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屠刀为邻

最新书摘:
  • 奎妮(撒野版)
    2022-10-08
    当我和朋友讨论大屠杀的根源时,我们想到了三点。首先是关于物质条件和贫穷。第二点是无知。第三是因为有太多挑峻别人的人,和容易受挑唆的人。十个卢旺达人里有八个都不识字,所以质要让他们觉得有利可图,就很容易给他们灌输任何有害的想法。战争爆发前,我没发现图西人和胡图人之间有任何明显的不同,因为我们常常来往,一起喝酒,互相帮助。可突然有一天,他们抽出了早已磨好的刀。他们必定是心中隐藏了无法消解的仇恨。但是这个原因无法解释为什么会发生种族灭绝行动。
  • 奎妮(撒野版)
    2022-10-08
    我经常觉得,我们是被非洲遗忘的子民。我们生活在法国人控制下的非洲,但法国人只对胡图人青眼有加。我不知道为什么白人都提防图西人。可能是因为图西人养成了自己的教育方式,没有那么原始。我发现,面子上,白人对大屠杀表示愤慨,但背地里他们说,图西人是因为他们对待胡图人的方式而咎由自取,或者其他类似的想法。白人不愿意看到他们不能相信的事情,他们也无法相信发生了大屠杀,因为这样的杀戮超越了包括他们在内的所有人的底线。然而还应该记得一个更重要的事实:相比于白人,我们的非洲兄弟也没有做更多一点事情来挽救我们的生命。可考虑到相近的习俗和语言,还有谁能比黑人更理解黑人的不幸?由于这种内心的冷漠,我们只能在荒凉的山上独自面对令人不安的威胁。但我仍然庆幸自己是图西人,否则我就会是一个胡图人。
  • 奎妮(撒野版)
    2022-10-03
    对于那些孤儿,没有必要再教他们关于大屠杀的事情,因为他们已经看到了最残酷的事实。我的两个孩子呢,他们之后会了解到必要的真相。然而我觉得,在那些曾躺在沼泽地里逃生的人和从没有这个经历的人之间,就比如您和我之间,将会存在一道理解上的鸿沟。
  • 奎妮(撒野版)
    2022-10-03
    当我自己在地里耕作的时候,有时会有回忆起这些事情的倾向,无尽的悲伤会涌上心头。于是我就放下锄头,去邻居家串门聊天。我们一起唱歌,一起喝果汁,会感觉好一些。周日,我去教堂唱圣歌、做祈祷。我想,撒旦之所以选择胡图族来犯下这些滔天罪恶,只是因为他们人多势众,他们能在短短几个月间散布更多的恶行。当从广播里听到非洲这些战争的消息时,我特别担心。我觉得,上帝离开非洲大陆太久了,于是撒旦借此机会大开杀戒。我只希望,遭受这些不幸的所有非洲人的灵魂在天堂能够得到应有的对待。胡图族和图西族之间的故事就好比该隐和亚伯的故事,双方本是亲兄弟,却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而反目成仇。但我认为,虽然图西人和犹太人一样遭受过屠杀,却又和犹太人不一样,因为我们从来没有像希伯来人那样,成为聆听上帝之音的天选之子。图西人只是生活在山上、因为高尚气质而倒霉的人。在沼泽地的时候,瓦妮莎曾亲眼看到杀害妈妈的凶手们。两年之后,她认出了其中一个,那个人从刚果安然归来。这个小伙子来自卡云巴,是我们牧师的长子,个子很高,教养很好。现在他被关在基多戈湖(lacKidogo)附近的里利马监狱。如何对待这些囚犯,是个折磨人的问题。如果把他们的仇恨都囚禁起来,那仇恨就永远无法随风而去。但如果放任仇恨传播,屠杀就会卷土重来。我曾看到,有的妇女为了免于血腥而抱着孩子一起投河自杀。女性尤其备受折磨,因为妇女儿童受到的摧残比男性更多。我知道,如果上帝不能追上那些凶手去训导规劝他们,他们总会想要再次发动屠杀。我相信上帝,是因为我太担忧了。我知道,当我们看到自己的妈妈被如此残忍地砍伤,还要忍受如此煎熬的折磨之后,就会永远失去对他人的信任,不仅不再信任图西人,也不再信任其他人。我想说的是,目睹过巨大痛苦的人,再不能像从前那样生活,他会始终保持警惕,即使别人什么都没做,他也会怀疑。我想说,妈妈的死是最让我难受的,但给我的创伤最深的是她经受的长...
  • 奎妮(撒野版)
    2022-10-03
    在我看来,胡图族杀手们没法给出一个正当理由来解释他们为什么仇视图西人。他们只会重复什么威胁啊、指责啊之类的话。他们自称害怕隐藏在图西人天性中的某种东西,害怕潜在的危险。事实是,他们觊觎图西人的财富,他们担心有一天自己会缺衣少食,会变成向我们乞讨的人。即使图西人比他们更贫穷,胡图人还是想掘地三尺,把图西人抢得一干二净。贪婪和盲从惯坏了他们的心灵。长大以后,我不会再去做弥撒。我不会再走进任何一座其他教堂。我想成为一名老师,因为在学校里,我能从他人身上得到慰藉,也因为,我的爸爸就是一名老师。
  • 奎妮(撒野版)
    2022-10-03
    在教堂屠杀中,我看到残暴可以取代温良,迅速占领人的内心,比疾风暴雨还快。这个痛苦的焦虑如今让我备受折磨。
  • 奎妮(撒野版)
    2022-10-03
    大屠杀不是一场伤亡惨重的残酷战争,而是一项灭绝计划。战争过后,幸存者会有强烈的欲望去做证和讲述;但屠杀过后却恰恰相反,幸存者无比希望闭口不言。他们的闪避令人困惑。… 借用一位女性幸存者的话来概括,大屠杀是由人类策划出的反人类事业,它太过疯狂又太过缜密,让人无法理解。
  • 奎妮(撒野版)
    2022-10-03
    在此后的岁月里,这里的大屠杀幸存者同别处侥幸活下来的人一样,都变得沉默寡言。他们的沉默和纳粹集中营幸存者的沉默一样令人费解。一些幸存者解释说,“生活崩溃了”;另一些人说“生活停止了”;还有一些人觉得“生活必须要重新开始”。但所有人都承认,关于大屠杀的那段往事成了他们之间唯一的话题。
  • 筆誤作牛
    2022-04-17
    利奧波爾:「有一天,議員宣佈:『躺著的女人是沒有種族之分的。』此話一出,男人們就把女孩子們抓來,帶到自家的土地上佔有她們。很多擔心受到妻子指責的人就趁屠殺的時候,在沼澤地里強姦女孩,甚至都不躲到紙莎草叢後面以避開同事。「一些女孩以這種方式得以保全性命,有時這種情況會持續很長時間,一直保持到現在,尤其是當她們被沒有成家的士兵抓住的話。但如果是落入農民之手,那顯然就不會持續很久了。」克萊芒蒂娜:「我的圖西族丈夫逃到了沼澤地里。大屠殺開始后的第一個禮拜,我在一間廢棄的房屋中生下了孩子,因為他們把我家的房子燒了。路過的人對這個孩子發出各種叫聲,還在門口嚷嚷:『她當然是我們當中的一員,但她的兒子是圖西人。這世上沒有他的位置。』當他們變得特別危險的時候,我就不得不跟他們睡覺,來保護這個小傢伙的性命。因為他們之間會互相談起這件事,所以這種情況經常發生。」潘克拉斯:「過去,人們常常在晚上甚至是夜裡說:『看看這些圖西人,他們看起來個子多高啊。所以他們總是顯得很驕傲,而且把我們視作劣等人。這也是他們的女孩子如此受追捧的原因。』於是在屠殺開始后,如果一個心懷成見的殺手在蘆葦叢中抓住了一個稍微高點的女人,就會狠狠打她的腿,比如打在腳踝部位,同樣也打胳膊,然後把這個被砍得矮了一截的女人留在那裡,而不了結她的性命。就算這個人沒有很高,但只要是個女人,就會如此。」
  • 筆誤作牛
    2022-04-17
    當我試著給這些屠殺找一個解釋,或者當我試著了解為什麼我們該被殺的時候,我就感覺自己的精神飽受創傷,對周遭的一切事情都躊躇不決。我永遠不能理解胡圖族鄰居的想法,包括那些雖然沒有直接殺人卻一言不發的人。這些人想加速我們的死亡,好佔有我們的一切。我只能認為,貪婪和暴力是這場罪惡的根源。我不明白為什麼我們是被詛咒的民族。如果不是因為貧窮,我會遠行,去一個我每天都可以上學的國家,去一個可以在美好的足球場上踢球的國家,去一個沒有人會懷疑我和殺死我的國家。
  • 筆誤作牛
    2022-04-17
    集合在一起之後,一位軍人用斯瓦希里語向我們解釋:「你們得救了,現在需要把砍刀和各種刀具放在這兒,你們不再需要了。」我們當中有個人回答:「砍刀? 我們自始至終就沒有。我們有的東西,只是一身病痛,這可沒法放在這兒。我們甚至連衣服都沒有。」我身上只有一條穿了很久、已經扯得破破爛爛的短褲。
  • 筆誤作牛
    2022-04-17
    有時候,兇手們白天沒有殺太多人,我們晚上就能聚在火堆周圍,吃點熟食;而其他時候則非常難過。第二天黎明的沼澤地,前一天的鮮血還留在泥里,前一天的屍體還在原地腐爛。殺手們喜歡盡可能多地殺人,且只管殺不管埋。他們可能是覺得,反正他們以後有的是時間,或者是覺得自己已經勞動過了,就不用再負責埋人這件苦差事了。他們還認為,泥沼裡這些污穢的屍體會讓我們不敢在附近躲藏。而我們呢,我們盡了全力,也只能把幾個親屬的屍體埋起來,這已經很不容易了,因為總沒有足夠的時間。甚至連吃死人的那些動物也因為殺戮的喧囂而遠遠逃開。這些屍體對我們造成了很大的精神創傷,以至於我們根本不敢說起。它們觸目驚心地向我們展示了生命將如何終結。我想說的是,這些屍體的腐爛讓死亡變得更加殘酷。因此每天早上,我們唯一的願望就是能再一次活到晚上。
  • 筆誤作牛
    2022-04-17
    我們總是很早就下山。小孩子們最先藏起來,大人們放哨,談論發生的事情。當胡圖人快到的時候,他們再藏起來。接下來,就是一整天的殺戮。起初,胡圖人會在紙莎草叢中耍一些詭計,比如,他們會說「我發現你了,快出來吧」,最天真的那些人就會站起來,然後立刻就被殺掉了。有時,小孩子們因為忍受不了泥濘而發出微弱的哭喊,胡圖人就循聲而來。當他們找到富人的時候,就會把他們帶走,讓他們交代把錢藏在了哪裡。有時,殺手們會等抓到一大群人然後再一起殺掉。或者,他們把一家人帶到一處,讓人們親眼看著自己的親人被殺掉。沼澤地里血流成河。僥倖存活下來的人會再去那裡,在水窪的屍體中辨認不幸遇難的親屬。
  • 筆誤作牛
    2022-04-17
    我的大姐向她認識的一個胡圖人請求,希望能痛快地被殺死,不要受折磨。他同意了,於是他拽著姐姐的胳膊,把她拖到草地上,用大棒打了她一下。這時,有個叫哈基齊馬(Hakizma)的近鄰大喊說她懷孕了。於是那個胡圖人拿刀一下子劃開姐姐的肚子,就像打開一個背包似的。這是我親眼看到的,絕對沒錯。我在屍體之間落荒而逃。不幸的是,有個男孩還是用棍子打中了我。我摔在那些屍體上,動彈不得,我看到了死神。有一瞬間,我感覺自己被提起然後扔了出去,接著就有其他人落在我身上。當聽到胡圖族民兵的頭兒發出撤離的命令時,我已經完全被埋在死人堆里。
  • 半半
    2022-03-13
    在这里应该强调一点:如今,这种特性非常重要,因为政治人物者和外交官们只要一说到残酷的大规模杀戮,就会错误地乱用“和族灭绝”这个词,它越来越被滥用。所有的战争都来源于多多少少致命的野蛮诱惑。战士残暴的狂热、复仇的渴望、痛苦、恐惧、被抛弃的感觉、成王败寇的观念、德执和妄想,尤其是犯罪之后的沉沦感…这一切激发了种族灭绝的行为和行动。换言之,是厌烦、恐慌以及想一芳永逸解决问题的愿望,导致了对平民和囚犯的屠杀,导致了强奸和酷刑攻势,导致了致命的驱逐和全方位的破坏,还可能带来非军事行动:播撒农药,屠杀牛群,强行改造外来宗教和文化。尽管这些战争罪行在集体疯狂的驱使下,具有破坏平民群体的意图,但将这些罪行与目的明确并且有组织、有预谋的种族灭绝行为混为一谈,是认知上和政治上的错误,也是我们的文化追求轰动效应的病态表现。做这样的区分不是咬文嚼字吗?有可能从战争的混乱中辨识出种族灭绝吗?这两个问题的答案都建立在另一个简单而关键的问题上:首当其冲的受害者是谁?普通的战争中,首先被杀掉的是男人,因为他们是最有战斗力的,然后是能帮助男人的女人和能够成为接班人的男孩,再然后是出谋划策的老人。但在种族灭绝中,屠杀的目标是所有人,而且尤其是婴儿、女孩和妇女,因为她们代表着末来。
  • 奎妮(撒野版)
    2022-10-08
    大屠杀不同于其他任何灾难。这是我走遍一座座山而得到的结论。与一个亲历者谈论大屠杀,完全不同于与一个旁观的知情者分享。大屠杀过后,幸存者的心灵深处依然埋藏着一个伤口,它永不会见光,永不会呈现人前。我们这些幸存者呢,我们无法确切地知道这个隐藏的伤口的本质,但至少能感知它的存在。而没有经历过大屠杀的人,他们什么都看不到。如果他们足够努力,未来某一天他们也许能够承认,我们遭受过这种隐秘的痛苦。但这需要很久,即使他们是卢旺达或布隆迪的图西人,即使他们也有亲朋好友在屠杀中丧生。我没法解释这是为什么,但我知道这个过程会非常缓慢。我不了解其他大屠杀的历史,但我猜想都会存在这种滞后:没有亲历大屠杀的人,即使付诸非凡的努力,也要在很久之后才能理解一二。
  • 奎妮(撒野版)
    2022-10-05
    那些日子里,我们会聊聊为什么要面对那样一个悲惨的局面,大家的答案是一样的。布盖塞拉曾荒无人烟,后来变得人满为患。执政当局害怕被“乌干达”的爱国阵线赶下台,胡图族又觊觎我们的土地…但这些都不足以解释为什么要发动大屠杀,时至今日仍然无法解释。我想指出一个历史的古怪。比利时殖民统治编写的历史书告诉我们,是矮小的特瓦人最先带着他们的弓箭在卢旺达定居,后来,胡图族带着锄头来了,再后来是养牛的图西族,图西族因为牛群众多而占用了过多土地。但事实上这几个民族先后到来的顺序是完全反过来的,是一无所有的图西人最先来到这里开垦土地。然而,发生在布盖塞拉的大屠杀却比其他地方都更凶残。所以我不同意历史书的解释。我认为殖民统治者授意编写的历史杜撰了胡图族对图西族的奴役,这种杜撰一如果我可以这么说的话一不幸演变成了大屠杀。
  • dante
    2022-02-28
    我觉得他没法再活下去了,因为对于一个曾挥舞大棒疯狂打人的人来说,他的所思所想只剩下他杀过的人以及他是如何杀掉他们的,而且杀人的欲望永远不会离开他了。在教堂屠杀中,我看到残暴可以取代温良,迅速占领人的内心,比疾风暴雨还快。这个痛苦的焦虑如今让我备受折磨。
  • 芝麻
    2022-03-23
    关于犹太人大屠杀的问题在我的心头不断回想,却没有任何答案。在盟军炸弹轰炸下的德国,很多工业区和城市都沦为瓦砾,但没有一颗炸弹掉到铁路线上,在波兰和德国大平原上,铁路线是那么显而易见,全欧的流放列车都朝六个集中营开来,这是为什么?85列流放法国犹太人到这几个营地的列车没遇到任何麻烦,没有受到法兰西抵抗运动的任何破坏,而他们却使那么多运送装备、食品、军队,有时甚至是政治犯的列车出轨或瘫痪,这又是为什么?没有火车在站台或行驶中受到攻击,从而传递给火车或军车上的犹太人关于清洗的关键信息,这是为什么?
  • 芝麻
    2022-03-11
    另外,由于法国人为我们的军队提供建议,所以是有法国人知道大屠杀计划的。但他们自称不相信这是真事儿。然而,很多白人是了解计划的,而且像了解希特勒一样了解哈比亚利马纳的性格。有一天,尼亚马塔来了一些白人的装甲车,他们是来接白人牧师的。可是主干道上的那些联攻派民兵以为是来惩罚他们的,于是一边互相喊着白人来杀他们啦,一边四下逃散。装甲车压根都没停一小下来嘲笑这个误会。几周之后,白人派来一批职业摄影师,让他们向世界展示我们是如何被屠杀的。所以您就可以理解,在幸存者的心里,有一种永远挥之不去的被抛弃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