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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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妖刀2022-05-01天宝十四载(755)十一月,当李隆基、杨玉环纵乐于华清官时,杜甫正从长安赶往奉先(今陕西省渭南市蒲城县)探视家小。凌晨路经骊山时,杜甫遥望华清宫,想到李隆基君臣正极尽欢娱,大唐盛世却已炭炭可危,心潮起伏,感概万千,个人、妻儿、百姓、帝国、战乱,这个盛世再也载不动杜甫的忧愤。等他冒着风雪回到家中,竟发现幼子已经饿死,更是万箭攒心,写下了一唱三叹的名篇《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入门闻号,幼子饥已卒。……所愧为人父,无食致天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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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妖刀2022-05-01李白本质上是一个精神上的独行者,杜甫是李白喜欢的一个年轻朋友,但李白是杜甫的生命之光。这或许是一种并不对等的友情,但杜甫并不在意,他敬重、崇拜、依恋李白,他在同眠时听到了李白的痛苦和嘶叫。杜甫甚至比李白自己还要焦虑他的不得志:秋来相顾尚飘蓬,未就丹砂愧葛洪。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赠李白》当李白弃长安而去,杜甫即将寻路长安,这一寻就是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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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妖刀2022-04-29盛世夏然而止于安禄山起兵那天:天宝十四载(755)十一月初九。但对于长安这座城市和生长于斯的上百万居民而言,盛世完结于天宝十五载六月十三日,他们的皇帝在这一天弃城而去。长安在古代世界的最后华彩,也定格在这一天。这是汉高祖的长安,汉文帝的长安,隋文帝的长安,唐太宗的长安;文景之治的长安,开皇之治的长安,贞观之治的长安,以及,开元盛世的长安。从弃长安这一天起,长安再也回不到世界之都的地位,也再不是任何一个盛世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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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寫西讀2022-03-29颜杲卿起事后的第一个攻击目标是控制着山西通往河北要冲的土门关。土门关可以看作井陉关的主体部分,夺取这里可以打通平原郡和朔方军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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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鲲2022-03-08长安是盛世怒放之都,是乱世离散之城,是唐王朝由盛转衰的猝不及防。长安是念念不忘,是求之不得,是心底最深处的炽烈欲望,杜甫、李白、王维,至死也没有抵达他们梦想中的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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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鲲2022-03-08李隆基曾承诺过,光复长安之时,即是他彻底放权之日。从本质上,李隆基此次回长安是想将兑现放权承诺,以及协助李亨证明称帝合法性,以此两大筹码,来换取太上皇生活的岁月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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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鲲2022-03-08安史之乱以来,杜甫似乎一直都在为人鸣冤,除了王维。他为李白卷入永王逆案鸣不平,为房琯罢相鸣不平…不平则鸣穷而后工,这就是诗吧。张巡的以身许国与人相食,王维的忍辱偷生与不得已,在盛世崩坏的天裂地坼之时,或许都可以视作人性在极端状态下的不同面相。对争议英雄固然不宜以今度古、求全责备、而对大时代中的挣扎者、求存者,能给些同理心就给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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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鲲2022-03-08有一种说法是,从马嵬驿之变到遮道请留,再到灵武称帝,这三大步骤构成了李亨的称帝三部曲。马嵬驿之变后,李亨如果继续跟随父皇赴蜀,今后太子地位能否保住都是未知数,因此尽快与李隆基分道扬镳在所难免。遮道请留的高明之处在于,既可实现李亨另立山头的意愿,又能以民意为幌子营造李亨的被动无奈,避免父子公开交恶,更可为李亨之后的自行称帝预备必要的舆论基础:顺应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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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鲲2022-03-08这次边军内调(天宝十四载十二月初七)宣告了唐帝国开始退出在西域和中亚的上百年经营,昔日的世界帝国收缩为一个“小中华王朝”。直到贞元二年(786),吐蕃攻占了唐朝在河西走廊的最后一个据点沙州;至于安西和北庭孤悬万里的唐朝孤军,早已和长安音尘断绝,孤忠和家国都湮没在大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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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鲲2022-03-08在李隆基的军事视野里,“西方二师”也是他赖以对抗安禄山的唯一主力,“以西制东”由此也成了他的平叛主导战略。但在“西方二师”大举回师中原之前,李隆基所能指望的也就只有地痞化的中央军和那些临时招募的乌合之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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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鲲2022-03-08从窦建德开始,“长安与河北”这一历史逻辑被安禄山、史思明所承袭,再为藩镇割据中的魏博、幽州等河北藩镇所光大,成为贯穿盛唐一中唐一晚唐时代的核心政治主题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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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鲲2022-03-08作为李隆基之婿和前宰相张说之子,张垍的中伤可能是李白败走长安的重要原因之一,而这一次,杨国忠的暗箭将张垍逐出长安,也算是天道循环。从这一刻起,怨恨的种子已在张垍心中植下,只待安史之乱时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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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鲲2022-03-08皇帝好大喜功,宰相逢君之恶,边将建功心切,诗人歌颂军功,在彼时的大唐边疆,皇帝、宰相、边将和诗人组成了一个自驱动的盛世军功名利链,日夜旋转,将开边大业次第推向国力极限,直至反噬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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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鲲2022-03-08李隆基或许也想效法曾祖李世民,成为凌驾四夷君长之上的“天可汗”或是内亚之主,但他的野心受制于“帝国过度扩张”的魔咒。这正如保罗·肯尼迪在《大国的兴衰》中的观点,对外过度打张所耗费的资源超过了因此产生的潜在收益。所谓帝国的荣耀,不过是欲望的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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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鲲2022-03-08唐代帝王们有意无意地主动破坏着稳定的有预期的储君继承制度,深感地位遭到威胁的历代太子们又岂能坐以待毙?而这又进一步加强了帝王的危机感,大唐宫廷政治就这样陷入了恶性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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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鲲2022-03-08我尽力克制对这群人的浓烈情感。没错,我对张巡与颜杲卿这样的人有着忍不住的关怀,对李林甫与杨国忠之流抱持天然的恶感。我会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好恶,但同样重要的是,每个历史写作者理应克制自己单向度道德批判的冲动。对,是克制,不是隐匿立场与判断:张巡对面可以站着并非兽性的敌人,李隆基身边更可以隐藏着雄才大略的颠覆者。伟大的司马光诚然爱憎分明,但他并不需要我们这些后人像他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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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鲲2022-03-08杜甫死后,文学史意义上的盛唐也就此完结了。诗人、盛唐与长安,一起调零,失落在唐诗与历史记忆之中。在大时代的丕变中,帝王、宠妃、储君、宰相、边将、诗人、宦官、枭雄、叛将、贰臣…每个人都深陷于走不出的盛世困境,每个人都在寻路突围,每个人都付出了自己的代价。每个人都回不到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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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鲲2022-03-08因此,作为天宝后期李隆基的两大宠臣,杨国忠和安禄山的激烈政治斗争固然是争权夺利之举,但背后也贯彻了李隆基互相制衡的政治意志。当然,就像当年李林甫对太子李亨的打压一样,李隆基希望杨国忠和安禄山的政治竞争也是有限度的,毕竟你死我活本身也破坏了制衡,但这两人后期斗争之激烈的确脱离了李隆基的掌控,甚至成为安史之乱爆发的触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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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鲲2022-03-08盛世将逝未逝之时,风暴将起未起之刻,是局中人最为焦虑的时刻,这不是唱衰,这是恐惧。当然,这并不妨碍帝国的大多数精英还在纵情声色,或麻木漠然,或及时行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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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鲲2022-03-08也就是说,李隆基所要的是一个弱势太子,一个身后没有政治势力集团依附的太子,一个与宰相不睦、时时争斗、互相制衡的太子,一个无军权支撑、不致效仿太宗和自己发动官廷政变的太子。只要满足这些前提,李隆基对李亨并无除之而后快的意图,毕竟,李隆基还保有基本的政治理性。但这就是李林甫这一类鹰犬式宠臣的悲哀。他们为了皇权的内在需求,不得不算计储君、得罪储君,但储君只要隐忍不倒就是下一个皇权,新君即位之时,就是宠臣家族的毁灭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