掬水月在手

最新书摘:
  • 阿朱
    2021-10-06
    我们主要的沟通方式还是写信。现在很少有人写信了,但我跟叶先生都喜欢写信。笔杆是大脑,写信是文字经营。文字,比较容易跨越日常的目光交流或者身体接触(不是代替),也比较容易出入形而上的境界。我们思想中有一些很微妙的东西,只有通过细致锤炼的文字才能够表达出来。
  • 阿朱
    2021-10-06
    云月花草,人间万象,常人看得多自然麻木。幸世间有诗人、有寻诗者,他们收拾起去雾行云,拢成一阵雨,在我们得口舌燥的日子翻江而至,令我们觉得从不曾听过那风,但似曾相识此雨,这就好玩了。我们呢,须如庄子所言:“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一句话,在“语言”这世界里聊天,晓得原也有痴人在彼世今生同在看月就好。“毖彼泉水,亦流于淇",泉水既涌,便可以流到这边那边、今时他日,即叶先生长文所喻的“感发”。
  • 阿朱
    2021-10-06
    另外,叶先生还发现了词的奥妙之处在其所具有的“弱德之美”。“弱德之美”真是很妙的一个说法。弱虽不如强,却自有一种美感,像“雨中百草秋烂死,阶下决明颜色鲜”,百草都在狂风暴雨的推残下死了,但只有决明依然能极力保持着颜色鲜的美好本真,这种打压中仍能顽强表现出的美好就是“弱徳之美”,它是在困难与压抑之中的坚持、坚守、坚忍,是无望之中的希望,是幻灭之中的追求,是卑微之中的尊严和高贵。
  • 阿朱
    2021-10-06
    我一生与古典诗词结下不解之缘。诗,真的是“有诸中而后形于外”,“情动于中而形于言”。我国古代那些伟大的诗人,他们的理想、志意、持守、道德时常感动着我。尤其当一个人处在充满战争、那恶、自私、污秽的世道之中时,你能从陶渊明、李杜、苏辛的诗中看到他们有那样光明俊伟的人格与修养,你就不会丧失你的理想和希望。……我虽然平生经历了离乱和苦难,但个人的遭遇是微不足道的,而古代伟大的入、他们表现在作品中的人格品行和理想志意,是黑尘世中的光。
  • 阿朱
    2021-10-06
    ……一度我都想卖掉这个房子。那段时间跟叶先生在一起,她也觉察到我苦闷的情绪。我刚要开口,叶老师说,不要说,什么都不要说,把苦难藏到心里边,都会扛过去的。是啊,我就听老师的话,咬着牙扛住。我在外边做中文教师,女儿上学也打工,然后再靠着国内亲朋的支持,好歹算是把那两年给扛过来了。叶先生说,我最痛苦的时候,对内不对女儿说,因为谢东山说过“但恐儿辈觉,损此欢乐趣耳”,不以自己的痛苦来耽误孩子的快乐心情,所以不对孩子说;对外也不对亲朋好友说,要有一个“弱徳之美”,要有持守,你要守住自己,就是这样,反正终于算是守住了。
  • 阿朱
    2021-10-05
    有一次我跟她聊天,我说,叶嘉莹你得真、善、美哪个要?然后我们俩一起说,真!我想,我们关系很好就是因为价值观比较接近,不需要讲太多话都能互相了解对方的心意。这种友谊不是表面上的,也没有所图。像我们这么大年纪,现在见面就更难啦。我今年(2017年)八十六岁,她比我大六岁,已经九十多了。能在电话里互报平安就很好,互相问问身体怎么样,知道彼此还在。叶嘉莹和我的感情很奇妙,在一起的时候也不会讲很多话,却在很多地方可以互相理解。我们只是感觉到彼此的一种存在。她从来没有讲她的痛苦、她的喜乐,我也不习惯和她说生活中的琐事。可我觉得,人生最好的状态就是这样,偶尔通一两个电话,打个招呼,知道彼此在惦念对方。她跟人接触会表现出一种比较淡然的感觉,跟我也是,但我会感觉到她跟我很近。很多学生也这么觉得,叶老师非常亲切。她从来不会表现得特别热络,总是平平淡淡的,却永远一颗真心待人。我没有见她很兴奋过,也没有见她很悲伤过。我们普通的人往往高兴也表现出来,悲伤也表现出来,而她永远是那个样子。这是很难的。人生最难就是把自己退到一个位置,用相同的态度去接受一切,去轻而化之。我总说,这一生很难遇到像叶嘉莹这样一个人。在我的生命里边,她是我见过最完美的人。她把悲痛和快乐都一样处理,能够感知,但不沉其中,做什么都是举重若轻的样子。无论是对别人还是对自己,她都是很真诚的。有的人要表现自己的美丽,有的人表现自己的才能。她没有表现,都是自然而然的,她的生命与她的事业、她的爱好、她的处世准则都是自然结合到一起的。我们中国古代的君子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
  • 阿朱
    2021-10-05
    叶老师自己是非常注重细节的,她经手过的很多东西都不会丢掉,包括书信、账单等。他们那一代的老学者们,很多人都有这样的习惯。像我的导师柯立夫先生,20世纪40年代请管家去买菜的菜单都还留着。我现在保留的通信中,都有留着信封的习惯,就是从柯先生那里学的。有时候信件里面没有写年,落款只有月、日,就从信封的邮戳来看是哪一年的。
  • 阿朱
    2021-10-05
    我觉得,有时候跟前辈学者相处,不一定要把他当成一个为你解答学术问题的对象,当然请老师解答学术间题也是可以的,但我觉得,对我来说更宝贵的,就是静静地相处,感受前辈的风范,获得一种熏陶。很多东西是无形的,比如我从老师的诗歌批评里可以看到灵魂。这虽然说起来虚无缥缈,没办法用实验室所谓客观的方式来证明,但这对我来说却是很实在的。所以我觉得跟这样的前辈相处,特别是隔几年才有一两个钟头,享受这种静静的相处就好了。
  • 阿朱
    2021-10-05
    和叶老师来往了五十多年,我越来越觉得她真是了不起。可以说,叶老师在某种程度上代表了中国文化最优秀的一面,是当代浑浊的时代洪流中的一潺清流。她讲诗词不仅是讲诗词,更是教我们做人,教我们如何把诗词中的力量吸收进来,去面对现实遭遇中的种种悲欢离合,超越当今社会的肮脏龌龊,永远不要同流合污。
  • 阿朱
    2021-10-05
    如果你想要不负此生,为人类或者为学问做一些事,你就必须要入世。可是周围有这么多苦难与不幸,你能够不被世界上这些痛苦和优愁所扰乱吗?你能够保持住你内心本来的一片清明吗?所以我说“入世已拼愁似海”。至于“逃禅”,古人有两种用法,个是从俗世间逃到禅里边去,一个是从禅里边逃出来。我这里用的是第一种。不过,那些常常说要逃到禅里边去的人其实是自命清高,有时候是自私和逃避。因为不沾泥,不用力,不为人做事,就永远也不会有过错,用不着承担责任。而我要做的是:不需要隐居到深山老林里去追求清高,我可以身处在尘世之中做我要做的事情,内心却要永远保持我的一片清明,不被尘俗所沾染。
  • 阿朱
    2021-10-05
    2016年,我在南开大学又听了叶老师一次演讲《从花间集谈起》,结果在台前哭得一塌糊涂。叶老师还讲到欧阳修的一首《蝶恋花》,里面那个女子采荷的时候往水面一看,自己的脸跟荷花好像起争艳。叶老师说“照影摘花花似面,芳心只共丝争乱”,这句是神来之笔,因为“人不是只有表面的美,还有芳心只共丝争乱。在采荷女看来,内心那美好的一切,包括她的向往、她的望、她的本质,都是美好的,可是谁能够知道,谁能够接受?这个接受,是指别人能够了解你的本质”。然后叶老师又说了一句话,“有时候,个人ー生都未必能有机会知道和认识自己的美好。”我听到这句话之后,眼泪一直流。叶老师的话让我想到,人的一辈子是非常艰辛的,光是出生、活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还要被别人影响,承受别人对你的误解对你的压抑;然后还会产生自我怀疑、不了解什么是真正的自己这更是种种煎熬。
  • 沉默之岛
    2021-06-09
    词”这种文学体式,是非常奇妙的。诗,是显意识的活动;词,是隐意识的活动。你越是不能说的东西,就越能在词里边表现。我讲词从唐宋一直讲到清,不同阶段的词有各种不同的成就、各种不同的美,我也给了它们不同的诠释。我有一个自创的概念,叫“弱德之美”。我创造这个名词,是在我写朱彝尊的爱情词的时候。朱彝尊有一卷词叫作《静志居琴趣》,整卷都是爱情词。当然,爱情本来是中国的词里边一个寻常的内容,但是朱彝尊这一卷的爱情词,是非常不一样的,因为他所写的是个不被世人所接受的、不合乎世人的伦理道德的爱情。为什么叫《静志居琴趣》呢?“琴趣”是词的名,像欧阳修有一卷词就叫《醉翁琴趣》。为什么叫“静志居”呢?曹植写过一篇《洛神赋》,里边有“收和颜而静志兮,申礼防以自持”,是说我们要把内心的感情收起来,要自己有所持守。朱尊原本是明朝人,他家祖上在明朝做了很高的官。明朝灭亡后,朱彝尊不甘心在清朝做官,所以不肯参加科举。读书人不走这条路就没有出路,所以他家里穷得不得了。朱尊十几岁的时候,当地有个姓冯的人家,有六个女儿,没有儿子,说要招赘。朱彝尊家里就让他招赘到冯家做倒插门女婿。朱彝尊所娶的是冯家的大姐,家里最小的妹妹大概十岁左右。朱彝尊从小看着小女孩长大,而且小女孩一直眼着他读书,学诗学词。慢慢地随着小女孩长大,两人彼此有了情意,可碍于当时社会的礼法,这种感情是不被谅解、不被承认的。所以他要在一种很压抑的、很不得已的心情之下,写自己非常真诚的、非常感人的一种感情,但是他写得非常美。他这个美属于什么美呢?当然不是伦理道德的美,徳有很多种,有健者之德,有弱者之德一一这是我假想的一个名词。它有一种持守,有一种道德,而这个道德是在被压抑之中的,不能够表达出来的,所以我说这种美是一种“弱德之美”。我把它翻译成英文 The Beauty of Passive Virtue,这是我的新名词。
  • 岂能无怪哉
    2021-06-08
    叶先生对比较文学或者说西方现代文学理论,是有很深刻的理解的。她常常会提出一些我没想到的问题,这或许跟叶先生的生活经验有关系,她是经历过很多生活的人,对许多事有很深刻的体验。后来她受到西方现代文学理论的启发,重新从另外的视角来看待中国传统诗人的女性身份,就是所谓的女性“persona”(人格面具),这也是她在整理中国诗歌上很有成就的一面。中国以前的诗人都把自己当作皇帝的妻妾,或者把皇帝当作美人,这种所谓的女性心理,在现代诗歌里也非常受重视。
  • 岂能无怪哉
    2021-06-08
    我到美国念书后,发现有不少研究中国诗词的西方(偶然也有华人)学者,往往把西方的观念、假设、现当代文论等惯性加诸中国古典文学,不知是否自诩为超越文化传统的普世智慧,却落得时空错乱,张冠李戴,连本末终始、轻重先后也混淆了。他们会用某个演绎角度或理论套文本,比如有人抽取陶渊明组诗中一两首,空凭想象和笔力写个天花乱坠,把他描绘为愤世嫉俗者,可以迷惑古典诗或文言文根底不深的西洋读者,甚至流行于小圈子,却全经不起理性科学的文本证据考验。我很难想象不能用英文论述英国文学,但花旗的洋汉学家却无法用中文写文章。这并非否定其努力和学问,只是点出自知和谦虚之旨。
  • 岂能无怪哉
    2021-06-08
    如果你想要不负此生,为人类或者为学问做一些事,你就必须要入世。可是周围有这么多苦难与不幸,你能够不被世界上这些痛苦和忧愁所扰乱吗?你能够保持住你内心本来的一片清明吗?所以我说“入世已拼愁似海”。至于“逃禅”,古人有两种用法,一个是从俗世间逃到禅里边去,一个是从禅里边逃出来。我这里用的是第一种。不过,那些常常说要逃到禅里边去的人其实是自命清高,有时候是自私和逃避。因为不沾泥,不用力,不为人做事,就永远也不会有过错,用不着承担责任。而我要做的是:不需要隐居到深山老林里去追求清高,我可以身处在尘世之中做我要做的事情,内心却要永远保持我的一片清明,不被尘俗所沾染。
  • iClaud
    2020-11-25
    叶老师与沙龙里的那些老先生关系都蛮好的。在我来到美国之前,大约60年代后半叶的时,像张光直先生的夫人李卉,和张家四姊妹中最小的张充和,在聚会的时候还会唱唱昆曲。我记得叶老师说她们常常唱曲,不过叶老师自己不唱。偶尔她们还要过瘾,得扮起来,粉墨登场。可惜我去沙龙的时候就没再见张充和唱过。
  • 月夜流樱
    2020-11-09
    我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台湾的远东电影院。那时候远东电影院常常演外国电影,当时的外国电影会在好几个电影院轮演,从别家演完,再跑片到这里,放映时间没有那么准确,所以大家会早些来,等电影开场。我当时看到一位女士穿着旗袍站在那儿,意暖而神寒,怎么这么清新,太美了!现在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我就一直那么看着,我都觉得自己看得有点太多了,印象太深刻了。后来我到美国去做研究,偶然见到她,发现这正是我在电影院见到的那一位,才知道她是叶嘉莹。我以前不认识叶嘉莹,是因为她从来不参加任何文艺活动。不过,我们新诗界的人对她的美也有所耳闻。我太太上过叶先生的课,对她的美更是歌赞崇拜。我太太说这几十年来就看到这么一个美人,像古书上走下来的一样。当时台湾文艺青年中有三大女之说,要我说,叶嘉莹排第一,孙多慈第二,林文月第三。跟其他人比起来,嘉莹先生是美而不自知的,所以越发散出一种随和的光芒。我们也都不好意思讲:“叶嘉莹你都不知道吗?你很美!”
  • 莫克夏
    2022-03-24
    在跟叶先生交流或是读她的作品时,我发现她对诗词的研究正是基于一种非常细致和锐利的文本阅读。在当时的中国古典文学研究界,无论是在中国还是在美国,风范成熟、卓有成就的女性学者相对来说还是比较少的,当时我对此不一定有非常明确的意识。但在回顾中,我觉得,叶先生这样一个感性与理性并存、富有学问和智慧的女性学者,以及我在哈佛求学时师从的几位女性教授,对于当时二十岁刚出头的我来说影响一定很大。叶先生不仅中国古典文学的修养深厚,对西方文学批评理论也很熟悉。她视角宽广,能够看到西方文论和中国古典文学相互连通的地方,然后很灵活地借用西方文论来照看中国传统诗词,很和谐地结合在一起分析。比如,她用姚斯的阅读理论来呼应自己认识纳兰词的三个阶段,在当时来说是很前端的研究方法。人们常常谈到的西方批评术语,我也看到叶先生会拿过来运用在中国古典文学的讨论上。叶先生对不同的批评理论和角度保持着一种开放的态度, 这种态度最值得后辈学习。叶先生虽然是古典文学学者,但她对现当代文学也很有兴趣, 毫不排斥。我记得看到过一篇她写现代作家浩然的文章,当时真觉得非常惊喜。我自己也写过有关浩然的论文,这是我和叶先生的际遇中又一个巧合与缘分。我提到这一点,并不是想谈对某一作家具体的评判,而是想借此说明叶先生兴趣和视野非常宽广,富有大家的风范。……一方面要细读文本,一方面也要广泛阅读传统典籍,另一方面还要拓宽理论视野,这是叶先生的治学方式给我们最重要的启迪。我非常认同叶先生的研究方法 :我对文学的很多周边东西也感兴趣, 并认为了解它们对文学学者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但我最终的关怀还是文本。在我个人的研究里,我会运用所谓的文学社会学研究、文化研究,但是我最终关注的还是文本本身。有很多学者,讨论文学作品是为了理解社会和历史,但以我个人来说,我讨论社会和历史是为了照亮文学。我在写《烽火与流星 :萧梁王朝的文学文化》一书时,谈到了庾...
  • 月夜流樱
    2020-11-14
    从哈佛回到台湾的第二年,海陶玮先生又请我去美国,我答应了。那时候我两个女儿都在美国读书,我先生也在那边但没有工作,我一个人在台湾教三所大学的收入也供养不了他们。可是,因为我想把父亲一起接出去,没能拿到美国签证。海陶玮建议我换新护照先到加拿大,然后再到美国。我依言办理,可是温哥华的美国领事只能给我办理旅游签证,这样到了美国还是无法工作养活全家。于是,海陶玮先生就向他的朋友蒲立本教授介绍了我的情况。在他们的帮助下,我接下了加拿大UBC的教职,留在了温哥华。我作为专任教师,不能只带两个研究生,必须还要用英语教大班的课。我的英文并不好,平生从来没有用英语上过课,但那时候已经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用英文讲中国诗词。 于是我每天晚上抱着英文字典查到深夜,第二天早起去给学生上课。从那时起,我养成了每天夜里两三点钟睡觉的习惯,直到现在还是如此。我当时写了一首《鹏飞》来记录这种心情。“鹏飞谁与话云程,失所今悲匍地行”,想起在台湾讲课时,我就一支粉笔,从黑板的这一头写到那一头,再从那一头写到这一头。一边说一边写,像大鹏鸟一样海阔天空,尽情享受课上发挥的乐趣。可到了国外用英文怎么跑野马呢?我流离失所跑到这里,要用英文教书,好像趴在地上爬一样。讲中国的古诗词,一个字一个字地要怎么样去翻译它?“北海南溟俱往事”,北海是北平,南溟是台湾,我当年在北平教书就跑野马,我在台湾教书可以教三个大学!我不但是教了三个大学,我教出来的学生,考的分数还很高。大家都抢我去教书,抢我的学校说:“你到我这里来只讲课,你不需要改作文,我们找人改作文。”我想我天生是教书的,可是来到国外,为了生计,只能用英文讲诗词,野马跑不起来了。我就像《庄子》里的小鸟鹪鹩一样,在芦苇枝上做一个巢寄居在那里,“一枝聊此托余生”。虽然被逼得用英文教书,我当时觉得很苦,但经过努力学习,我不仅读了很多英文的文学作品,还读了...
  • 月夜流樱
    2020-11-14
    行程中有件事情很有意思。叶赫古城的遗址是一片高出来的土堆,大家都想尽可能照顾好叶老师,让她少走路避免劳累,然后就有个热心人先跑上去探路,他看了看,回头说:“叶老师您不用上来了,什么都没有,就是片玉米地。”叶老师觉得,既然到了,还是要到这个旧城的土地上站一站。她还是继续往上走。朋友们都很体贴,脚步都放缓下来,让叶老师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秋天了,叶子都干了,成片红玉米挂在那里,紫红的穗子垂下来。那时候日已西斜,天色暗淡,玉米被风刮出阵阵响声。叶老师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对我说:“这不就是《诗经·黍离》中描绘的景象吗?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我现在的心情和诗里说的一模一样。”那时候我就在想,幸好叶老师没有听从那位好心朋友的建议。她感谢别人的好意,可还是自己走了上去——她找到了三千年前特别为她写的这首诗。土地是有灵的。叶老师在她故乡的土地上,感受跟我们是不一样的。她站在那里,跟三千年以前那个离乡背井、多少年之后重新再回到故土的生命叠合在了一起。原来,诗可以是这样的,不只是文字,更是生命。叶先生用她自己的生命,用她一生的坎坷,一生的坚持向我们证明,你可以在一座什么都没有了的平台上遇见三千年前的一首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