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戴灰帽子的人
最新书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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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tbnydnt2023-04-26到一九六二年前后,全国笼罩在大饥荒的阴影下,更是陷入死神的控制中。据不完全统计,这四五年非正常死亡人数约三千多万,大约相当于当时全国人口的百分之五上下,遍及大陆各省,从老幼病弱到年轻力壮的青年中年,而以农民和底层居民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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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趣君2020-08-27“文革”,一萬個人心目中,就有一萬種“文革”印象,“文革”解讀。莎士比亞不過一摞劇本罷了,“文革”是深入千家萬戶的,皮膚上的血痕,心靈中的烙印,沒一處沒有“文革”的陰影,就像前幾年籠罩大地的飢餓的陰影一樣。歸根結底,“文革”的根子雖然植於深廣的時間和空間,不僅在上層錯綜複雜的關係中,更在底層各類“草民”的切身利益和日常生活、文化心理中。不過,正像十一屆黨中央有關決議説的,這次“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是偉大領袖毛澤東“親自發動和領導的”,發軔於菊香書屋(北京中南海)、劉莊別墅(杭州西湖)、滴水洞(湘潭韶山),然後自上而下,一呼而起。一般叫作“文革”研究的課題還得從高層内情切入,這就如同文藝理論家、文藝批評家,其研究對象是從作品入手,探討創作心理,思情意蘊,結構佈局,等等等等。而我們,不論是親歷者或後來人,只是作爲這一巨大(如果不照某些人那樣説成“偉大”)的作品的讀者,直接的、間接的讀者。所謂間接的讀者,就是通過別人敘述或轉述,得知一些片斷,一些情節和細節;即使是所謂直接的讀者,其實也只是各自讀了一小部分,自己感興趣或不得不讀的哪一些,你沒讀到的部分,不一定是你不感興趣,是人家告訴你,某卷某卷是“内部參考”讀物,你就被排除在外了。不過,至少在當時,沒人爭那一部分閲讀權。因爲攤給你必須讀、“天天讀”的那一部分已經夠多,夠你消受的。所以讀者叫“受衆”。所有的文藝作品,按照當代“接受美學”的理論,都是由作者和讀者雙向運動完成的,在這裏,讀者一方怎樣“體會”,怎樣“理解”,是很重要的。大家讀時間淘選的經典作品,常常發現所謂“一遍拆洗一遍新”現象,隔一段時間重看,就有新的心得。看到了字裏行間以至文字背後的東西,或是發現了過去忽略的某個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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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趣君2020-08-27在村裏遛遛,一眼望去,盡是土屋草頂,有些有院墻的小院,可能十幾年前是富裕戶的宅院,格局猶在,大約土改分給了貧農戶,這麽多年沒有修葺,也破落了,還不如我記憶中土改前的光景。記得一九五一到一九五二年那一冬春,我在甘肅參加土改,那村裏的房屋還是整整齊齊的。可這裏是中原大地啊。哦,這裏土改前,就遭過“水、旱、蝗、湯(恩伯)”的禍害(西宋莊一九五三、一九五六年還遭過兩次水災)。也許土改后有過興旺的日子;打倒了的地主不説了,那已經開除“人民”之外,而佔當局統計數字中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人,在農村是貧農、中農這個大多數,不管是土改的獲益者,分田分地房產的貧農,還是沒分到什麽但也無大損失的中農,以爲可以在自己的土地上勤懇耕耘,發家致富了。沒兩年,一哇聲地喊:“不能走那條路!”(這就是李準名篇的篇名)於是初級(農業生產合作)社,高級社,人民公社,脚跟脚來了,又是大躍進,大煉鋼鐵,大辦公共食堂......人們失去了產權,生產的自主權,甚至也失去了生活的自主權,幹活,過日子,都沒有心勁了。河南如此,甘肅當然也不會兩樣。我的記憶都是老皇曆了。到“四清”的時候,工作組如果進了我土改所在的臯蘭縣白茨灘,你訪貧問苦來到農家,老大爺還從簸籮裏抓出大把的乾棗招待你嗎?吃晌午坐到老鄉炕上,還能吃上冬果梨拌炒面嗎?那時候吃派飯還能面對一大碗熱騰騰黃燦燦的糜子乾飯,上澆綠色的酸菜和鮮紅的辣子。甚至還能吃上臊子麵!這可不是“地富”家,而是中農,派飯多去中農家(貧農家境差些,就免了他們做飯的差事),去誰家派飯,等於工作隊認可這是“自己人”!富裕中農也歡迎派飯,到他家去吃過飯,就解除了警報,讓他們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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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趣君2020-08-27回首這些年輕時的舊事,我不禁又想起我曾譏議過的那位燕京校友。你可以説他低級趣味,借“捉姦”來宣泄某種性心理。然而還有一种可能,因他在燕京時就屬於“進步學生”,已經入黨或將要入黨,所以有一種位居革命的以至道德制高點的自我感覺。那時候,延伸到五六十年代,持有這樣心態的人並不少。我還認識一位原為地下黨的青年工程師,在工廠裏,也曾籌劃過“捉姦”的行動,卻的確是出於維護社會道德風尚(在所謂萬惡的舊社會。這叫“風化”,作為社會中堅的士紳對一切“有傷風化”的現象必然嫉惡如仇)的動機。這也是一種相當普遍的精神狀態。因此,以為自己有在法外懲罰一切非道德行爲的社會義務。抓住小偷扒手不是交由公安部門,而是暴打一頓,這在各個時期都不少見。到了非常時期,比如“文革”來了,上有號召,要求身體力行地參與運動,中小學生甚至大學在校學生,於是認定教師們都是資產階級教育路綫、修正主義教育路綫的代表,代表資產階級“統治我們的學校”,個個屬於罪大惡極,不但該打,而且該殺。在社會上對“黑五類”,施以暴力史天經地義,是無產階級的革命行動,是貫徹毛主席革命路綫的題中應有之義。什麽憲法,什麽法律,什麽基本人權,公民的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甚至被毛澤東當年視爲“黨的生命”的政策,包括政策中的“區別對待”等等,都可以置之不顧。林彪是副統帥,也是金口玉言,説過“群衆運動是天然合理的”,然則“我是(革命)群衆我怕誰”!林彪又説了:“好人打好人——誤會;好人打壞人——活該!”敞開打吧!從無產階級的自豪感,到無產階級的優越感,綠林好漢式的“正義感”,再到無產階級可以無法無天......現在人間的戾氣,動輒暴力相嚮相加,都是以階級鬥爭為綱的年代大搞"你死我活的餘緒。那時候,不是連“紅小兵”也不斷地“鬥”字當頭——或開會“批評”,或要求寫出“檢討”麽!那時理直氣壯地“批評”過同學,或向老師密告過同學的,和曾被同學密告、圍攻、被迫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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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趣君2020-08-26從廣州到北京的火車,要走兩夜一天。這是在車上心情忐忑,什麽劇本啦構思啦都安不下心來,不知父親的病情好轉沒有。他幾十年堅持冷水浴,因為自己學醫,有病不上醫院,都是自己弄些常備藥,但他好像也很少生病,我們就這樣,一直沒想過他也年過七十,總難免有些老年病上身。想來想去,都是馬後炮。想放下不想了,卻不防不詳之感一陣陣襲來。為了排遣,一邊眺望窗外,一邊凑聯句,寫七律。這樣成詩好幾首,幾十年過去,只記得一句“快風快雨過瀟湘”了。一路有雨,斜打在車窗上,而我稱之為“快風快雨”,明顯有違自己當時的真實感情,是勉强矯正心裏的憂煩。十六嵗“參加革命”離家以前,我實際上處在青春逆反期,在親近母親的同時,對父親是敬而遠之的。後來我成年,工作了,回家也少,到家也極少跟父親單獨説説話兒,好像他對我也有幾分“敬(?)而遠之”了似的。但有一點,無論如何應該感謝他的,就是在我一九五七年秋落馬以後,他沒説過一句涉及反右派事件的話,該市怕加重我的心理壓力。也許他對這個運動有自己的看法,對我招致這一劫難也有自己的看法,但他什麽也沒説。我自己在若干年后,為人父了,惦記兒女的一顰一笑,仿佛所謂十指連心,想到父親對一個剛剛二十出頭的兒子的禍福休咎,能都壓在心底,不露聲色,這需要多大的堅忍和抗壓的耐力!我從小在家庭環境中沒有遭受專制的壓力,得以在寬鬆的氣氛裏成長,父親只在我十歲那年暑假,給我講過《四書》,但也從來沒有拿儒家禮法那一套規範我的思想和行為。我記得的,他對我課外看什麽書,並不干預,但實際上他是默默地關注著,有一回我借來一本《笑林廣記》,他搞死我書裏有些下流的東西,讓我不要看了,明天還給同學;還有一次,我上初中一年級了,他偶然發現我皮換了課本的整潔,我是一邊聽講,一邊用鉛筆在課文周邊點畫。這樣一片鉛灰狼藉,大概他恰恰也是心情不佳,就此打了脾氣。事後一切恢復原來的秩序,彼此相安無事了。人們常説“嚴父慈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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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趣君2020-08-25從北方來,初到廣州,既感暖意,又有好奇。在有名的農民運動講習所門前,瞻仰了四株挺拔的木棉,葉子已經脫盡,但一身瘦骨如鐵如銅。不愧英雄樹之名。于佑任有詩,“參天無數英雄樹,萬井啼寒未有衣”,俱見對民間疾苦的關懷。而我這時,遙想來年花開的季節,掛紅朵朵,如燈如炬,那是何等的景象!木棉挺拔木棉高,不識人間有折腰。待到三春花事好,盛於焰火艷於桃。只是從俗盼望春天罷了,並無深意。更沒有自況的雄心。我只有一米六七的個子,怎麽能跟英雄樹攀比。說木棉不折腰,這是鐵打的事實。而我,此腰已經折過多次。這才期待春天到來時,能分享普通人欣賞木棉花開的眼福呢。我早把對幸運的預期,下降到最低限度了。甚至到蘿崗賞梅,想起梅妻鶴子的林和靖,我也降格以求:蘿崗香雪久縈思,花放南天千萬枝。何必可妻方見重,未妨為友永相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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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趣君2020-08-25像我這樣生長在城市裏的孩子,是沒有故鄉的。故鄉是一方水土,“故土難離”的那個故土。我呢,“生小京門胡同稠”,說禮士胡同是故鄉?東四牌樓是故鄉?好像不靠譜。當別人懷念故鄉的時候,我只能回到自己的記憶中去尋找,親身經歷的,讀書銘記的場景、人事,甚至隻言片語,一顰一笑,成了我故鄉的消息。艾青《火把》中的火炬游行,蔡亮油畫裏的鑼鼓隊,那人聲鼎沸,火炬通明,還有字裏行間畫裏畫外的喁喁私語和潛臺詞,都屬於我心中的故鄉。“君從故鄉來,應知故鄉事”,甚至尋到歷史深處,從沂河畔的春游,“東郭墦”的乞討,易水邊的滿座衣冠似雪,越過史記離騷,世説新語,唐宋傳奇,太平廣記,直到大明湖秋山紅葉,老圃黃花,白妞黑妞餘音繞梁,十三妹得得而來,野店前騙腿下馬,驚鴻一瞥,又聽黑燈瞎火的能仁寺大殿前噹啷一響....... 這些都是故鄉人告訴我的故鄉事啊!古往今來的山川城郭,生息其間的男女老幼,凡我認可的,就是我的鄉親鄰里友朋,我與他們過從相交,不許年齒,不限地域,更不受時光流轉的牽絆。兩千年前的蘇武,從他“去時冠劍是丁年”,到牧羊北海,飲雪吞膻;一千年前的杜甫,從他“憶年十五心尚孩,健如黃犢走復來,庭前八月梨棗熟,一日上樹能千回”,直到漂泊野渡,“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他們的喜怒哀樂,與我息息相通,不時撩起歷史的鄉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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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趣君2020-08-25我們都受制於所謂光明面和陰暗面之説。毛澤東延安文藝講話早就劃得涇渭分明。編輯也好,編劇也罷,也不管你是不是黨員,都得把自己的身份定位到黨的宣傳工作者,我們的眼睛必須只看到光明面,因為據説它代表著事物的本質、社會的本質;向群衆做宣傳,不管是寫所謂文藝作品,還是報道新聞,都是要用光明面來動員群衆,鼓舞他們的鬥志和幹勁,而不是向他們去講述不代表本質的消極現象,這才是宣傳工作包括新聞和文藝的黨性所在。這樣的指導思想,過去是灌輸到耳朵裏的,經過政治運動的思想改造,已經用響鼓重搥夯實到我們心裏。我們這個職業——不,不是一個糊口的職業,而是我們從事的這項革命工作,要求我們對黨的政策方針緊跟不捨,這是唯一的“政治正確”,稍有游離,就犯錯誤,而且是立場錯誤——你站到什麽階級立場上去了?你是不是站到國外敵人的立場上去了?是的,在今天的世界上,不但國内的階級敵人蠢蠢欲動,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兩個階級、社會主義道路和資本主義道路兩條道路的鬥爭,不僅依然存在,而且時起時伏,“有時甚至是很激烈的”。在國際上,帝修反——以美國為首的各個帝國主義,以赫魯曉夫為代表的現代修正主義,以及各國反對派。對我們形成包圍之勢,並且隨時準備與我國國内的反動派裏應外合,顛覆我們的國家政權,顛覆我們的社會主義制度,顛覆中國共產黨和毛主席的領導,讓我們吃二遍苦,受二茬罪。我們不能不心存警惕,保持戒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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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趣君2020-08-25我回到北京市,女兒和她媽媽也剛從上海回來。乘的是京滬綫鐵路因水患停運恢復通車后的第一趟車。文秀告訴我,購票時人不多,她也就沒捨得買臥鋪——平時13、14次直快京滬間走27小時,硬座票價27元,若買硬臥就要40塊錢了——所幸上車後果然人很少,母女倆在長椅上休息的很安穩。快到河北省時天已經黑了。透過窗戶能看清路基兩邊的積水,閃閃發光。火車越開越慢。開一陣停一陣,簡直像鴨子在鐵道上鳧水。列車司機不時下車到前方觀察綫路。過滄縣時,文秀看到了路東的姜莊子、姚官屯都還淹在水裏。這是我一九五八大半年滯留的“第二故鄉”啊,她也多次來往過,我們能不有所牽掛嗎?本來我還沉湎在五臺山和氣象站混在一起的,似有幾分與世隔絕的意境裏,現在一下子回返擾攘的紅塵。關於水災的報道不多,報上看到的已經盡是救災勝利的宣傳。文秀一路親見許多村莊還泡在水裏,但一掠而過,包括滄縣我住過的村,她住過的竇店,有沒有人員傷亡,房屋、牲口受多大損失,都無從瞭解。整個的災情報道,強調正面宣傳,奮勇搶險啊,生產救災啊,幹部帶頭啊,共產主義風格啊,每次天災人禍,在報紙上都化為“一曲共產主義的凱歌”之類。災難的真相隨之隱去了。不能深責那時的記者。時勢如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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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趣君2020-08-24...... 什麽叫反映現實呢?在當時的語境,無非就是反映階級鬥爭。農村階級鬥爭在文藝作品裏的套路,無非地主富農破壞生產,腐蝕幹部是主綫,後來加上富裕中農堅持走資本主義道路,因此對合作化不滿,煽動退社風潮之類,若是他們又跟“四類分子”地富反坏勾結起來,那就更“典型”了。多半是一個生產隊,一個生產大隊,頂多一個合作社的事,被腐蝕的幹部也就是個大隊長,到頭了。哪個作家、編劇也怕說醜化黨員和黨的幹部啊。那時候說反映階級鬥爭,還較少涉及中上層,不必説上層了,就是縣級幹部也少。編劇的,寫小説的,有一個默契,幹部都是好的,級別越高的越好,就是有個別陷入階級鬥爭漩渦的,也是由於思想認識不清,或受到某種誘惑,立場不穩,在階級敵人設的“局”裏不慎沾包,到後來真相大白,在打擊和消滅敵人的過程中幡然悔悟,回心轉意。比如寫工廠的戲,總是一個受過資產階級教育甚至“喝過洋墨水”的工程師有這樣或那樣的問題,不是陰謀破壞吧,也是保守落後,不肯“躍進”,不肯“創新”,而負行政責任的廠長,竟不幸支持了他,最後是黨委書記真正代表黨的路綫政策,代表國家和人民的利益,力挽狂瀾,打擊了敵人,也挽救了那個犯錯誤的廠長。這很符合正常年代的政策條紋,只是到後來“四清”和“文革”時候,以反對“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為第一位的任務,才嫌這個套路太“溫”了。............. 原來胡正是這樣一個口碑甚佳,值得懷念的人,我和他則止於禮節性的拜會,失之交臂。不過,以我當時的政治身份,也不可能與第一次見面的不管什麽人互相交心,那是一個因政治運動不斷,每一次都從倡導互相揭發開其端,以致人們越來越互相猜忌互相警惕互相戒備的年代。交淺言深,至少在中國,是從古以來的大忌,何況在這樣的年代,使我深受其害,受害的又何止我一人!只是在我,好像這毛病根深蒂固,“改也難”似的。至於再往後的“文革”十年,人們痛苦地發現,在這個新社會裏,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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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趣君2020-08-24我們在村裏的時候,一是大饑荒剛剛過去,二是又開始强調“兩條道路的鬥爭”。社員們對我們講的,都是前兩年怎麽吃“玉米芯”儅糧食,有根有據,重實證;我們作為工作組對社員講的,全是社會主義大有希望的遠景,是務虛,最後只能落到虛處。要説在吃不上飯的年頭,還不讓開一小片荒地,解決燃眉之急,我們——至少是我,説這話也嫌底氣不足,只好以勸誡的口氣,動用“相信黨、相信毛主席”這一豐厚的政治資本。從我眼裏看,我們這個西五里營的整風整社,是在認認真真走過場。該走的幾步程序都走到了。沒有出現什麽高潮,沒有出現正反兩面的典型案例,召集社員會,不能説來人都是心不在焉,但有一搭無一搭,話題總是繞開“熱點”也繞來“冰點”,你會發現,可別小看了這些所謂沒多少文化的社員,他們既代表全家來開會,都是有備而來,以他們歷年參與的經驗,深知工作組想要的是什麽,他們能給的是什麽,什麽該説也可以説,什麽不可説更不該説,他們的歷練其實並不弱於村幹部,他們跟各界幹部(在風行“翻烙餅”的年代是一年換一屆,第二年再換回來)玩了這麽多年,熏也熏出來了。按照武裝鬥爭時期創立的“支部建在連上”的黨建原則,地方黨組織也把支部建在每個村莊。一個小村莊就是一個小小的政治舞臺。每年都在上戲,每天都有戲碼,而重頭大戲,則是一年一度的、從入冬到年關的“運動”:有時叫整風,有時叫整黨,有時叫整社,整臺上的,也整臺下的,或上或下輪流上演主角。從未當過幹部的普通社員,也跟著玩兒了這麽多年了,心裏還能沒一本賬嗎?切切不可低估了普通農民的智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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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趣君2020-08-24好事多磨。一天傳來消息,中宣部叫停。真的是某處一隻蝴蝶翅膀的顫動,會扇起遠方的一場風暴。何況是赫魯曉夫正在往古巴運導彈!他掀起的風暴,又將使萬里外排練場裏小蝴蝶的翅膀停止顫動。周揚、林默涵兩位中國意識形態部門的掌門人,聯袂飛往古巴前,在機場臨時警覺地留下一句話,叫把“葉”劇停下來。我當時聽説的理由,不知是他們的原話,還是有關人士的詮釋,説在國際風雲瞬息萬變的敏感時刻,如果我們這裏的演出,像前一段時期全國大小城市成百的院團爭演話劇“紅岩”那樣,會形成一個宣傳運動,閙不好引發蘇聯的抗議,就會影響“(反對現代修正主義)”鬥爭的大局(就是後來“文革”當中常説的,所謂戰略部署吧),云云。當時這個戯納入了“反修”就是反對赫魯曉夫的一盤棋裏,反修不是光明正大的事麽,怎麽又怕蘇聯方面把它當作“反蘇宣傳”來解讀呢?既然要反對“蘇修”,人家正往古巴運火箭,這時候派兩位意識形態大員到古巴去,難道是勸卡斯特羅不要接受赫魯曉夫這個方案?那不是站到美國一邊了?赫魯曉夫之被指為修正主義,不就是主張與美國和西方世界“和平共處”、“和平競賽”,那麽他現在把導彈運到古巴威懾美國,不正表明他接受了“我們的”批評,在改正錯誤嗎?或者,按照黨的一貫教導,美帝國主義是要反的,但不可魯莽滅裂,像赫魯曉夫這樣做,是冒險主義的做法,然則赫魯曉夫是犯了“左”的機會主義錯誤?但不是一直説他是右傾機會主義即修正主義的代表麽?他是左,是右?我們要反他的左,還是右?反正他是時左時右,我們不管他是左,是右,反定了!以我的所謂理論水平,在這樣纏夾不清的問題上,也只好不求甚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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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趣君2020-08-23...... 一九六二年的南京,還沒有多少游客。本來並非熱門的清涼山,更顯得遠離塵囂。九月秋陽和煦,我坐在掃葉樓下一塊石頭上,心境仿佛古人。想想南京天氣比北京暖,在北京“冬不坐石”,秋風起了,也怕涼意沁人。正想著,果有一陣暖暖的秋風拂面,這時一隻蝴蝶無意間飛到眼前,一起一落間,忽得句云“一蝶如葉墜秋風”。真是多年難得的閑情了。萬里長江西來東去,燕子磯的空闊,使人胸襟大開,這是看到懸崖邊上插在脚下的一些木板寫著“退一步想”之類的話,啞然失笑之餘,念及這樣的提醒沒能挽留住決意告別這個世界的那些枉死之人,自責輕薄,惘然良久。中山陵,明孝陵,栖霞山,玄武湖,長干里,一一走到了,我獨喜水西門外莫愁湖,也説不清為什麽,那盈盈一水間的莫愁女石像,依我當時的看法,是做得相當粗劣的(後來好像換過了,我重游也沒注意),但這並不妨礙我自己的想象。因為在游湖的時候,心裏反復吟哦的,是“男兒西北有神州,莫滴水西橋畔淚”,是“如何四紀為天子,不及盧家有莫愁”......北極閣。胭脂井。鷄鳴寺。到鷄鳴寺素菜館,已經過午,顧客逐漸散去。服務員都是比丘尼,漠然不語端盤子,搽桌子。這時卻見一個穿短褲的年輕女子,翹起兩腿搭在一個餐桌上,在那裏頤指氣使,再一看,竟穿著警服,至少上身是警服——短袖夏裝吧?這幅圖畫煞是奇特。這個分明是女警察,她與這家菜館是什麽關係?是“管片”的,還是“駐點”的的?她怎麽能這樣放肆,這樣跋扈,這樣囂張,這樣沒規矩、沒道理、沒教養?如果說不是在素菜館,在一群佛教徒之間(不,是之上),比如在一般世俗飯館,在一般幹部群衆之間,她敢這樣嗎?是誰給了她這樣在宗教外圍褻瀆一切的特權?!許多年後,我想,若在今天,必定有年輕人用手機拍下這個鏡頭,把這個妄人曝光到網上去!我抓緊時間沿滬寧綫到鎮江、無錫、蘇州一看,那陣脚走馬看花了。這是一九六二年九月,在我一九五四年滬杭行後,第二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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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趣君2020-08-23較真的說,所謂釣魚,其實就是“三十六計”裏的“欲擒故縱”,是策略層面上的“術”,用於對抗性的矛盾。所謂“一張一弛,文武之道”,在“弛”也就是“放”開的時候,如魚得水;輪到該“張”的時候,也就是要“收”緊了,一放一收,正在得意戲水的魚們,不用一一垂釣,已經儘入網中,晾到乾岸上了。這是“事後諸葛亮”悟到的“道”。而在事發當時,像我,還是僅僅以所謂形象思維,斤斤計較“釣魚”的善惡,並且遷怒于千百年來漁翁釣叟,認為《板橋道情》裏的“老漁翁,一釣竿”,柳宗元筆下“獨釣寒江雪”的“孤舟簑笠翁”,都成了陰謀家。我同情遂永遠是在各種各樣的魚類身上。原來“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不是一句簡單的比喻,它竟成了千百萬人宿命的敘事!天寒水淺,魚不上網,這是打漁人莫可奈何得事。除了不上網,還要不上鈎。但文人能不動筆麽?只要你有黑字落到白紙上,説不上鈎,已經上鈎了。文網文網,收的就是以文字為罪證的待罪之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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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趣君2020-08-22我父親對我劃右的事情,從頭到尾未置一詞。我想他可能以為我失於幼稚,不懂政治。如果他這樣想,那恐怕早非一日,從我傾心革命,中斷學業,緊跟共產黨,亦步亦趨,他就從來未置一詞,大概知道這樣的年輕人是几匹馬也拉不回來的。他比我三叔大十幾歲,二十年代三叔還在讀醫科學校時,先是加入了共青團,隨後轉為共產黨員,從杭州“搞群運”,到上海辦報主持通訊社,一心幹革命,何嘗聽過兄長的勸阻,然後被孫傳芳逮捕。在父親以至我的大伯父看來,我們(我,還有大伯父的兒子祖培,也打成右派)所曾有的革命迷狂,可能正是三叔青春經歷的翻版,也只有聽其自然而已。所以我覺得父親對我的“自行失足落水”,並沒有特別為我抱屈的想法,從他的沉默,更多是看透一切後所生的悲憫,以為這是在劫難逃的事,不懂政治又要投身政治,一切事勢所必至,用不著怨天尤人。他早就對我哥哥説過,政治是骯髒的,哥哥沒有聼,我更不會聼,那麽受到的懲罰,就有一半是天意了。這樣的臆想,可能多少符合父親的思維邏輯。不過,畢竟有親子之情,他會對我有所同情,慶幸沒有闖更大的災禍。當然這種同情不必特別説出。我也相信從他那裏我是能夠獲得某種理解的,盡在不言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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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趣君2020-08-22...... 我說下去“勞動”、不說“勞改”,不是個人好面子,想“混同於一般老百姓”,而是嚴格按照當時的政策界限,不敢逾越。“勞改”是勞動改造的簡稱。用於對叛徒刑的犯人的懲罰;連“勞(動)教(養)”都不能說勞改,因為據説“勞教”屬於行政處分,不是刑事處分。至於像我這樣的人,反右所給的是第四類處分,主要是降級撤職,開除黨籍,至於發配我們去勞動,是跟一般知識分子、一般幹部同樣,名義上屬“勞動鍛煉”、既非勞改,也非勞教,據説體現了區別對待。受這樣的厚待,你若還要自稱是“勞改”,豈不是故意曲解,誣衊黨不按自己訂下的政策辦事?一些詞語在長期的流行中,磨鈍了它的預感,人們已經忘記了它的原始含義。就像“鍛煉”,煉是把生鐵投入爐膛,鍛是把燒紅的鐵塊夾到鐵砧上重錘敲打成型,哪是人能經受得起?平常我們說,主要指體育鍛煉,帶有保健性的肢體運動,單杠雙杠,或快或慢的跑步,等等,可就輕鬆得多。組織用幹部,又是下基層,有時去救災,到艱苦的地方或崗位,都説去鍛煉鍛煉,也有各種情況,一種是要提拔重用了,一種是要下放靠邊了。有時内定了下放名單並不宣佈,而號召大家自願報名。這是考驗人們響應領導號召的自覺性,潮流之下,所有的人都會按照號召者的口徑,表達決心,就像後來樣板戲的警句,“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以求吧自己的革命意志鍛煉得更堅强,好符合組織對每一革命戰士的要求,云云。這既是統一認識,又是打預防針,你到了某個地方,某個崗位,不適應,不滿意,當初是你表示決心自願報名的呀,還吃什麽後悔藥?......我和小如相處,因為彼此瞭解,不用裝,不用講什麽面子客套,這是使我大感放鬆的事。在特定的政治環境裏,尤其要緊的是,相信誰也不會出賣誰。本來我們沒有什麽怕人打小報告的,所謂無可告密,但是習於“密告”的人,不一定是在你這裏發現什麽機密,他們慣會捕風捉影,斷章取義,又因鬼鬼祟祟,你的話不一定是對他説的,他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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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趣君2020-08-21我們太相信輿論宣傳了。一九五六年,聽説了斯大林的罪行,我們相信這樣的事情不會在中國發生,因為我們有黨和毛主席掌舵;一九六一年,我們相信,在黨和毛主席領導下,“繼續高舉三面紅旗”,通過“調整,鞏固,充實,提高”的八字方針,還有及時制訂“農業六十條”就一定會剋服“自然災害”給國民經濟造成的暫時困難。而且毛主席一而再、再而三地下達指示,要各級幹部加强調查研究,實事求是,力戒浮誇,“假話一定不可講”,真是循循善誘,各級幹部聽了能不感動?那麽大躍進時各級幹部鬧出的高指標、放衛星、大辦公共食堂、“吃飯不要錢”、提前進入共產主義等等的“後遺症”,也就會逐步消除了。那時中國絕大多數人都是耳目閉塞的。頂著“摘帽右派”身份、息絕交游的我尤甚。强制施行的思想改造,不止是改造一些思想認識,改變一些既有的看法,灌輸一些“政治正確”的觀點,而且改造著一個人的精神世界。諸葛亮說“苟全性命於亂世”,周作人卻説“苟全性命於治世”,是繼承並發展了諸葛亮思想吧。我的生存環境,當然是治世,不管“四海翻騰”,“五洲震蕩”,大陸是超穩定的。直到幾年以後,文化大革命被發動起來,為的是“經過大亂,達到大治”。那是後話,我相信黨所教導的“相信黨”,就跟千百年來的“莫談國是”一樣,不僅寫在茶亭酒肆,也應該卸載每戶人家裏。絕對相信,則絕對放心,也正是京劇《失街亭》裏兩個掃地的老軍親聆的諸葛亮思想:“國家事用不著爾等操心!”你操心那麽多幹嘛?最為國家事操心的,不是都打下去了嗎?還不接受教訓?許多年後,已故詩人郭小川的兒子郭小林,飽經滄桑後,把一些人説成“口吐鉛字”,那鉛字指的就是黨報上的社論和政策方針。廣播員當然是“口吐鉛字”,且要一字不差,甚至為人師表的教授、教員須得“口吐鉛字”,就是講話能夠登報的,集政、教大任於一身的領導幹部,也都是“口吐鉛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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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趣君2020-08-21而在一九六〇年那個秋冬,在半飢半飽的狀態下,在昏暗的天色和燈光下,我正和一些“儕友”如飢似渴地拜讀十月間剛剛“歡慶發行”的《毛澤東選集》第四卷。在學習會上,大家不知説了多少歌頌性的話語。記得對外部曾經組織閲讀競賽,每天張榜插小紅旗;我們熟悉的一位燕京大學校友,獲得一夜間閲讀若干頁的冠軍。當她讀到第四卷最後部分的時候,讀到《別了,司徒雷登》,會不會想起他們的老校長?她會從心眼裏認定司徒雷登校長是個處心積慮對中國進行文化侵略的帝國主義分子嗎?她會真的相信這個把大半生獻給中國教育事業的基督徒,是個居心叵測、詭計多端,以危害中國人的自由幸福為目的的政客嗎?據説,司徒雷登晚年常常朝著中國的方向眺望,並且在給秘書傅涇波的遺囑裏,希望將骨灰安葬到燕京大學校園——燕園。他當時若知道這位燕大學生的最新表現,不知道做何感想。不過,在漫長的歷史進程中,事情總在其變化,這位燕京校友在一九七六年“文革”結束不久,説是爲了下一代的教育和前途,離開中國,到老校長的故鄉定居去了。我無意揭這位老同事的短。在那似乎漫長其實也很短暫的幾十年裏,我有過不少堪稱“人生敗筆”的言行,或遠遠甚於什麽“毛選競讀”之類的作秀,更不限於我説過在我是“可恥的十年”之間,怕是從更早就已開始,不過在反右派鬥爭把我劃入另類後,公私不同場合人格的分裂,人前表現和内心活動的悖論更加突顯罷了。毛澤東的《矛盾論》綜合了前人的學術成果和思考所得,也不排除當時陝北一些哲學工作者的參與,總歸是值得一讀的。我之意識到自己其實就是一個矛盾的存在,便得之於世界上矛盾的普遍性這一命題的啓示。比如,我一方面走來走去的是一個“摘帽右派”的政治身份;另一方面,在我的内心生活裏始終未變的,則是以一個革命者(而且恰恰是共產黨意義上的革命者)自居,以此精神支柱,以此為道義制高點,以此為自尊心的後盾。這樣,我在從反右到“文革”前後的時空裏,都能泰然甚至傲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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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趣君2020-08-21但我像中國老百姓那樣,習於自我安慰,我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啊。聽說一九五九年我離開黃驊農場不久,冬天來了,這個冬天再也沒有一年前我們來時正趕上「吃飯不要錢」的小熱昏般的節日,而是開始挨餓了。頭年冬天「農閒」我們就已一天吃兩頓,這一來,兩頓稀湯寡水,李鴻章的重孫李道堪再也頂不住了。李道堪原是播音員中的佼佼者,播音用名李兵,多才多藝,有實力,播音水平僅次於齊越,與夏青各有所長。他不知是不是餓昏了頭,竟貿然出走,在茫茫荒原,摸索著向北向北,以為可以走到北大港,然後想辦法搭車,往天津親戚家找條活路。但以他的身體、他的耐力,加上肚裏沒食,在遠離他目標的地方,就走不動了,接著往前在,還是回頭歸隊?這時,追索他的人已經趕到了。聽說這事,我欲哭無淚。我不敢想象,李道堪回去將遇到什麼?在被迫批判他的場面上,我那些同樣食不果腹的弟兄們,還有什麼底氣發言嗎?上帝好殘酷!按照基督教的說法,我們有什麼樣的原罪,需要遭受這樣的肉體和精神的折磨啊?蒼天無眼!如按照中國老百姓因果報應的說法,那我們所有中國人前世都犯下什麼滔天的罪孽,要在這輩子來償還啊?沒有深思的時間。更沒有悲傷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