关于痛苦的七堂哲学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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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joyontheroad2020-07-11人这一生,没有哪种状态是令人满意的。无论什么年纪,都是如此:小的时候,仿佛在奴隶主的残暴统治之下,只有无尽的服从;长大了,就得工作,为生活操碎了心……等老了,骨头酸痛、内脏绞痛、身体抽搞,成了丧宴(拉丁语: silicernia)的常客,听觉迟钝、视觉模糊、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声音嘶哑,老得不认识镜中的自己,对于别人和自己都是种负担;人到古稀,就像《圣经》中大卫所说的那样:“无所不悲。”他们不是活着,只是苟延残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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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cy2021-03-09蒙田告诉我们要“富有人性”地忍受痛苦,他使用了托斯卡纳语中的一个美妙的副词“umanamente”。“富有人性”是什么意思呢?它与能够接受我们的种种脆弱有关,这些脆弱不仅包括我们的身体疾病,还有我们的哲学无知。它意味着,我们必须反对恶行,但接受恶行是我们固有的组成部分;它意味着,我们要正视自己身上的野蛮和残忍,从而拒绝将他人当作野兽和怪物来看待;它意味着,我们要努力减轻痛苦,但也要以某种方式接受痛苦融于生活的一些益处之中,因此我们无法也不应该将其完全剔除。正如蒙田所说:“病弱是我们存在的黏合剂……任何人如果消除了人类身上病弱的种子,他就会破坏我们生命的根本条件。”尝试有疗效的水,不过要记住没有终极的解决办法。恶从根本上说是一个谜题,而不是一个问题。蒙田在遭受身体痛苦时,尽其所能不将其视为跟他过不去的阴谋,或是生命本身的缺陷,以避免造成额外的精神痛苦;他也拒绝伪造一种虚假的神话或理论,让自己相信应该遭受这些痛苦。痛苦与整个人的仪态、风度、魅力和气质有关,恰恰是因为它从来都说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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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cy2021-03-09我们不应该从斗争的角度思考我们与痛苦的关系,因为痛苦永远无法根除,而当我们试图根除它时,我们会产生全新的恶的形式。最伟大的哲学家认为,音乐比说教和哲学更能从根本上塑造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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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cy2021-03-09人类的生活是一种艺术,将我们在世界中的存在方式,提升为更优雅的存在方式。深谙礼仪之道的人不仅不会冒犯他们的邻居,并且他们的生活优雅而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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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cy2021-03-09在《哲学谈话录》中,有一个富有禅意的段落,爱比克泰德在其中给出了下面一段斯多葛式对话:“他的船沉了。”“发生了什么?”“他的船沉了。”我认为,这个对话的意思是,我们在描述或思考某件事时,应该摒弃价值判断。我们通常的对话像是这样的:“他的船沉了。”“发生了什么?”“发生了一场可怕的风暴,他不幸丧生。”我们为一个在根本上并不包含苦难的世界,添加了苦难。他的船沉了,如此而已。在我们的思想不去提供恶的时候,恶就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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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cy2021-03-09我们还有什么选择?我们应该与苦难和不公做斗争,可是它们并不会消失。我们该怎样应对这一事实呢?爱比克泰德厉声对那些控诉生命难以避免不公的人说:“最重要的是,要记住,门是敞开的。不要比孩子还懦弱,他们总是会说:‘我再也不玩了。’当你对游戏感到厌倦时,再说‘我再也不玩了’,然后离开。但是,如果你留下来,就不要抱怨。”如果你拒绝接受你自己的苦难或者世界的苦难,你就不必参与在世界中的生存。尽管斯多葛派让我们勇敢拥抱生命,但他们对那些选择自杀的人有一种深刻的理解。令他们感到恼怒的是抱怨的人。生命也许是监牢,但你的牢房的门并没有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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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cy2021-03-09真正的自由来自内心,来自接受自己的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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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cy2021-03-09幸福的秘密不在于让事情按我们的愿望发生,而在于希望事情自然发生;事情本无好坏,是我们的想法让其变得如此;我们的心态是如何被我们自己控制的;如果我们经历一定的心智训练,我们能接受疼痛、死亡,以及不公;我们能够努力对抗看似过度的痛苦、过早的死亡,以及严重的不公,不过我们最终应该接受,这些是维持我们生命的宏大秩序的一部分;我们真正的幸福在于改造我们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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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cy2021-03-09皮埃尔·阿多认为:“斯多葛主义是一种建立在对生命自然存在的非凡直觉上的具有自我连贯性的哲学。”(5)这种非凡直觉开始于对事物努力坚持、努力生存的普通洞察。生命对其自身的存在表示肯定。但是,如果我们作为理性的人,想清楚了生命自我肯定的种种后果,我们会发现,我们是一个更大、更非凡的秩序的一部分,这种秩序是爱比克泰德所谓的“自然”或“宙斯”,即整个正在展开的宇宙。自然不是无数个体全都彼此偶然相撞,尽管有时候看起来像是如此。自然是无数个体,它们全都依赖它们帮助形成的那个自我肯定的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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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cy2021-03-09无意义痛苦的问题在于什么?答案很简单,宇宙中有太多死亡、痛苦和不幸——难道不是吗?在爱比克泰德看来,完全不对。我们厌恶死亡、疼痛和不幸,并因此而悲伤,这才是无意义痛苦的真正来源。我们的悲伤是世界苦难的成因,而不是其结果。死亡、痛苦,甚至罪恶,如果正确理解,都是存在的美好事实。我们都应该像理性的夜莺一样歌唱。哲学的其中一个核心问题,是命运或机遇是否主宰宇宙——换句话说,我们的基本价值观是否与事物的发展方式相协调,或者事物的发展方式是否违背我们的基本价值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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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cy2021-03-09我们知道新的境遇将是美好的,不仅仅因为它的和平、财富和自由,还因为我们的朋友还能触摸到我们的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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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cy2021-03-09生命只有从有限的过去延伸到有限的未来,才有意义。如果我们不会出现疼痛和消极情绪,那么我们的身心就没有任何警报系统。重点不是通过画出理想的痛苦和死亡的界线,解决罪恶问题,重点是一起面对痛苦的奥秘——面对与生死相关的价值问题,作为一个共同体,寻求接受痛苦和使用有限的技术力量进行抗衡之间永不完美的平衡;重点是帮助患者自己做决定,根据他们自己的本性,做出痛苦的决定,超越病理学、医疗方法、延长生命、降低疼痛等技术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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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cy2021-03-09所有这些激进的变化,即便让我们中有些人的生活变得更加容易,也会让我们充斥着阿伦特所说的“独特的孤独”(peculiar kind of loneliness)——流水线工人的孤独、宇航员的孤独、囚犯的孤独、小白鼠的孤独,以及许许多多虽过着舒适的生活,却要终日穿梭于官僚化的工作、高度协调的社会生活、安逸的娱乐之间的孤独——年轻的功利主义者约翰·穆勒的孤独,尼采最后的人的孤独,以及他的超人的孤独。(4)这是一种特殊的痛苦,感觉就像是被我们的人性抛弃;这是一种普遍的孤独,很多人都曾经历。为劳动本身感到骄傲,很困难,甚至有点傻。在很大程度上,劳动本身毫无意义。相比之下,“工作”是有意义的,“工作”展现出了我们令人意想不到的人性。“工作”实际上指的是需要技能、为世界做出持久贡献的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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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cy2021-03-09另一种找到尼采对道德的盲点的方法,是思考他对怜悯的攻击,他总是将怜悯描述为他“最大的危险”(greatest dangers)的来源。他在《敌基督者》(TheAnti-Christ)中说:“怜悯与增强生命感觉能量的滋补情感相对:怜悯有一种减弱的效果。人若怜悯,就会失去力量。生活中的痛苦已经造成力量的损失,而怜悯甚至会让这种损失增加。通过怜悯,痛苦本身会蔓延。”正如他对道德的攻击一样,这种分析很有道理。怜悯总是无形地增加无谓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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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cy2021-03-09对于真爱,我的粗略理论是,真爱包含两个看似不可能的任务:我们的爱人必须给予我们那些我们的父母曾给予我们的所有美好;我们的爱人还必须给予我们那些我们的父母未能给予我们的所有美好。真爱会让我们感觉既像在家中一般放松自在,又像是在冒险一样惊险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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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cy2021-03-09亚里士多德敏锐地察觉到,当我们一心追求幸福时,往往得不到幸福;但是,当我们追求卓越时,反而更可能得到幸福。同样,当我们一心想根除痛苦,我们时常让生活变得更糟,难道不是如此吗?幸运的是,在穆勒的哲学和政治生涯中,他不太关注边沁的功利主义,而更关注提升人类的品格、维护自由,他主张只有维护自由,才能让各种各样有趣有力的生命形式公平竞争、蓬勃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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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cy2021-03-09“古代作家说,最好是从未活过,从未呼吸过,从未直视过白昼的眼睛;次好是愉快地说声晚安,然后迅速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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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cy2021-03-09喝几杯小酒解愁,发几条短信聊天,或是任何你用来“放空”的习惯,都具有如睡眠需求那样的强迫性。我曾经为了忘记与宇宙中的大灾难相比不值一提的烦心事,足不出户地将电视上所有的少年棒球联盟世界大赛(Little League WorldSeries)看完了。我绝没有鄙视这种“忘了它”的态度的意思,但从根本上说,忘记痛苦意味着失去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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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serendipity2021-02-27我认为,“无意义痛苦”一词说得通,原因有二。首先,我认为一些痛苦确实显得毫无意义,至少乍看如此。尽管我们都知道,人生中有些苦难是好事,作为人,我们不可能不遇到一些突如其来的苦难,但这些苦难似乎不符合任何通常的善良或意义。或许,我们要做的就是看穿痛苦的无意义表象,并最终获取其意义;又或许,我们需要忍受这种看似无意义的痛苦,并且坚信,虽然我们看不到其意义,但它确实存在。不过,对宇宙而言,痛苦或许真的没有意义,而我们必须找到其他方式来应对,或干脆缴械投降。不管怎样,无意义痛苦都是创造意义的旅程的开始。其次,在痛苦的伟大哲学中,我们的痛苦经历的核心总是存在一种悖论、一种辛酸的矛盾——痛苦确实是创造意义的核心,然而,即便我们竭尽全力,一些苦痛还是令人难以忍受、无法理解。所以,我们用来对抗“恶”的主要概念——上帝、自然、人性、艺术,都散发着浓烈的神秘气息。这些概念及其相关的做法,帮助我们理解并接受痛苦。它们蕴含一种突如其来、令人惊讶的崇高感,让我们的理性难以合理地处理其反矛盾性。如果我们的大脑足够活跃,能够体会一些苦难的奥秘,我们便会称其“不公”(有意义但不公),而不是“无意义”(有一定的意义,但在某些层面上仍毫无意义)。但是,我认为有必要强调,我们要探讨的最重要的苦难的例子,不管它多么有意义,都无法摆脱无意义。比如,我在最后一堂会讲到,蓝调音乐在某种程度上是对奴隶制及其遗留问题做出的妥协。奴隶制所带来的苦难在蓝调音乐中获得了意义,这是一种强大的意义,可是奴隶制的苦难依然是毫无意义的——这不仅错,而且大错特错。当我们在痛苦中找到一种意义时,我们千辛万苦形成的理解总是包含一些我们既不明白又不能接受的内容,至少从人的角度来看是如此。无意义痛苦是创造意义的旅程开始的地方,也是它结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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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joyontheroad2020-07-11我们越来越多地把精力投入到寻求解决痛苦的办法中,这让许多人难以接受宗教等制度直面痛苦的理由,而这些制度曾经几乎是我们用来对抗苦难无情袭击的唯一手段。现在,如果宗教的社交和礼拜活动超出一周一小时,就往往被视为科技进步的绊脚石。 我们的社会与苦难的关系常常是不健康的。我们倾向于将悲伤、衰老、糟糕的记忆乃至死亡,看作我们灵魂的外来入侵者,因而,我们倾向于用药物麻醉所有疼痛,让自己保持年轻,甚至延迟死亡,直至我们的生命失去意义。我们倾向于把幸福想象成买东西的能力以及与之相关的身份认同,因而,工作被视为一种“恶",一种为了消费而进行的单调且重复的劳动,一种最好让机器人完成的苦工。我们倾向于认为技术能解决所有问题,因而,在我们眼中,自然不过是我们增强力量的一种资源,或是一只我们关在公园里的宠物。我们倾向于认为,政治就是保证人们的安全,确保经济稳健发展,因而,我们越来越愿意放弃民主的权利,与政府达成霍布斯式的交易,换取安全与繁荣。我们倾向于认为,教育不过是对将来可以赚钱的技能以及解决问题的知识的装载,因而,人文艺术中直面痛苦的学科,只要不能高效解决问题,我们就不愿意学习(事实上,有人担心这些科目太过残酷,会唤起创伤性经历,或者,我们会将这些学科,这些人类生命的瑰宝,变成解决社会问题的工具。有趣的是,我们越是将我们的生活看作有待解开的一团苦难的乱麻,我们的娱乐中就越发充斥着梦幻般壮观的死亡和暴力场面,例如,僵尸和《格斗之王》( Mortal Kombat)我们正逐渐忘却存在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