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史纲

最新书摘:
  • 蝗虫的大腿
    2023-03-09
    第三,民粹的政治思维是走极端。这是民粹政治想象和政治运作得以成立和展开的必要心理条件,或者说是民粹政治必备的“软件”。人民的绝对纯洁、正义、善良和敌人的绝对肮脏、不义、邪恶,是支撑起民粹世界的支点,想要把民粹运动做大,就必须注人更多的心理能量让这个支点从一个点变成整个世界。所以,全称判断、说狠话、说满话、非黑即白、势不两立、你死我活,在民粹中不仅是对的,而且是必须的。没有思维上的这种高度对立制造的势能,就不可能有热情洋溢地推动运动、团结同伴、凝聚权力的动能。有一种表面上看起来和热乎乎的民粹不符的思维,它似乎很冷静、很理智、很超然,却是民粹思维的变种和利器,那就是阴谋论。阴谋论符合所有的民粹思维和感情特征:它极其鲜明地区分敌我,出事情一定是敌国或者一小撮敌对分子的阴谋;它极力把复杂的问题简单化,没别的,就是坏人使坏,而且一贯如此;它极力挑起同伴对假想敌的愤怒和憎恨,制造热烈的政治情感;它极力暗示对我方领袖的爱戴,只要我方紧紧团结在他周围,一切阴谋都不会得逞,迷信权威就能解决问题。因此,阴谋论和群众的负面情绪宣泄、反精英、反建制这些可观察的现象一样,是检测民粹主义在一个社会流行程度的重要指标。既然依靠平民,就必须讨好平民,无原则讨好平民是民粹得以运行和不断升级的重要基础。只要把平民哄高兴了,他们就成了野心家压制元老院最厉害的武器。走上街头,一呼百应,万众云集,群情激愤,元老院很难抵抗。罗马后来的野心家们都纷纷学习讨好和贿赂平民,对平民的贿赂不断升级,这甚至成了罗马的新传统。后来的历史学家借用古罗马诗人尤文纳尔的名句,把这种坏传统叫作“面包和马戏”。发面包让底层平民吃饱,演马戏让他们高兴,他们就成了野心家们的政治武器。这个套路至今仍然非常好使,罗马的“面包和马戏”其实就是今天的“福利和娱乐”。当真的有人在台上讲免费全民医疗、免费全民大学教育、...
  • 蝗虫的大腿
    2023-03-09
    民粹的特征和逻辑,也就是它的病征和病理。第一,民粹的基础是坚决主张平民至上。这是区分民粹和其他民主的首要标准。“人民”是谁?健康的民主并不急于找出绝对清晰的答案。因为人民和人一样是在不断成长的,疆域的改变、世代的延续、观念的更迭都决定了绝对清晰的答案最多只是一个极其有限的切片。人民的意志必须通过多元的、稳妥的、长脉络的方式去不断地寻找、展现和澄清。民粹坚持人民就是平民,就是现在活着的这些底层民众,贵族、地主或者资本家作为异质因素都被排除在外。平民拥有全部的道德优越性和政治合法性,人民(平民)成了一个集所有美好于一身的想象的共同体。而这个共同体具有明显的排他性和攻击性,不仅贵族、地主或者资本家都是坏人,他们卑鄙、肮脏、邪恶,甚至一切不与我为伍、不加入人民的人,都是坏人,也都是敌人。反精英因此成为民粹非常重要的可观察到的特征。民粹主义的顶层是一种对平民、穷人、劳苦大众的纯粹政治想象、民粹坚持看得见摸得着的平民是人民之时,已经陷人了自已制造的“超级政治幻觉”。第二,民粹的政治运行是僭主当政。这是民粹政治实际运转的必然选择。民粹政治通常以政治运动的方式出现,它的形式主要是广场集会、群众抗议,甚至暴乱骚乱,看起来都像是乌合之众的盲动。民粹运动的政治诉求似乎也高得离谱,几乎让任何当局都无法承受,比如免费全民医疗、免费全民大学教育、免费人人有房。民粹运动的情绪都是负面的,委屈、苦闷、压抑、愤怒。民粹政治(运动)当然可以从在野的抗争转变为执政的治理,否则怎么可能有暴民政体的出现?暴民政体本身就是一种政体,暴民们不仅掌权,而且把邪恶的权力做成了稳定的政治结构。民粹执政的关键是僭主。亚里士多德早就讲过群情汹汹的暴民和野心勃勃的僭主是最好的合作者。所谓僭主,就是野心勃勃、不择手段、利用群众非法篡取权力的政治人。几乎所有民粹...
  • 蝗虫的大腿
    2023-03-09
    民粹政治逻辑解析“民粹主义”(Populism)这个词确切地说是非常现代的。它的直接原型是19世纪中叶的俄国的民粹主义和19世纪90年代的美国人民党运动。俄国的民粹主义是俄国知识分子制造出来的,是反沙皇专制的思想武器。他们主张下层民众(主要是农民)就是对的、好的、善的,是政治合法性的终极来源,知识分子应该为他们服务;政治的事情就只能由平民通过激进的手段推动,必须通过革命彻底改变社会政治制度;所谓精英,都是肮脏、腐朽、反动的坏蛋;他们的思维方式非黑即白,非常极端,用人民的名义残酷地消灭一切反对派。政治植根于人性。我们可以把人性和政治的关系理解成映射关系,好政治植根于人性中的善良天使,坏政治植根于人性中的肮脏和邪恶。如果人不能一劳永逸地让人性完美无缺,坏政治就会隔三岔五、改头换面、难以察觉地死灰复燃。但人性和政治之间的关系远比映射复杂,因为人性中的善良和美好很可能助纣为虐,人性中的肮脏和邪恶也可能成全大局。政治可为的空间就是通过建立制度去引导无数人的行为,达成共善的局面,惩恶扬善只是其中的路线之一而不是全部。但无论如何,只要人性中存在着自主、自尊、自立以及和他人平等的成分,民主政治就有生命力。相应地,人性中这些听起来不错的成分暗含着、夹杂着、携带着唯我独尊、非黑即白、任性放纵、好逸恶劳,它们的膨胀就会把健康的民主变成糟糕的民粹。所以,民粹不只是存在于遥远的古希腊罗马,它在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种子。
  • 蝗虫的大腿
    2023-03-09
    再宏大的政治进程都是由微观的权力斗争和利益交换构成的。宏观上的场面越大,微观上的多元性就越强。用微观上的简单纯洁造就宏观上的白璧无瑕,是童话,不是政治。各色人等的博弈能否最终出现好局面是政治的重点,是建立好制度、塑造好机制的目标,道德批判和纯洁性追求则不是。用主权国家的视角看政治是一种自以为是的封闭眼光,习惯了它,眼界和思维就会被它限制,人就成了井底之蛙。主权国家这一整套排他性、独立性、至上性的逻辑看起来很漂亮、很雄赳赳气昂昂,但每一环都存在着重大问题。我们暂且放下民族只是一个“想象的共同体”和民族自决的正当性及可行性,单就从权力的性质和运作机制来看,主权国家实际上并不能实现绝对的界限分明,对于大国,尤其困难。“国际政治像一切政治一样,是追逐权力的斗争。无论国际政治的终极目标是什么,权力总是它的直接目标。”权力不会因为任何国家宣称自己划定了界限就自觉停止扩张,让它停止扩张的唯一方法是用权力顶住权力。大国并不是只在自己的领土范围内存在,它一定会突破自己的物理空间去寻求更加广阔的政治空间,它的权力一定是超越自身国界的,否则它就不是大国。如此说来,大国天生就不守界限,它必须要越出自己的物理界限,进人他国的政治空间,与他国展开权力的博弈,甚至意图支配他国。两国的实际边界不取决于弱国的宣示或者公认的国际准则,而取决于强国的权力在哪里被弱国顶住,或者被其他大国和国际体系牵制住。
  • 蝗虫的大腿
    2023-03-01
    所谓混合政体就是君主制、贵族制、民主制混合成一个政体,融合了它们三者的优点,同时又避免了它们三者的缺点,所以可以逃出它们都无法避免地走向衰败的命运。罗马共和的混合政体是这样构成的:执政官是君主制元素,元老院是贵族制元素,公民大会是民主制元素;它们三方在实际运作中会相互支持,也会相互监督,核心是达成三者权力的平衡;正是权力的平衡克服了单纯政体的弊端,罗马也就能够避免衰败和腐坏。
  • 蝗虫的大腿
    2023-03-01
    共和制度的基本游戏规则。共和是人民共同的事业,权力属于人民,最重要的制度安排就是所有公职必须向人民开放,所有官员效忠国家而不是任何私人。要做到这一点,三个制度就是必须的:选举制、任期制、同僚制。选举制。最重要的官员由人民选举产生,决不能是血缘继承、家族世袭。任期制。国王是终身的,执政官一年一选、一年一换,法务官、财务官、监察官、保民官等也大体如此。有的官员即便任期不止一年,也是有法定任期的,最长不超过一年半。其中权力很大的独裁官,通常任期只有半年。王制和共和的明显差别不是上面提到的家族世袭还是人民选举,而是终身制还是任期制。它是罗马共和以及后世的西方判断一个国家是君主国还是共和国最明显的制度标记。同僚制。所有官员都有和他平起平坐、权力一样、可以相互否决的同僚,执政官有两个,法务官开始有一个,很快变成两个,后来逐步增加至十个;保民官有十个等等。同像的存在保证了任何官员都不能独榄大权,都必须和自己的同僚商量好了才能把事情办成。实现上面三个制度需要相应的民情作为基础,共和需要人民有爱国奉献的美德,培育美德必须有相应的制度。共和属于人民,人民当然应该爱戴共和,人与国之间形成相互依赖、相互支持、相互激励的关系。这也需要在制度上做很多文章,其中最重要的是公民权利珍贵,甚至神圣,公共仪式要制度化,节庆要制度化,还有,公民教育要通过各种方式展开。制度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就必须进行系统地整合,整合的结果最终是共和成了一个复合型的权力结构。选举制、任期制、同僚制已经在很大程度上让手握重权的官员多元化了,同样重要的是,执政官、元老院、公民大会也各自享有巨大的权力。所有制度都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在政治斗争中不断地相互磨合。简单总结来说,共和的基本特征是权力属于人民,爱国奉献美德和复合型权力结构。在近500年的罗马共和史和后世的西方历...
  • 蝗虫的大腿
    2023-03-01
    好价值在下沉为好制度的时候,客观效果好不好就变成了第一位的标准,原来理论上说得再漂亮也必须接受客观效果的检验。在主观的价值论证和客观的制度运行效果之间存在着一个鸿沟,好想法并不必然带来好制度,更不必然带来好效果。好制度到底需要什么,才能让好价值变成好效果?正确的答案是行动的逻辑,更确切地说是“集体行动的逻辑”。无数的人面对同一个制度的时候其实目的和动机是不同的,自然而然,对制度的利用就是不同的。“万众一心”的意志力思路很难达成好的效果,关键在于它要求每个人的目的和动机与制度设计者完全一样,即便每个人都心存敬畏和善意去执行制度,但人和人之间的理解力和执行力也是有差别的,客观上很难保证劲儿使到一块儿。集体行动的逻辑是一种复杂思维,它从起点上就承认人的目的、动机、理解力、执行力的不同,把这些因素都考虑进去,不同的人对于制度的不同利用产生的效果可以累加。杜绝破坏、奖励最佳、激励努力,让不同的人各得其所,最终宏观上得到一个好局面,制度就成功了。所以,好制度的设计思路不是把所有人简化成一个人来考虑,让所有人导像一个人一样加油、努力、奋进,而是把多种多样的人变成不同的类型,让不同人群的不同行动后果可以汇成合力,所有人都可以享受到好局面。制度这个系统里面是什么样子的?制度的内部结构像一个金字塔。它分成三层:第一层是正式制度,第二层是非正式制度(习俗),第三层是民情(人民的性情)。正式制度是被国据家的法律固定下来的规则;非正式制度是大家习以为常但还没有用法律来固定的规则:民情是我们每个人心里自己默认的规则。一方面,每个人都按照自己的性情做事,但我们也会受到正式制度和啡正式制度的约束,我们就会向大多数人靠拢;另一方面,正式制度和非正式制度的基础是人的性情,因为只有人照做,规则才活着。在金字塔的中间偏上的地方有一道波浪线,就是海平面。线上...
  • 蝗虫的大腿
    2023-03-01
    共和是人民的事业。人民不是人们随意聚合的集合体,而是许多人基于法律的一致性和利益的共同性结合起来的集合体。这种结合的首要原因不在于人的软弱,而在于人有天生的社会聚合性。——西塞罗透过这个经典的定义,我们可以把握住共和的三大品质。第一,公共性。“共和”可以译成“公共财产”;用最抽象的译法,它就是“人民的事业”。但无论如何,“公”字当头既是共和的门面,也是共和的核心。共和成了西方的政治传统,最重要的影响是公共性成为衡量政治优劣的重要标准,罗马让它变得不容抹杀、无法回避、不可取消。罗马共和在公共性这个极其重要的政治品质上可谓是现代政治观念和制度安排最坚实的历史源头。第二,法律性。西塞罗强调了人民是“基于法律的一致性”聚合起来的共同体,这意味着法律是把一群人变成“人民”的“金质纽带”。法律人民观以共同的法律来界定人民,人民是一个法律共同体。法律疆界之内是和平世界,刀剑和枪炮必须沉默,稳定性是内在追求;规则是构成法律世界的基本元素,得不到遵循乃至信奉意味着法律这个超越物理和生物之上的抽象世界根本无法存续,法治必须建筑在每个人内心深处;既然法律成为每个人内心持有的标准,也是一起建筑共同体的基本材料,它就是无处不在的,也就是绝对普遍的。从政治存在论的深度来看,共和内含的法律人民观想要给人类带来稳定的、有规则的、普遍的和平生活。第三,德性。共和的人性根源不是人的软弱、而是人天生的社会聚合性。也就是说,二起组成共和,不是因为我们单个人对付不了老虎豹子,而是因为我们天生就要在一起。“在一起”,不是出自外在的利害考虑,而是出自内在本性的需要。“在一起”是因为我们同属人类,我们天生拥有对彼此深沉的爱。所谓“人类”,所有人同属一类,共享同一个世界,遵循同一套自然法。共和超越了小国寡民、星罗棋布各自为政的城邦...
  • 蝗虫的大腿
    2023-03-01
    所有神话传说虽然不是信史,不能够对细节和神秘因素太当真,但它们也不是一无是处,全不可用。奥妙在于,“‘奠基’是回溯性建构”!也就是说,起源或者建国的神话传说是后人对他们先辈的塑造。我们可以把它们当作文化的密码来破译,结合考古学、人类学、民族学的科学证据来挖掘神话传说中的真实,但更重要的是挖掘神话传说中反映出先民们建立了什么样的政治关系,至少是讲神话故事的“后人”能够理解的、褒奖的、批判的政治关系;看看这些理解、褒奖和批评怎么样占据那个时代的心灵,成为他们政治标准的重要来源。三个要点:第一,神圣性是一个共同体的立身之本。赫拉利在《人类简史》里面有一个很有意思的观点:人的独特能力在于会讲故事,讲故事使人能够超越身边的世界,去想象、感受、利用看不见的力量。于是人就可以团结起来、组织起来,形成超越所有动物的合作,不仅可以围攻山羊、马鹿,还可以围剿犀牛、大象。神的后裔这种传说,是共同体的故事能够讲下去的起点,也是支点。只有把起点和支点树立在神那里,它们才是不可动摇的,故事就能不断讲下去,神圣性就能得到不断地生产,共同的根就种下了,合作也就能不断展开。第二,神圣故事的主角是人,不是神,神圣品质必须人格化,国父就是国家神圣品质的人格化载体。国父作为一个国家的价值系统的核心符号,必须隐匿缺点,让他光辉万丈。因为这关系到一个王朝、一个国家,乃至一个文明在起点上的神圣品质,他是神圣品质的人格化载体,他的英明神武、完美无缺、光辉万丈是王朝、国家、文明的优良品质得以不断稳定生产的起点和支点。第三,国父的最大功绩是留下制度,他仙逝了,人民可以凭借他留下的制度继续好好生活下去。国父是作为国家制度系统的拱顶石存在的。如果说国父被神化是共同体存续必须将自己的核心价值“道成肉身”,那么,国父与制度的一体化,就是共同体存续必须将自己的基本制度“肉身化道”。后世的...
  • 水牛
    2021-10-20
    在高调的道徳思维当中,道德激情燃烧,好像真理在握,一个人就很容易思维简单,通常就是划线站队,跟圣人先贤们一起褒奖忠臣良将,起痛斥乱臣贼子。但是,道德激情吞食了道德判断力,会对人带来两个方面的巨大伤害。方面,智识上,人对历史和世界的复杂性会丧失敏感和时心,变得简单粗暴、顽固不化另ー方面,道德上,人很容易变得心口不一,变得虚伪和做慢。因为燃烧道德激情的人几乎察党不到这样一个基本的事实:他自己根本达不到那些已经在他心里无限推高了的道标准。人和自己的高标准分开了,那就只能嘴上说说,把自己说得道德上光鮮亮丽而已。对别人高要求,对自己却没要求,不是典型的伪君子吗?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早就严肃地提醒过,激情必须被节制。必须再追加一句,道德上的激情也不例外。节制住道德激情,用清明的智识去削析大人物面对大形势的时候有没有大智慧,オ是评判大人物的恰当姿态也オ能捕捉到历史中最有力量的部分。形势比人强如果不是个人的道德品性,那么,解读重大事变的重要标准是什么?这不能一概而论,但在塔克文的案子里,就像几乎所有政治大事变的案子里样,形势是重要标准。我们必须放下激情澎的道德评判,先去理智冷静地剖析当时的形势。王制垮台最重要的原因是塔克文对形势的误判。他最失误的地方在于他高估了自己对罗马的控制力。当然,布鲁图斯迅速抓住了形势也是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