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自马里乌波尔

最新书摘:
  • 连木木
    2022-06-09
    渐渐地,我终于理解了为何她绝口不提她的出身。在她生活的苏联时期,没有比贵族出身更糟糕的事情了。这种出身是一种罪行,一种原罪,是最大的耻辱,会置她于死地。也许她把恐惧、自我鄙视和羞耻混淆在一起,因为她慢慢地让自己相信了,像她这样的人是社会的低等赘瘤,不具有生存的权利,属于历史的垃圾。她不是在德国才被视作低等人的,早在乌克兰时她已被归为此类。我可怜的、矮小的、疯癫的母亲,她来自残忍嗜血的二十世纪最黑暗的年代。另外一个版本我觉得也是有可能的。没有人告诉她,她到底是谁,身边的人为了保护她而选择了缄默。可能她像我一样,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的出身来历。或许她没有听人说起过她的长辈,因为在苏联时期的乌克兰既不许“道听”也不许“途说”,况且她的社会阶级早在她的童年时期就被彻底铲除了,她在现实社会中根本不可能接触到。
  • 连木木
    2022-06-09
    姓名是有魔力的。母亲的姐姐和哥哥突然变成了鲜活的人:莉迪娅和谢尔盖。一切是那么理所当然,他们就应该叫这个名字而不是其他名字,让我惊讶的是,我自己怎么没想到。莉迪娅和谢尔盖,这两个名字好似母亲名字的天然互补。我的姨母莉迪娅和舅父谢尔盖。我一再地重读谢尔盖的荣誉证书,他被授予红星国家勋章的证明,试图从中找寻他人生的蛛丝马迹,寻找母亲人生的线索。
  • 连木木
    2022-06-09
    我需要再给我一颗脑袋来装下所有这一切,接受并理解它们。我至今为止的经历全是,事实被证明是谎言。而现在,可笑的是,我童年的谎言却被证实是事实。
  • 连木木
    2022-06-09
    对许多事一无所知的不仅是我,不少我认为通达、对历史有一定认知的德国朋友中也不知道,在曾经的第三帝国土地上,到底有多少个纳粹的营地,有人说是20个,有人说是200个,还有少数人说有2000个。华盛顿犹太人大屠杀纪念馆的研究数据显示为42500个,小的营地和附属营尚未计算在内。其中30000个是劳动营。2013年3月4日发行的《时代周刊》中的一篇采访里,参与研究的美国史学家杰弗瑞·麦加吉(Geoffrey Megargee)表示:多得可怕的营地数量意味着,几乎所有德国人都知道这种营地的存在,即便他们不了解此体系的庞大规模或者营地内部的状况。又是老生常谈:无人知情。遍布42500个营地的国家完全是一个古拉格。
  • 连木木
    2022-06-09
    我大半辈子时间里完全不知道,我是强制劳工的孩子。没有人告诉过我。我父母没有提过,我身边的德国人也没有,在他们的记忆中,从来没有过强制劳工这回事。几十年来,我对自己的出身一无所知。我不知道,和我们一起住在各个战后聚居区的是些什么人,他们是怎样来到德国的:罗马尼亚人、捷克人、波兰人、保加利亚人、南斯拉夫人、匈牙利人、拉脱维亚人、立陶宛人、阿塞拜疆人以及许多其他国家的人。大家虽然语言不通却能彼此理解。我只知道,我属于某种废物,战争遗留下来的某种垃圾。
  • 连木木
    2022-06-09
    多年来,我一直在找一本过去强制劳工写的书,找寻一个文本化的声音,让我可以辨认方向,可一直徒劳无功。集中营的幸存者写出了世界著名文学作品,各大图书馆有关犹太人大屠杀的书籍比比皆是,然而,靠劳役躲过了灭绝屠杀的非犹太裔强制劳工,始终沉默着。几百万强制劳工被运进德意志帝国,整个帝国的康采恩垄断集团、企业、手工工场、农场、私人家庭,按照份额随意奴役这些“进口的”劳奴,他们花最少的开销,榨取最多的劳动力。他们在非人道的、类似集中营的条件下,被迫完成本该属于德国男人们的工作。而德国男人们正在前线,在这些背井离乡的劳工们的家乡毁掉他们的村庄和城市,屠杀他们的家人。这些被劫到德国的男人女人,在战争中被折磨致死,而他们的数量至今仍是谜团。战后的几十年中,六百万至两千七百万强制劳工的遭遇——不同来源的数目相差巨大——却只是偶尔出现在教会简报或者地方周日报纸的一篇单独且简短的报道中。而且大多只是顺便和犹太人一并提及,成为犹太人大屠杀的一个注脚。
  • 连木木
    2022-06-09
    我感觉,在我迄今为止的生命中东拼西凑的身份,像个肥皂泡般破灭了。瞬间,我的一切全部化为乌有。
  • 连木木
    2022-06-09
    多年后,一部我忘记了书名的俄罗斯小说展现了母亲生活时期的马里乌波尔的冬日实景:巴尔米拉酒店的窗外飘着潮湿的雪。百步之外是大海,我不敢说它是不是在沙沙作响。这片无足轻重、乏味的浅海在沉重地呼吸着,发出咕咕声。不起眼的小城马里乌波尔和她的波兰教堂及犹太教教堂紧靠在海边。发臭的港口,简易的仓库,沙滩上流动马戏团满是窟窿的帐篷,希腊式小酒馆和小酒馆门口孤独、暗淡的灯笼。对我来说,这像是对母亲的隐秘描述,是她亲眼见过的一切。
  • 连木木
    2022-06-09
    乌克兰是俄国所有城市的母亲。可他们说的却好像乌克兰源于俄国一样,父亲声称俄国是全世界最大的国家,一个强大的帝国,从阿拉斯加延伸到波兰,占据了地球表面的六分之一。与俄国相比,德国不过是地图上的一个墨水点。
  • 连木木
    2022-06-09
    互联网上的俄语对我来说几乎是外语,一种飞速发展的新兴语言,经常出现混合了大量美式外来语的全新词汇,即使转换成西里尔文音标也几乎难以辨认。
  • 无政府仿生怪人
    2022-03-13
    语言学教授掌握的语言超过十二种,他最爱的语言却并不是乌克兰语,而是波斯语。就因为此,招致了大学生基层党组织的不满。一场愤怒的风暴后,他强调:乌克兰语不是一种独立的语言,而是俄语在某一地区的特用语。爱国积极分子们怒骂他,诽谤他,可他们没有根据。最后,他们起草了一份抗议书,希望把教授从大学扫地出门。但是,教授是众多外国学会的成员,还是英国皇家学会的成员,和全世界数不胜数的学者有书信往来。他的来头实在太大,那些年轻的、恶毒的、“狂吠不停的小狗们”在他面前不值一提。有人建议他去国外,他拒绝了。面对源源不断的各种攻击,他无动于衷,总是一再声明:“我没读过列宁的书,我没有时间。”
  • 无政府仿生怪人
    2022-03-13
    很多人吃猫吃狗。所有的猫狗吃完了之后,就开始吃人。听说有女人用食物把孩子引诱到家中杀死,然后拿来做肉馅和肉排。玛蒂尔达把她从市场买回来的碎肉冻切块时,发现里面竟然有小孩的耳朵。警察根本找不到凶手。还有人说有个女人把自己的婴儿杀了,肉煮了,还把肉汤给另外三个孩子吃。而她自己走出家门,在一个废旧仓库里上吊自杀。
  • 无政府仿生怪人
    2022-03-13
    莉迪娅原本认为,只有空气和干草才能被压缩,但是后来发现——原来人也能被压缩。首先,统治阶级的“可移动”财产被夺走,然后是不动产。渐渐地,外祖父的大宅里挤进了越来越多的人。这栋房子中没有一个人是属于自己的,所有住客只剩下一个肉身,为了争夺多几厘米的空间,他们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在不停地抗争。
  • 2022-01-18
    莉迪娅得出了一个悲伤的结论:我变得粗俗了。她写道,我丧失了很多批判精神,也失去了细腻的情感。体制取得了胜利。
  • 兜兜
    2021-08-02
    她劳作是为了活下去。她清楚,劳动力是她唯一的资本,如果她被虚弱压垮了,再也爬不起来工作,那她将失去生命。
  • 兜兜
    2021-08-02
    正如我猜测的那样,我母亲出生时的世界,是一个被极度束缚的世界,是所谓“压缩的”时代。莉迪娅原本认为,只有空气干草才能被压缩,但是后来发现一一原来人也能被压缩。
  • 兜兜
    2021-08-02
    那个时代的巨大毁灭将所有人拋入混乱,把人连根拔起、冲散,切断了一切联系,以至于谁也不认识其他人。
  • 豆友2959860
    2021-03-29
    后来,当我尝试厘清我活到现在却完全陌生的亲戚关系网,并且对比年份时,我意识到,作为外祖父最小的孩子,母亲不仅出生于充满暴力和毁灭的时代中,而且也出生于一种强大的虚无中。当时,不单她上一辈人的世界消失殆尽,她的上一辈人也所剩无几。枝繁叶茂的乌克兰一意大利家族几乎没有剩下任何人她的姑母瓦伦蒂娜,女子文理中学的创办者,在她出生前两年死于西班牙流感。另一位姑母奥尔加,十四年前就已跳窗身亡。她的祖母安娜・冯・爱伦施泰特已长眠地下十二年祖父伊皮凡,来自切尔尼戈夫的大地主,在很久以前离家远去。她的叔叔菜奥尼在她出生前二十年死于癫痫。只有她的姑母塔莉亚和叶莲娜的死亡时间没有记载,教区记事簿上只记录了她们的出生日期。她们俩比我母亲早出生很多年,即使还在世,我母亲认识的她俩也是老者了。罕见的奇迹在我身上发生了。生命的黑匣子在我年华老去时打开,向里望去,我看到一个新的黑匣子,而这个黑匣子里面可能还藏了一个黑匣子,然后里面又藏了一个,像俄罗斯套娃一样,即便到了最后,我的间题也没有得到解答,而是又回到了原点。我第一次明白,我并非身处人类历史之外,而是在历史之中,和其他人并无二致。然而,到目前为止我获悉的一切全是有关我的外祖父家族。外祖母家族那边,康斯坦丁和我始终徒劳无功。教区记事簿里既没有她的婚前姓氏,也没有她的出生年月,只有她的名字、她的父称以及宗教信仰。信奉罗马天主教的玛蒂尔达・约瑟夫芙娜,估计是个意大利人,她是我整个方程式中最大的未知数。
  • 白果莓果
    2021-06-20
    我母亲是三兄妹中最小的,一个迟来的孩子,最小的女儿。尽管当时,1920年,安乐窝很可能已经不复存在,家产早已被征收,也许还遭到了严重的报复,至少我母亲的哥哥和姐姐还经历了大革命前的最后几年,短暂地享受过来自他们出身的优越特权。与此相对,我母亲只经历了毁灭,从未享受过任何优越生活。她在内战、恐怖、饥饿和迫害中出生。这些贯穿了她在乌克兰生活的自始至终,除此之外,她没见过其他。渐渐地,我终于理解了为何她绝口不提她的出身。在她生活的苏联时期,没有比贵族出身更糟糕的事情了。这种出身是种罪行,一种原罪,是最大的耻辱,会置她于死地。也许她把恐惧、自我鄙视和羞耻混淆在一起,因为她慢慢地让自己相信了,像她这样的人是社会的低等赘瘤,不具有生存的权利,属于历史的垃圾。她不是在德国才被视作低等人的,早在乌克兰时她已被归为此类。我可怜的、矮小的、疯癫的母亲,她来自残忍嗜血的二十世纪最黑暗的年代。另外一个版本我觉得也是有可能的。没有人告诉她,她到底是谁,身边的人为了保护她而选择了缄默。可能她像我一样,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的出身来历。或许她没有听人说起过她的长辈,因为在苏联时期的乌克兰既不许“道听”也不许“途说”,况且她的社会阶级早在她的童年时期就被彻底铲除了,她在现实社会中根本不可能接触到。可能她之所以在乌克兰带出来的照片上标注“外祖父和两位友人”,是因为她真的不知道照片上的两位女性是谁。第二位年轻些的、脸上带着羞怯微笑的女性,很可能也是她的一位姑母,是她父亲的姐妹之一。也许,那个时代的巨大毁灭将所有人抛入混乱,把人连根拔起、冲散,切断了一切联系,以至于谁也不认识其他人。或者,她在给照片标注时只是简单地想,照片中的两位女性对于妺妺和我来说没有意义,因为我们反正也不认识而且也不可能认识她们,因为她们生活的那个世界,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在陌生的德国安全保存下来。……后来,当我尝试厘清我活到现...
  • 白果莓果
    2021-06-20
    俄罗斯是幸福,俄罗斯是光明。也许并没有俄罗斯。太阳从未照亮涅瓦河,普希金也从未倒在雪地里死去,彼得堡从不存在——只有田地,被雪覆盖的田地。只有雪,只有雪……和漫漫长夜永远只带来新的霜冻。俄罗斯是灰烬轨迹的沉默。也许沉默由颤栗组成。冰冷的黑暗、子弹和绳索,还总有疯狂的音乐。营中的清晨,阳光照耀大地,这片世间无名之地。我用羊毛毯把自己裹住,坐在窗前的大沙发里。窗外湖面上狂风暴雨,一片灰暗。我开始读起来。回忆录的开头是一则引言,引自《摩西五经》的第五册:“伸冤在我,我必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