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房间

最新书摘:
  • 晴天有时下猪
    2021-07-27
    所有的大都来自小的累积,然而最终那大的真正规模,又往往在小中具现。例如爱情想起来是很大的,是天崩地裂,但它终于冲决的破口小得任何仪器不可能找到;例如富裕看起来是很大的,是汪洋大海,但它所充满的位置,是满到溢出去的碎浪的水雾。是一张熨烫过的报纸。是看起来一模一样的两件袍子,早晨穿的那件含苞欲放,晚上穿的那件秘密盛开。
  • 晴天有时下猪
    2021-07-27
    谁的容易都是退让,谁的不容易也都是退让,只有他们的容易或不容易是谁都没怎么退让,几十年日子,也就成了。愈是太平盛世,做人的心眼子愈是有九弯十八拐的难关,他想想,两人能好,恐怕是刚好凑上了彼此的曲折吧。
  • 晴天有时下猪
    2021-07-27
    透天厝的一楼,粉光实心水泥墙四白落地,从外看来,若不说,也就是最寻常的乡间人家,谁知道里面有那些人心与天机。大晴天,太阳穿进铝门窗菱格,在冷津津老磨石子地上筛出一段一段光块,有时他就趁着没人躺在那块光上,闭着眼睛听,饮水机的马达声,电脑主机的风扇声,门外的大马路有车子哗哗开过,这些车子一部一部都十分明白自己要往哪里去,热闹而荒废。
  • 晴天有时下猪
    2021-07-27
    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光线。官能既无所不在也全面引退,空气里有各种理所当然、不需符号背书的诡异自明性,天经地义,像他抚养她那样天经地义。像她屈膝腿弯、他侧身轮廓那样天经地义。没有抗拒,没有颤喘,没有狎弄。她古怪地直觉这不过会像一场外科手术,有肉体被打开,有内在被治疗,有夙愿被超度,然后江湖两忘。
  • 糯米大福说她会
    2022-03-11
    沙沙沙沙沙沙,脑子里都是这个声音。他知道了。如果人弥留之际会见走马灯,他想,如果真的会,那他将来一定再见这一幕。他曾经听人耻笑死亡,看过连死亡一角都没见过的人表现出潇洒,他完全不知道那到底有什么好笑,也不懂现在自己该如何潇洒。他心里有一个声音说,说你现在在干什么,你每天吞那么多药、喝那些难喝得要死的草泥巴生机汤,不就是为了让你能看伯入土、而不是伯得要给你盖棺吗。你应该坐下,不要出声,想象伯已经或即将得到一个答案,你很清楚这是个好的收场。这声音说得都没错,他知道。有一次,电视谈话性节目讨论迷茫度日的年轻人,说他们混吃等死,他那时觉得这四字,之于他真是太贴切了,混,吃,等死。努力混日子,好好地尽量地吃,等伯死,殓成一瓮,捧在怀里,入莲座,化金银,伯终于要知道他到底收不收得到纸钱了。出生时伯已经失去他一次,还好最后不必再送走这个独生子。他今天好欢喜成为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他们的每一天都是这样开始的,但伯的这一天已经结束了。无常往往最平常。他捏捏伯的头,又捏捏伯的脚,他的伯,今年七十有一,会有各种原因,但是他不关心,那些是新闻纸上记事细节,他人的谈资,说伯千算万算算不到自己,谁会知道这是喜剧。他跪在那里,不是为了要跪或该跪,而是因为腿没有力气。桌上的早餐被他掀翻在地,汤水温热未冷,痒痒浸泡双脚。他心想命运对他一家,总算手下留情,他想叫一声爸,可是一辈子,二三十年,没有叫过,口齿不听使唤。他轻轻抱住伯的膝盖,伯的膝盖轻轻偏过一旁,现在的他,终于不担心眼泪沾到伯的身体。
  • 糯米大福说她会
    2022-03-11
    许多次想与伯谈,扒开来谈到底。他毕竟报废了,是把名字寄存在活人这里的鬼,伯不能这样当作无事,不能当作他每天早上真是在吃维他命。可是他该怎么启动话题?要说,伯,我有一些文件放在衣橱左边上面数下来第三个抽屉里;还是说,伯,你也该想想,我万一先走了你一个人行吗;或者说,伯,我希望你找一个老伴,最起码我们该养一只狗,我不是一直说应该养只狗吗,车棚那么大,养两只都可以。“你伯娘走前讲了一个食谱,教我怎么炒麻油鸡,我写在那个绿本子里,你把本子找出来给我,我们明天来吃麻油鸡。”“伯娘干吗教你麻油鸡,她又不能吃那些。”“她说你爱吃。外面味道不对,她有秘方的。”伯说,“她就是怕你以后吃不到。”他喉咙起伏,又点点头。“你出生的时间是早上十点三十七分。你伯娘总是说你真乖真好,你看,她前晚还睡了一个饱觉,起来正要吃早餐,八点就忽然说肚子好痛,我们赶快叫车到医院。那天太阳好亮好热闹的,满世界跟镀金一样,不到两个小时你就生出来了,我问你伯娘痛不痛,她说,”伯笑起来,鱼尾纹一拖深深到两眼水底,“她说,当然痛,可是好像也没有人家说的那么痛,一下子那么快生出来,真丢脸,像母鸡下蛋一样。我说那你难道能憋着吗,不能憋的。”“告诉你了,”伯继续说,“十点三十七分,你就去参吧,我看你每天在那个电脑网路上看那些教人家算命的,没有时辰你怎么看。”“子丑寅卯辰巳,”他弯一二三四五六手指,“巳时。”“对,巳时,参不透再来问我。”“你不是都不要跟我说这个。”伯停了半晌:“说说也好。说说没什么。每天也没什么事,我来教你一点,将来……末流营生也还是一种技艺,哪天伯不在了,你在这地方也能活,不是说你没用,只是伯知道……出去外面,你这样很不容易……”
  • 糯米大福说她会
    2022-03-11
    伯终究偷偷地把伯娘的衫裙都紧得十分称身。伯一边说,这说得没有错,千万记得,到时候要统统挑掉,他一边算总共用了几根大头针。后来却真的,大家细细爬梳,仍没找齐,不知是烧化了,还是落在炉里,“对家运很不好喔。”有时他想,或许真有残留一些,一直在那只坚玉坛底刺痛着伯娘吧。
  • 糯米大福说她会
    2022-03-11
    伯说:“天不给你,你硬要,祂就不但叫你拿不到,还要让你受罪的。”“嗯。”伯说:“以为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就可以,人生哪有这么容易的事。”“嗯。”
  • 糯米大福说她会
    2022-03-11
    到底是谁照顾谁,大概还是伯照顾他多一点,早餐伯买回来,两顿也由伯料理,不脱蒸煮的白肉鸡蛋青菜五谷,他营养必须有十二分的秩序。本来还要他饮鸡精,腥得离谱,最后改成三天蒸一碗鸡汁,去跟附近一个有半山野放农场的主人买土鸡。他很讶异这些事情伯是怎么学会的。“你伯娘那时候嘛。”伯淡淡说。至于他的医生,就总是一种可怕的乐观口吻,每次回诊必加一句:“别担心,活着就有希望。”其滑稽态度简直像类戏剧里演的医生。他控制着没回话:我之所以忍耐持续配合治疗,不是因为“活着就有希望”,只是病毒浓度控制愈低、发病时间愈晚,对我伯的危险愈小。老人家除了血压高些,身体结实得让人烦恼,我不是想带病延年,是烦恼伯他无子捧斗送终。
  • 糯米大福说她会
    2022-03-11
    禄命是无关的事。只没想过如此,灾中之灾。那时讲的命大命小都变笑话,证实感染,基因比对确认是那次输血的结果,没有发病,亦无人能预测何时会发病,仍被判断应当治疗。吃药,呕吐,腹泻,无食欲,体重暴落,万事废弃。辞职,断人际,拒绝一切支持系统,躲在台北近郊靠山一顶楼加盖日日霉睡。唯一只告诉伯自己搬家了,其余怎么解释?跟谁解释?谁给他解释?没有解释。哪晓得伯不知冒出什么灵感,忽然找上台北,伯问清楚,伯没有哭,他哭了。你不要靠近,你不要靠近,我流眼泪又流汗这里都是病毒。你当我没知识啊,伯一巴掌打在他捂脸压泪的手背上,你当我乡下人啊,你以为我不知道这样也不会怎样啊?谁知道啦,不要冒险啦。“现在我没有什么冒不冒险了啦!”伯带了他回家。从此每天每天,伯起得早,他起得晚,但不会太晚,两碗咸粥、两杯温豆浆。伯多加一份蛋饼,他多加一包药。时间失去弹性与线性,不必多久,就好像一辈子如此永远都如此。
  • 糯米大福说她会
    2022-03-11
    灾中之灾。回台北没多久,追一袋血追到他身上。对方在电话那端像老式拨盘电话线一样自我圈绕——我们知道,你一定莫名其妙,这么突然,很不能接受,但是,还是要请你来一趟,检查看看,也不一定——讲来讲去不知重点。他那时受昔日指导教授保荐回锅当兼任讲师,小小的学术香菇,一边孵菌孢一边改破铜烂铁卷子改得恶向胆边生:“你到底讲什么讲半天我听不懂啦!”开口骂过,那端忽然条理起来。
  • 糯米大福说她会
    2022-03-11
    他没想过有一天会回到这里生活。他已不记得也没算过的几年前,伯娘患肺腺癌,胸腔打开来一看,无处下手,又原封不动缝上,六个月不到就没了。出殡结束那天,下午回到家,两个男人在屋厅里分头累倒,无话枯坐光阴,彼此连看一下灵堂上挂的伯娘照片都是分别偷望,怕被对方发现。
  • 糯米大福说她会
    2022-03-11
    除此还知道的唯一一件相关:伯虽然是爸,但不能叫爸。命里刑克过重。老方法应该过给别人养,然而伯孤枝一根,无兄无弟,晚来结出一子,最后折中,不喊爸妈就好。他倒没怀疑自己是抱来的,镜子里头老照片上,三口人的相貌完全是算术,一加一等于二,自小到大无改。伯又说,刚学话的时候,一直教啊,小孩子这东西真是奇怪,他就是要叫爸叫妈,教好久才学会,要叫伯,还有伯娘,你说小孩子这东西是不是真奇怪。
  • 糯米大福说她会
    2022-03-11
    透天厝的一楼,粉光实心水泥墙四白落地,从外看来,若不说,也就是最寻常的乡间人家,谁知道里面有那些人心与天机。大晴天,太阳穿进铝门窗棂格,在冷津津老磨石子地上筛出一段一段光块,有时他就趁着没人躺在那块光上,闭着眼睛听,饮水机的马达声,电脑主机的风扇声,门外的大马路有车子哗哗开过,这些车子一部一部都十分明白自己要往哪里去,热闹而荒废。
  • 糯米大福说她会
    2022-03-11
    男子衬衫西装裤系皮带,女子双颊多肉,穿一件带荧光彩色的花洋装罩着短袖针织洞洞小外套,很世俗的类型,风景区里“麻烦帮我们拍一张照片好吗?”的类型。
  • Taylor Swift
    2021-11-17
    “随机”各位都知道,是完全没有道理、完全没有逻辑,不知从何而来又不知从何而去的一件事情。各位可能觉得那你这说的就是命运嘛,其实也不是。各位算命吧?我想大家多少都有算命的经验。我本身是一个迷信的妇女,所以我年轻的时候常常算命。有人跟我说谁谁谁、哪里哪里有一个很准的老师,我就噔噔噔跑去算了。我自己对这个事情也有点兴趣,所以我会读一些关于紫微斗数或是子平八字这样的书。在这个过程中,我就感觉命运其实是固定的,好像我们背后是有一个写好的剧本的,算命只是让你去提前偷看一下而已。它常让我感觉人类的命运本身充满套路,无非就是阴差阳错,悲欢离合。我打个比方吧,各位可能知道,从希腊悲剧以来到今天,所有伟大的文学,所有经典的作品,它们追问的事情其实都是差不多的,或者说人类会遇到的困境其实也都是差不多的,是有套路的。佛家说怨憎会,讨厌的人偏偏遇见了;爱别离,跟你亲爱的人分别了;求不得,你想要的东西要不到。命运是这样一个大的东西,它是这样一个贯穿横亘于人类古往今来的沉甸甸的存在。可是随机性恰好相反。随机性是极微小的,是琐碎无关宏旨的细节,你会特别容易忽略它。它的存在或不存在都不影响历史的进程,可是它会为命运在你身上剐擦留下的痕迹做一个决定性的定义。同时它没有逻辑,是真正不可测的神秘。就像是蛋糕,你吃进嘴里,会知道那里面有盐,有糖,可能还有一些柠檬皮,可是你看不见。它极为微小、极为缥缈,可是它决定了滋味。
  • 而桦
    2021-12-08
    他从怀里取出一幅绒布,抖出里面一束长短针,太阳光打上使其精光乱闪,这些光会贯入她的身体,使她不虞匮乏,恒常美丽,长相左右,只要待她平静下来,不会因思虑悲泣打坏针效时,就能够动手了。
  • 而桦
    2021-12-08
    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光线。官能既无所不在也全面引退,空气里有各种理所当然、不需符号背书的诡异自明性,天经地义,像他抚养她那样天经地义,像她屈膝腿弯、他侧身轮廓那样天经地义。他轨迹确定的热手不断顺流着她披在枕边的冷发,掠过她耳后脖根。
  • 而桦
    2021-12-08
    阿叔在她身畔,食指沿她月桃叶形的手背走着Z字回划安抚,不超过腕缘小骨。指腹粗糙高温,一寸被心火煎干的舌尖
  • 杨子青
    2021-08-29
    讲到这里,其实我抵死反抗把所有东西导向一个励志的心灵鸡汤的方向。我绝对不会跟大家说,各位,你们要把每一天当作第一天来活,你们要把跟每个人的见面都当作最后一面。因为这其实是不健康的,人不能在这么刻意的高强度的情绪底下生活,那不是过日子的方式。我也不会跟各位说生命还是很美好的,因为我们都非常知道生命很多时候一点都不美好。但是现在的我,究竟会去怎么理解这件事呢?我觉得就像是今天,我跟各位,我们在这儿度过一个虽然上进然而十分平静的下午。但即使是这样一个毫不出奇的下午,都是我们与无数的不幸、无数的灾难擦肩而过才能够得到的片刻。我们的生活可能都是看似平淡的,看似困顿无聊的,可是里面饱含着不为人知的神秘的随机性,那种大命运之上有着各种各样让人目眩神迷的小机关。作为一个写作者,或者说不只是文学吧,世上许多许多的创作者、艺术家,其实终其一生的工作,无非就是对这件事提出永恒的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