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黑一雄访谈录

最新书摘:
  • 意闲
    2022-01-19
    “I’m interested in people who, in all sincerity, work very hard and perhaps courageously in their lifetimes towards something, fully believing that they’re contributing to some good, only to find that the social climate has done a topsy-turvy on them by the time they’ve reached the ends of their live. The very things they thought they could be proud of have now become things they have to be ashamed of. I’m drawn to that period in Japanese history because that’s what happened to a whole generation of people.”
  • 屏蔽门
    2023-11-05
    奥利瓦:他就是那个无可慰藉的人吗?石黑:他就是那个无可慰藉的人。他的想法是,如果他成为了足够伟大的钢琴家,如果有一天他能奉上一场精妙绝伦的音乐会,那么过去的一切错误都会被修复。他有着这样一种不可理喻的想法。我想这就是他发现自己无法重返过去、无法修复过去的时候了。有时候,东西坏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 豆友53591177
    2022-04-25
    没错。当我们说一些根本性的东西—人生的关键出了问题,我们常常指的是家庭,还有丧亲之痛或者情感剥夺之类的早年经历。这不一定就是精神分析法。我不是弗洛伊德理论的追随者。这只是我对自己还有周围人的观察而已。奇怪的是,随着年纪的增长,我开始越来越这么认为。年轻时,你会因为人生未曾定局而拥有一定的力量,你认为事情终将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但是等你到了三十五岁之后,许久之前发生的事似乎改变了你的观点。你开始明白自己能力有限,意识到未来将要发生在你身上的并非无限可能。我并不一定指的是巨大的创伤,虽然对于一些人来说的确如此。可能就是个难以根除的困扰,或者仅仅就是童年结束时,你发现世界原来要比童年时复杂得多。我的感觉是许多创造力丰富的人,还有政治上大有抱负人,他们的动机和驱动力很大程度上都是来自很久以前某件出格的事。
  • 看不见的城市
    2022-04-04
    英国人在过去的很长时间内都是这样的态度。也许正是战后的这一代突然意识到英国就只是英国社会而已,它突然变得很渺小,而时代感兴趣的重要问题,那时候主要是共产主义和资本主义,或者是第三世界,或者是南北问题,这些统统发生在其他地方。东德和非洲的作家已经有了现成的东西。偏安一隅的我们能做些什么?我想很多人的答案是:要么你将故事背景设在非洲或者东欧——有些人确实这么做了——要么你回望历史,走到过去,当时的一切支离破碎,所有的东西,比如民主和稳定,都岌岌可危。如果你放眼八十年代涌现出的英国作家,如萨尔曼·鲁西迪、格雷厄姆·斯威夫特、伊恩·麦克尤恩,你会发现许多作家一次次地回到战争,最近更多的是回到一战(比如像塞巴斯蒂安·福克斯和派特·巴克),这并非偶然。
  • 看不见的城市
    2022-04-03
    沃达:我想不出美国还有哪位作家会比品钦更受批评家的关注。石黑:也许因为他是一位伟大的作家,也有可能因为总有一种作家会更对学者的口味。
  • 勉之
    2022-03-21
    于我而言,“孤儿”就是对毫无庇护状态下走出肥皂泡的一种隐喻。我们大多数人并非孤儿,随着年岁渐长,我们被搀扶着走出大人们为我们编织的那方虚幻天地。这样一来,我们逐渐学会了应对生活中更艰难的事情。有些人却没有这样的指引,这种情况,我们可以比作孤儿现象。你离开了受保护的状态,然后突然你发现自己身处更恶劣的环境。所以在这部新作中,我选取了本身就是孤儿的人物来突出那一点。班克斯、莎拉还有詹妮弗都觉得自己必须要修复些什么,只有这样他们才能继续下去。在某种层面上,班克斯认为父母是被冻结在了时间中,冻结在了某个绑匪的家中,如果自己能够找到他们,他的生活就能像父母失踪前那样继续下去,如果重返那幢老宅,自己就可以从哪跌倒从哪爬起。莫名之中他觉得如果一切都能不受干扰地继续下去,如果真实的世界未受侵扰,那么事情差不多就会是本该有的模样。
  • 勉之
    2022-03-21
    如果你知道你会因为某些所为而被大加称赞,因为其他所为受到谩骂,你就很难做事。你很难不去做那些会被称颂的事,也就很难看清自己究竟在做什么,我想这一点是我在所有的作品中想对自己言说的内容之一。当我写下这些故事时,大部分时间是对自己的一种警告。它们其实是我发给自己的讯息,发给自己的备忘录,为的是提醒自己不要沾沾自喜,不要自作聪明、自鸣得意。有些人有时候会心满意足,洋洋自得,坚信自己的所作所为很有意义。但仅仅只是历史上的一个小转变就突然表明他们原来大错特错。有时你没有一架直升机,但是有的时候历史为我们提供了这架直升机,这就是我想在这些作品中表达的。没错,如果我们能有这样一架直升机的话,我们的行事会有更多的自由。
  • 勉之
    2022-03-21
    石黑:事实上我们度过的一生,一定程度上,就已经暴露了我们在决定论还是自由意志这个问题上的态度。当然,如果你从纯粹智力的角度来问我相信哪一个,我不确信自己能否回答你这个问题,因为关于达尔文主义的最新争论新达尔文主义一已经将这个问题变得愈加复杂。不过,我要说的是建立在这一前提之上,那就是,没错,我们的确对于如何度过人生有着相当大的自主权。 当然我们也受到限制。不过,如果你将讨论仅限于我的作品,把这个问题缩小点,我要说的是,我相信人们对于自己的人生实际上是有主宰权的,只要他们能够更好地看清自己生活的环境,只要他们能够明察事理。当然,我们仍然在一定程度上受制于决定性的力量。《长日将尽》的结尾十分耐人寻味。这段镜头中有一架巨大的直升机。它从宅邸边飞过,瞬间你感觉到那座宅子代表的世界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它变成了风景中小小的一个点。一定程度上来说,这就是我们所需要的:间或有一架道德上的“直升机”,这样我们就能拉远了看自己的生活,看清自己的所作所为,这样我们才不会成为史蒂文斯那样的人。这就是大多数人的悲剧。人们很难置身自己所处的时代环境之上,超脱于周围人对于什么可以赢得体面、什么则不行的评论之上。我们很大程度上就是它的奴隶。
  • 勉之
    2022-03-21
    你知道……《长日将尽》之前的作品主要讲的是个人职业生涯与政治的关联。我感兴趣的是:“怎样做会浪费生命?”我想看的是,对于一个初衷良好、勤勉努力的人来说,嗟跎人生会有多么轻而易举,因为他没有真正了解自己行为处事的政治环。
  • 勉之
    2022-03-21
    在《长日将尽》中,我试图描绘的是一个假装完全职业化的人,他假装自己在找寻某种特殊的尊严,但实际上只是闪躲,只是懦弱而已。他不过是在退却和躲避那一让人提心吊胆的情感领域罢了。
  • 勉之
    2022-03-21
    石黑:有些人能赚到钱。我碰到过一些人,他们赚了很多钱。但我认为,钱的事情并不重要。显而易见,每一个社会,每一个年代,都会有人觉得有必要静下心来通过笔下的文字弄清楚人生。我想这和钱没有什么关联,呃,有时候和钱有关系,有时候和人为制定的交稿日期有关。但是让整个写作持续下去的是人类拥有的天生且根深蒂固的心理机制:当世界看上去有些失去平衡,或者有些东西出了问题,那么你能给自己的唯一安慰可能就是试着去创造自己虚构的世界,或者呈现自己的愿景。我看过许多作家,我试着自己:“这些人的相似之处何在?这些做着同样怪异事业的人们,他们的共同之处何在?”我的结论是,大部分作家——我想也包括我自己——在内心深处某个地方都有点不健全。哎,我不是说他们都是疯子,有些作家是我见过的最有责任感的人,但是,在他们人生体验中某个非常幽深的地方,又或许是他们的童年中的某次经历,有些事不大对劲,他们知道现在无论做什么也于事无补。我认为他们就会在写作中一遍遍地审视这处创伤。有的人会通过绘画,有的人会通过音乐。但是正如我所说,当人们意识到有什么地方大错特错,或是在遥远的过去他们失去了某种平衡而如今再也无法找回的时候,这是他们唯可以诉诸的慰藉。当你开始建造自己的世界,你就有了慰藉。你会试着说:“也许真正的世界应该是这样。”你就是为了重温这段无法真正重温的过去才会付出这样的努力。
  • 勉之
    2022-03-21
    石黑:我认为,对于许多作家来说,这不是意志力的问题,这是执念。我的意思是,他们一刻也不会错过有人站在身边监视的感觉。在他们内心深处有一样东西使得他们可以继续下去这项古怪而又反社会的行为:独自坐在房间里,在打字机上敲出一本书。我常常问自己:为什么作家们一这些神志健全的社会人一会做写作这件事?有些人甚至赚不到一分钱。他们的婚姻一团糟,工作也是一团糟,因为他们晚上回到家还在坚持写作。不仅仅是职业作家如此。这是非常强烈的冲动。
  • 勉之
    2022-03-21
    石黑:小说让我着迷的原因是我们在日常生活中都会用到虚构,并不仅仅只有作家会虚构。我们其实都需要和自己讲述熟人的经历或者是我们新闻中看来的故事。我们会在某种意义上用这些故事丰富我们自己的生活,审视我们自己处理生活的方式。我们经常会谈论别人,这实际上能很好地帮我们弄清关于自己的一些事情。这就是我们利用虚构的方式。我们编造熟人的故事。当然,我们或多或少会忠实于我们看到的发生在他们身上的具体细节,但是我们如何去解读这一切一一我们对事情的评判,以及我们所站的立场一这些都经常取决于我们经历了什么,取决于我们认为自己的生活中发生了什么。
  • 勉之
    2022-03-21
    我没有打算一直写年老的人回望过去的生活,因为我认为我已经到尽头了,但是我想,作家总会面临的真正挑战在于知道哪些是需要保留的,哪些是需要从过去的关注和作品中扬弃的。在我看来,找到对你来说依然有意义的东西,依然在某种意义上未能参透的东西十分重要,这是你走近这一领域的方式。我认为大部分作家的创作的确源于自己的某一分。我不是说不平衡之处,而是在那里缺少平衡。我不是在暗示作家通常精神错乱。我认识许多作家,我敢说他们中的大部分比一般人精神正常而且有责任心,但是,我认为许多人写作确实出于内心深处尚未解决的东西,并且其实可能是已经太晚了而无法解决的问题。因此,写作有点像种慰藉或者心理治疗。通常糟糕的作品就是出自这种心理治疗。在我看来,杰出的作品则是因为艺术家或者作家在一定程度上认识到一切已为时太晚。伤口已然出现,未能痊愈,但也不会变得更糟,然而伤口赫然在目。让人感到慰藉的是,虽然世界并非以你想要的方式前行,但你可以事实上通过创造自己的世界,创造自己对于世界的理解,来设法重新安排世界或者与世界和解。否则,我看不出人们有什么其他理由要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拼命写作,干这样一件劳神费力、反社会的事。我认为严肃文学的作家应该以各种方式努力朝着这一方向前进,找到这一未曾解决、欠缺平衡的领域。我想这才是真正有意义的深度写作之处。这就是我对创意写作产业保持警觉的部分缘由。我想,它实际上会让那些原本可以非常深刻的作家偏离缪斯想要给予的灵感。
  • 勉之
    2022-03-21
    ……这并不仅仅是坚忍,这是表达情感的不同语言和不同方式。我很喜欢在写作中通过未曾言说的内容去营造效果,加强情感,制造张力,喜欢发掘有所隐瞒的语言,而不是那种在字面意义之外还可找寻其他意思的语言,虽然我很喜欢阅读后一种作品。历史上有些杰出的作家,努力篡改语言,寻求寻常表达和日常语言以外的东西,他们这样做有其过人之处。 但是当然,语言也有其他的作用,语言可以隐藏和压制,欺骗自我和欺骗他人。到目前为止,我认为,我一直探索的都是这样的语言,尤其是自我欺骗的语言。
  • 勉之
    2022-03-21
    石黑:我认为这样写并没有什么特别深刻的意义。我试图捕捉的是回忆的特质。我需要不断提醒读者,回忆并不只是表述过去的一种客观写作手法。这是人们在当下的情感状态下对特定记忆的思忖。我喜欢这些事件有着模糊不清的边界,这样你就不大确定这些事是否真实发生过,你也无法肯定叙事者在多大程度上有意美化了这些内容。这样做也很方便。你只需借人物之口说出:“好吧,也许并非如此,也许是这样吧。”便可以从一个场景切换到另一个。这是非常简便的场景切换方式。
  • 勉之
    2022-03-21
    石黑:是的,所以他就是浮世画家,就像这个浮华世界颂扬的是片刻的欢愉一样。纵然待到清晨,愉悦就会消失殆尽,纵然它们源自虚无,至少此刻你享受到了这份快感。我要表达的就是没有什么东西是可靠的。小说的讽刺在于小野拒绝了这一套人生态度,但到了最后,他所称颂的欢愉同样随着清晨第一缕阳光的到来而烟消云散。所以浮华世界从更大的隐喻层面来说指的是社会价值观永远的流变。
  • 勉之
    2022-03-21
    石黑:我希望他在喜忧参半中,有些痛苦地领悟到:“日本搞砸了-切,但这些年它又重振旗鼓了,这让人由衷感到喜悦。可是人生却不能如此。人的一生只有一次机会。”小野就是这样,他做出了尝试,结果却不尽如人意,他的世界随之告终,他只能祝福年轻一代,但他已经退出了历史舞台。让我饶有兴致的是,人们为保住某种尊严而采取各种方法,为的是最终能有资格说:“好吧,至少我做到了这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小野一直无路可退。他必须不断地承认自己犯下了一个又一个错误,到最后,他甚至要接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轻如鸿毛这一现实。我认为,我想表达的是人的尊严并不一定取决于他在生活中或者事业上的成就,还有一点,因为小野在最后展现了人性,所以他有值得尊敬的一面。
  • 看不见的城市
    2022-03-31
    他之所以选择创意写作是因为这听起来比文学专业更容易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