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在汉藏之间
最新书摘:
-
知一2020-06-05人类社会中的“区分”尚不只如此。每一“个人”都是孤立的个体,而与他人有所区分。孤立的个体,在现实社会生活中的含意便是:一方面每一个人都是自利的,自我防范的,另一方面为了应付资源竞争的需要与外界之侵害,个人又必须与他人结为群体,以克服孤立带来之不利与恐惧。因此对个人而言,“区分”是一种生物性的,心理的,也是社会的边界维持。
-
知一2020-06-05我们所处的社会,与所有“文明的”人类社会一样,基于不同的利益考虑,来建立各种社会认同与区分。
-
知一2020-06-02民族的”内部“与”外部“之间的分界在何处?民族认同与地域认同的分别何在?羌族的例子可以回答更重要的问题:一个民族的内部与外部间的界限如何形成?以及为何我们由民族认同与地域认同,并区分二者?
-
知一2020-06-02因此无论是在”藏化“影响下将山神纳入藏传佛教诸神体系,或在”汉化“影响下混合山神与庙子,各地羌族的山神与庙子信仰都是在强化各个村寨与家族的认同与区分,以及确认每一家庭在本家族,本寨,本村与本沟资源共享体系中的地位。
-
Iris-2020-04-26然而,羌族却不是一个奇特的民族。在前言中我曾提及过,舍佛曼(Mari-Iyn Silverman与古立佛(P.H.Gulliver)所言历史人类学的两大主题:“过去如何造成现在”,以及“过去之建构如何被用以诠释现在”。这两大主题,在关注历史”与“民族”等主题的人类学或历史学研究中,几乎是说明“民族由来”的两个没有交集的诠释模式。在有关中国民族或中国少数民族研究中,这便是“历史实体论”与“近代建构论”之争。由“羌族”研究所得,我对此的看法是:与世界上所有的“民族”一样,羌族是历史的创作物,也是历史的创作者。作为历史的创作物,无论是汉代的河湟西羌、唐代的西山诸羌、20世纪前半叶的羌民,或是当今的羌族,都是历史与“历史”的产物。这历史,也就是我所称的华夏边缘的历史;“历史”,则是在此历史中,人们(汉与羌)所建构、认知的“历史”。作为历史的创作者,他们也创作历史与“历史”。被汉人视为“羌人”或“羌族”的人群,以各种表征与行动,来响应其相对于汉、吐蕃或藏的边缘地位,因此缔造种种历史事实(如,或聚集诸部与唐朝、吐蕃对抗,或成为汉、西番或藏)。同时他们也创作“历史”,以诠释、建构其内部各群体间的或相对于汉人的族群本质。也就是在这样的历史与“历史”中,“羌”成为汉、藏间一个漂移的、模糊的边缘。
-
恨嫁少女獨孤冰2020-02-227.高頭来的七弟兄。從那七弟兄,有些安在大爾邊,有些朱爾邊、納溪、郎該、尼巴是這樣分出來的...還有四弟兄是納欺安了一個,大爾邊,還有尼巴那安了一塊,是這樣分出來的...納溪、郎該、尼巴,都在熱務河北岸各溝中...
-
恨嫁少女獨孤冰2020-02-22我們可以說,真實的「過去」無時無刻都在產生,然而人類社會對「歷史」的記憶與描述,卻是有特殊社會意義的建構。
-
恨嫁少女獨孤冰2020-02-21我們一組的是「雪務」。大善薩,那就是一轉囉;那便就是雨個组的答薩,「雪務」喇撒。
-
恨嫁少女獨孤冰2020-02-21我們二隊上五家供一個善薩,叫「當母革熱」。二隊與一隊共的菩薩叫「忽布姑嚕」和「恰伯格烈」。三個隊共有的菩薩,就是「格日囊措」。與大爾邊、小爾邊沒有共有的菩薩。
-
poiuny2012-09-10此羌族“本土历史”建构过程中所涉及的内外群体权力关系,也一如我们在当代较“学术性的”历史建构中所见。因而与其分辨何者较真实,何者较具“学术性”,我们不去认真思考人类各种社会认同的本质,以及认同与社会记忆间的关系,特别是社会记忆中与群体认同关系最密切的“历史”——人们对“过去”的记忆与叙事。
-
poiuny2012-07-29许多本地人愿将自己登记为羌族,甚至争取成为羌族,无疑归功于社会主义中国在消除民族歧视上的努力
-
夜深歌2019-11-20而羌族文化之所以能成为一种“观光资源”,乃由于在“少数民族文化”的展演与观赏中,各种社会权力关系中的认同与区分得以强化。对汉族观赏者而言,观赏古老、落后、乡间、迷信、少数独特的“羌族文化”,强化他们概念中汉族的现代、进步、都市、理性与多数主流地位。对羌族观赏者而言,观赏传统、灿烂的本民族文化展演以及观察到外人对本民族文化的兴趣,强化他们心目中羌族古老、神秘、坚守传统不随波逐流的我族意象。因此,借着文化展演,主观的认同与区分化为客观的文化符号,展现在各个被历史与文化知识典范化,而又被各种利益与个别经验孤立疏离化的人群与个人之前,成为提醒、强化或修正他们各种认同与区分体系的现实经验。此被强化或修正的认同与区分体系,又引导他们透过日常生活言行所实践的“展演”。
-
夜深歌2019-11-20随着人类社会不同形式与程度的复杂化、中央化( centralization)与阶层化( stratification)发展,“弟兄祖先故事”逐渐被其他历史心性下的“历史”所取代或压抑。首先,在社会中央化之后,并非这些弟兄,而是弟兄们的父亲——一位英雄圣王,成为历史的起始。无论历史重复着一个个英雄圣王及其子孙的兴亡(循环历史),或是英雄圣王及其子孙万世一系的历史(线性历史),其“起源”都是一位英雄圣王。同时,在社会因政治、经济、宗教而分工化、阶层化之后,历史记载的不再是该群体所有人的“共同过去”,而是部分人的过去——他们是皇室、贵族、世家,或是宗教与商业领袖。政治、宗教与商业活动中的历史“人物”与“事件”,成为强化或争论地域、族群与社会阶层化关系的符号。特别是英雄征程与殖民之空间记忆、相关的英雄祖先血缘记忆,被组织在线性、量化与价值化的时间内,以区分并强化当前各人群在资源体系内之核心与边缘地位。
-
夜深歌2019-11-20华夏边缘的推移、变迁,由华夏对边缘人群的历史与文化书写以及相应的政治、经济行动,来体现与达成。有关羌人文化与历史的书写与再书写,被“羌人”阅读,因此也影响这些边缘人群的自我认同。自春秋战国时华夏形成以来,华夏便不断地书写边疆人群的历史、文化及当时的华夷关系。由此角度来说,当前“典范羌族史”与“羌族文化”是这个书写传统的最新阶段,也造成一新的华夏边缘一一羌族。如此,边缘观点下的“羌的历史”显然不同于说明“羌族是中国历史悠久的少数民族之一”的典范羌族史,但这并不表示“羌族”不存在于历史之中。无数中国人心目中的“羌人”,数千年来在中国西疆边境内外为生存奋斗。他们挣扎于中原王朝与吐蕃、西夏、南诏的战争之间。为了生存,他们接受、选择、建构各种版本的“历史”,因此他们有些成为汉人移民的后裔,有些成为吐蕃贵族的后人。最后,在古代中国汉、藏(吐蕃)政治与文化的扩张、挤压之下,只有岷江上游与北川西北一隅深度汉化但又被视为“蛮夷”的羌民,成为汉与“番”之间最后的模糊边缘。在近代中国国族主义发展下,羌族作为一少数民族的存在,“羌族史”的建构可说是华夏边缘的一新规划。在此新边缘规划中过去人地带”这条华夏边缘,仍是划分藏族,族,羌族与汉族间的界线,然而在这条线上,“羌族”及“典范羌族史”是一个门;通过这个门,汉族与藏、彝等民族可以联系在中华民族之中。
-
夜深歌2019-11-19近二三十年来许多人类族群认同的研究都指出,族群成员间的彼此认同与因此产生的根基情感,以及此认同与情感产生的资源竟争、分享背景,在族群的形成与维持上相当重要。有此共同利益与根基情感,在受到外来刺激时,同一民族或族群之人才可能产生共同的行动。由此,我们也可以看出过去曾流行一时的所谓“民族集团说”一一由一些神话传说以及区域性考古文化特征建构一个个庞大的“姜炎民族”、“苗蛮民族”等等一一的谬误之处。当代岷江上游村寨居民在成为“羌族”之前“一截骂一截”的认同体系,也可以让我们思考,在三代之前是不是可能存在这些庞大的“民族”?
-
三吴六月霜2023-06-04此乔姓家族的两大支系,因此以祖先的弟兄关系将彼此系一起。理县蒲溪沟休溪寨的一位王姓老人也说,本地几个王姓家族是出于外地来的五弟兄。他告诉我:我们王家是湖广填四川时到这来的。在灌县那一个石堰场,先迁到四川灌县石堰场。湖广哪里就不知道了。五弟兄到这里来,生了五弟兄,分成五大房,我们还有家谱。这位蒲溪沟人与上面的小坝内外沟人,都提及祖先来自湖广。"湖广填四川"是一个普遍存在于四川人心中的历史记忆。民间流传的故事说,当年张献忠把四川人杀得只剩一条街的人,现在的四川人都是从湖广绑着迁来的移民,他们所来自的地方都是"湖北麻城孝感"。不只是许多较为汉化地区的羌族宣称祖先来自湖广,在四川的汉族中这种祖源记忆更是普遍。从前或许真的有一些移民从湖北麻城孝感来到四川,但以目前此祖源记忆在四川人中普遍的程度来说,我们可以合理怀疑,其中大多都是虚构的家族起源记忆。
-
知一2020-06-06外来女性在语言,服饰与生活细节上,破坏,污染本地人的“规范”;她所来自的群体——母舅家,同时也是邻近另一家族——常试图干涉,改变本地人的“规范”。如此在本地人群众中造成一种潜在的威胁与紧张。此种亲近之人所带来的污染威胁,与他们过去所感受远方“蛮子”,”汉人“所带来的污染威胁,常相互增长。因此在传述”神话“,”历史“与人们的”过去经验“中,人们常将女性异类化,带罪化或污化,以表达对一层层外在世界的敌意与恐惧。
-
恨嫁少女獨孤冰2020-02-22在前面那位黑虎羌族所講的毒藥貓故事中,最後天神阻止悔改的毒藥貓完全洗去毒性,怕她「洗斷了根」。類似的說法普遍存在於毒藥貓傳說中。相信毒藥貓的村寨百姓,也普逼認「無毒不成寨」——村裡沒有毒藥貓也不好。爲何如此?他們說不出道理來,或有不同的說法。如一位北川青片老人說:我們説,無毒不成寨;每個都有。沒毒藥貓,寨子裡的水都要鬧人,水都不能吃。怕她,但沒有她就不好。述說毒藥貓改過自新的故事後,上述那位黑虎溝老人解釋道:有一種瘟神,鬼,只有毒藥貓鎭壓他。一種魔鬼害人;毒藥貓沒了,害人的瘟神與魔鬼就要猖狂。所以沒有毒藥貓不得行。就洗了八條河,就沒洗了。聽説以前毒藥貓很多,就那一次洗了後,現在少了,但是還有。毒藥貓也是一種毒;無毒不成寨,以毒攻毒,一個剋一個。由某些村寨居民的觀點,似乎不能沒有毒藥貓是由於他們對更嚴重的魔鬼、毒或瘟疫的畏懼。如果人們意識中對毒藥貓的恐懼,來自於他們對那近家族或鄰近村寨的敵意,那麼這些比毒藥猫更嚴重的毒或瘟疫,應代表著村寨居民對於更遠方的、更野蠻的、更污穢的人群的畏懼。「一截属一截」的認同背景,是造成「無毒不成寨」遺種信念的基礎。
-
poiuny2012-07-29所谓一个民族的“体质特征”,不尽然是客观存在的、依遗传学逻辑延续与散播的一些身体内外特征。一群人的体质特征也常在人们的主观认同下,被集体选择、想象与建构。当这样的体质特征想象与建构,成为流行的意识形态时,它影响个人的审美观与婚配对象选择,也因此多少影响该民族的体质构成内涵。
-
忽如远行客2021-03-19正在中华书局即将印行本书简体中文版之际,汶川大地震之噩耗传来,举世同悲。几天来,我忙于上网及以电话打探灾情,并在网上提供我对这一地区的认识——受灾最严重的汶川、北川,正是我多年来无数次进行田野考察的地区,希望能对救灾有所帮助。然而,我的绵薄之力,无法阻止惨剧的发生和延续。对我而言,如此熟悉的地方、亲近的民众,遭到自然灾害如此摧残而我竟无能为力,是最让我为“学术”与“学者”感到可悲的。如今,我的老友或成为灾民,或尚无讯息,广大山间村寨受灾情况还不知晓,此时本书在大陆出版,更加剧了我心中的悲痛。希望这本书能让世人多了解羌族,他们的历史、他们的存在对世界有着极大的贡献。十几年前我初入羌族地区时,一回与羌族朋友们在汶川聚饮,酒酣耳热之际,我突发豪语:“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羌族!”换来羌族朋友们热切回应:“大家为羌族干杯!”这几天,这样的声音时时在耳边响起。哀恸之际,不能尽言,仅此哀悼所有汶川大地震中的受难者。王明珂书于2008.5.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