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庄十年
最新书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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煎饼果子的夏天2023-03-12在村庄里,所有的死亡都是死亡,也都是再生。但是,的确,又是真实的死亡。所有的仪式,所有的事物,包括那些在冷洌的天空中闪闪发亮的黑色乌鸦,都在告诉你,你的亲人已经去世。这时,纪念才真正开始。遗忘也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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煎饼果子的夏天2023-03-11在村庄,一个女孩出嫁的那一刻,就被这个村庄放逐了。你失去了家,必须去另外一个村庄建设新家庭,而在那里,终其一生,你可能连名字都不能拥有,直接变成了“××家的××媳妇”。如果你是城市女孩嫁到一个不错的家庭,在家庭社交场合,别人会“尊称”你为“某太太”这些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可是细究起来,作为女性,一旦出嫁,你主体的某一部分就被抹杀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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煎饼果子的夏天2023-03-11春静的眼睛依然明亮。但是,如果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略微迟钝,缺乏必要的反应,那是被长期折磨后留下的痕迹。整个脸庞没有一点光彩,泛黄、僵硬,神情看上去很疲倦。她给人的感觉就好像心早已被击碎了,只是胡乱缝补一下,勉力支撑着活下去,再加上她略微沙哑、缓慢的声音,看着她,就好像她曾被人不断往水里摁。这多么年,她一直在努力浮出水面,希望能够浴火重生,重新回到正常的生活轨道。她学佛经,识玉、卖玉,努力经营儿女的生活,也努力寻我新的爱情,那又是另一个艰难的故事。她一直在努力自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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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eamoner2023-01-24在村庄里,所有的死亡都是死亡,也都是再生。但是,的确,又是真实的死亡。所有的仪式,所有的事物,包括那些在冷冽的天空中闪闪发亮的黑色乌鸦,都在告诉你,你的亲人已经去世。这时,纪念才真正开始。遗忘也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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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eamoner2023-01-24父亲去世之后很长时间,我才逐渐意识到,我爱他,不是因为他是我父亲,而是因为,他的生命已经深刻地嵌入到我的生命内部。“爱”究竟如何形成,以什么形态存在,这是我一直迷惑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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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eamoner2023-01-22然而,父亲还没去世,大胜母亲就突然中风。待办完父亲丧事,大胜又去矿上,这次办了早退,踏踏实实回梁庄,一心一意照顾母亲。妻子一有假期,也会从外地赶回来。大胜母亲一开始连人都不认识,整个脑子都糊涂,这两年有所好转,偶尔有村人到他家里去,她还努力睁着眼睛,一一喊出名字。人们都说,不光梁庄,就是方圆几十里,谁能找出大胜这样的孝子?更何况,大胜还是抱养的。为了照顾父母亲,自己连孩子都不生。“生孩子”的细节我们当然无从得知,但是,作为一个“抱养”的儿子,这里面蕴含的意义可就多了。在梁庄和周边村庄,很多抱养的孩子往往比亲生儿女更照顾家里。他们从小忍受闲言碎语和莫名的歧视长大,但当家里需要回馈时,却付出不止一倍两倍的辛苦,甚至因此不惜令自己的小家破碎掉,好像一定要证明什么,这里面有着不为他人所知的道德包袱和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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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partame2022-09-08门前两棵白杨树光洁笔直,随着偶然的微风,金黄的落吐翩然落下,像一阵阵叹息,那叹息非常遥远,好像来自宇宙的最深处。乡村的天空和大地,是如此宁静,它让你不由得体会自己的生命,感受自己的存在——微小的、但却与天地共在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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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自小路上飞起2022-04-16最终,我想形成一种长河式的记录。时间的长河,生命的长河,一切都浩浩荡荡,永不复返。湍水,一条抽象的、具象的河流,承载了一代代人的到来、成长和离去。我想写出这长河般浩浩荡荡的过程,想让每一朵浪花都经过阳光的折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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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自小路上飞起2022-04-16那天是他们母亲的祭日,按照惯例,兄弟几个会回到梁庄,上坟烧纸。一家六个兄弟平时很少来往,只有在这一天才各自回去,烧纸、磕头、聊会儿天,再散去。一辈子兄弟,早年积下各种矛盾,后来慢慢老去,都有儿有孙,忙碌不堪,也就每年坟前这一个小时见面,矛盾倒是淡了,但兄弟情分也跟着淡了。我外婆家也是这样,每一次聚头都是在红白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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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芋2022-04-05“人家”,这里面包含着几层意思。一是,大家把自己从公共事务中摘了出来。村庄垃圾、房屋改造、坑塘恢复等等之类的事情,都是“人家”要管的事情,和我们这些普通人没有关系。二是,自动臣服于某种权力。“你想盖房,那非得找人家不行。”“那南水北调的工程,肯定是人家承包了啊,人家有权有势的。”在这里,梁庄的村民认同了村干部高于自己并且因此得到很多便利的事实。因此,在梁庄人意识深处,存在着两个梁庄。一个梁庄是自己的家,自己院子和院子以内的那片地,每个梁庄人都花了大价钱来打造、修建;还有一个梁庄是“人家”的、公共的梁庄,一个宏观的、不可撼动的梁庄,跟“个人”没有关系。这样一来,“人家”以及和“人家”相关的那部分梁庄事务就变成大家一起聊天议论时的对象,而不是与自已相关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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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芋2022-04-05好像每个村庄都有这样的女孩子。她们在村庄消失多年,关于她们的消息,神秘、破碎,多是些羞耻的、无法言说的事情。譬如谁的作风不好,谁私奔了,谁傍大款了,或者,谁找的男人怎样了等等。这些残缺的信息经人添油加醋,到最后,化成村庄最浑浊、最沉重的底色,被封存在每个人的记忆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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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芋2022-04-05我看着眼前这一群女人们,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梁庄的女孩子都到哪儿去了?我姐姐们的、我的童年伙伴都到哪儿去了?五奶奶的、霞子妈的,那个“韩家媳妇”的童年伙伴都到哪儿去了?我好像太久没想到她们了。在村庄,一个女孩出嫁的那一刻,就被这个村庄放逐了。你失去了家,必须去另外一个村庄建设新家庭,而在那里,终其一生,你可能连名字都不能拥有,直接变成了“××家的”“××媳妇”。如果你是城市女孩,嫁到一个不错的家庭,在家庭社交场合,别人会“尊称”你为“某太太”。这些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可是细究起来,作为女性,一旦出嫁,你主体的某一部分就被抹添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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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物园漫步者2022-01-15在每一个村庄里面,都有不可言说的女孩。那些女孩,或者因为漂亮,或者因为某种遭遇,或者因为行为超出了人们的理解力,而变成了灰色的存在。说起地们时,人们会互相看一眼,那一眼很深很深,好像那些女孩子就埋在那很深很深的后面,任其发酵、腐烂,最后被人遗忘。每一次提起,都是一次发酵,这发酵把女孩推向眼神的更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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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趣君2021-10-19父親去世之後很長時間,我才逐漸意識到,我愛他,不是因為他是我父親,而是因為,他的生命已經深刻地嵌入到我的生命內部。「愛」究竟如何形成,以什麼型態存在,這是我一直迷惑的問題。之於我們兄妹而言,父親給我們帶來的痛苦如同烙印,難以去除。另一方面,他性格中的種種,又無一例外被我們繼承。尤其是我的大姐。她一生都強烈反對父親,(毫無疑問也最愛我的父親),但也是她,性格方面完全複製了父親。有一次回家,因為我沒有給一位朋友的母親一些錢(我是覺得不好意思,那麼隨意給錢有點不太尊重),而被大姐數落到痛哭流涕,就這樣,她也沒饒過我。在那一刻,她像父親一樣,說話的方式,那尖刻和憤怒的語氣,和父親一模一樣。為了思考清楚這個事情,我花了兩年時間,寫了一部小說,試圖在超越現實的虛構之中找到某種類似於真相的東西。在寫作過程中,我突然發現,父親最大的品質不在於他多麼幽默、善良,多麼刺頭兒,而在於,他的內在精神是開放的,他的人生讓人看到更飛揚的、遠超出自我的東西。他的存在方式具有很強的生長能力,他讓你能自由思考。所以,在那部小說中,真實和虛構以最「你中有我,我中有我」的方式存在,這使我在整個寫作過程中始終處於一種創造的快樂之中,沒有任何的道德羈絆。這真的非常奇妙。這是人的一種非常重要的型態,是一種很現代的東西,這是父親身上所具有的品質。我覺得,我還沒有真正想清楚。⋯⋯清晨的陽光灑在鋪滿雪的大地上,枯萎的玉米稈子挺在河坡邊的拓荒地裡,東一片,西一片,像一排排衛兵。烏鴉閃著黑得發亮的翅膀,在樹木的枯枝間盤旋,像黑色的精靈,在傳遞著某種消息。大地上,只有我踩雪的沙沙聲,只有我走過的那串腳印,它們從那座新墳一直通到父親的墳邊。我感覺我好像在替父親的同學走過這段路,在替他走向他的同學——我的父親,我站在父親的墳邊,他們就算碰到了,打過招呼了。從此以後,在幽暗的地下,他們又能夠互相說話、打趣,聊著各種各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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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iaou2022-02-21为什么要再写“梁庄”?“梁庄”新的表现形式在哪里?新的思想和新的哲学在哪里?这是我放在文档开头的第一句话。每天打开文档,首先看到的就是这句话。它会让我有那么片刻的停顿,犹疑、思考,也是提醒。这一发问,既是就现实而言,也是就文学而言。中国当代村庄仍在动荡之中,或改造,或衰败,或消失,而更重要的是,随着村庄的改变,数千年以来的中国文化形态、性格形态及情感生成形态也在发生变化。我想以“梁庄”为样本,做持续的观察,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直到我个人去世,这样下来,几十年下来,就会成为一个相对完整的“村庄志”,以记录时代内部的种种变迁。从结构而言,“梁庄十年”仍然以个体生命故事为基本内容,他们的出生、成长、死亡是最值得书写也最迷人的事情;其次,也会把“梁庄”作为一个有机体,它的某一座房屋,某一处花园,都是生机勃勃且意味深长的事情,都值得细细道来。但是,好像还有什么地方完全不一样了。一个最明显的变化就是作为写作者和生活者的“我”与梁庄人之间关系的变化。这十年之中,我仍然保持着一年回家两到三次的节奏,每次回家——一开始是父亲陪着我,2015年以后是我的姐姐们和霞子陪着我,我都会坐在村庄路口的红伟家,和大家一起聊天、说话、打牌,间或看着路边来来往往的人,大家打招呼,或聊几句天。五奶奶还是其中最活跃的、话最多的,大堂哥仍然经常醉着,龙叔仍然在那个大茶杯里泡着酽酽的浓茶,一句话一口痰,花婶仍然站在门口,勉强撑着笑容。我看着他们,看着时间在他们脸上慢慢流逝,就像看见我自己和我自己的生活,我也在变老,也在时间之中,我的父亲已去世,我身边的那么多人,一个个去世。我们互相看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已无法分出彼此。我到每家聊天说话,找各种理由,组各种饭局,老年人的,青年人的,小孩子的,把吴镇的饭馆吃遍,我也在各家吃,在丰定家、赵嫂家、五奶奶家,谁回来了,谁又走了,都是吃饭的理由,我出入他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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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阿煜2021-12-28在每一个村庄里面,都有不可言说的女孩。那些女孩,或者因为漂亮,或者因为某种遭遇,或者因为行为超出了人们的理解力,而变成了灰色的存在。说起她们时,人们会互相看一眼,那一眼很深很深,好像那些女孩子就埋在那很深很深的后面,任其发酵、腐烂,最后被人遗忘。每一次提起,都是一次发酵,这发酵把女孩推向眼神的更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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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趣君2021-10-19她又恢復了愉悅、輕快的神情,讓大家站定,帶頭唱起來,聲音清亮純淨。她的聲音攜帶著某種奇怪的信息,慈愛,有回音,就像來自蒼穹深處,那裡有寬廣的時間和空間。我偷偷睜眼看了一下,靈蘭大奶奶雙手緊握,頭微低,神情非常嚴肅、虔誠。我趕緊閉上眼睛,聽著親切的鄉音,那鄉音正在呼喚居於萬物之中的上帝,讓他看顧、祝福他的兒女,並救他們脫離兇惡。我感覺自己也慢慢進入到某種狀態——無我的、舒緩的時間長流,無始無終的原初狀態。我似乎有些理解,並且羨慕靈蘭大奶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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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趣君2021-10-18在每一個村莊裡面,都有不可言說的女孩。那些女孩,或者因為漂亮,或者因為某種遭遇,或者因為行為超出了人們的理解力,而變成了灰色的存在。說起她們時,人們會互相看一眼,那一眼很深很深,好像那些女孩子就埋在那很深很深的後面,任其發酵、腐爛,最後被人遺忘。每一次提起,都是一次發酵,這發酵把女孩推向眼神中更深處。⋯⋯好像每個村莊都有這樣的女孩子。她們在村莊消失多年,關於她們的消息,神秘、破碎,多是些羞恥的、無法言說的事情。譬如誰的作風不好,誰私奔了,誰傍大款了,或者,誰找的男人怎麼樣了等等。這些殘缺的信息經人添油加醋,到最後,化成村莊最渾濁、最沈重的底色,被封存在每個人的記憶深處。⋯⋯「從小我那寡婦媽就告訴我,女孩子們就是一個 ‘ 芝麻粒兒那麼大一個命 ‘,撒哪兒是哪兒,地肥沃了,還行;地不行了,那你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