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仑的玫瑰(套装共3册)
最新书摘:
-
小川2021-01-20我们也能进一步回答,为何第一段中不需要出现“我”——因为在理想的诗意状态中,根本没有“主观”与“客观”、“主体”与“客体”之间的对立与分离,没有孤立的“我”,只有存于天地中的天鹅诗人。
-
小川2021-01-20诗中的“沉醉”与“冷静”这两个词的连用,不禁让我们想到在教父学上扮演重要角色的一个矛盾修辞语——“sobria ebiretas”,译成德语就是nvchterne Trunkenheit,意思是“清醒的沉醉”,或者“理智的沉醉”。这一用法最初来自希腊化时期著名的犹太教哲学家——亚历山大城的裴洛Philo of Alexandria。裴洛用sobria ebrietas来表示一种神秘的状态——即人类的纯精神基础与神性存在完全融合后所能达到的状态。后来,米兰的安布罗修斯主教Ambrosius又进一步将其发展为一个“囊括所有基督教美德的概念”,并强调基督徒能够通过有意识地参与到教会礼仪中sobria,或通过圣灵直接倾泻下的恩典ebrietas,到达得福的状态。后来,圣奥古斯丁又引用了安布罗修斯的这一说法来赞美这位拉丁教父。而诗人荷尔德林则在这首诗里将这一神学概念引入了诗学——诗人的存在也应该是介于“沉醉”与“理性”之间的状态,既浸润在超理性的恩泽中,也怀着最清醒的智性。如果缺了“沉醉”,就会沦为纯粹的唯智主义;但如果没有“理性”,也只能在虚妄的浪漫中飘摇。在荷尔德林的眼中,这两者都不是诗意的存在。
-
小川2021-01-20与艾兴多夫大部分的抒情诗一样,这首《死之欲》具有强烈的宗教情感,却几乎不带宣教性,只是温柔地描述着人间必须承受的苦痛,并乌托邦式地指向最后的光亮。因此,阿多诺Theodor Adorno在《纪念艾兴多夫》一文中称,艾兴多夫在其作品的结尾几乎无一例外地都做出了振奋的抉择。无论是这首《死之欲》最后两句,还是他最著名的诗歌《月夜》的结尾,又或其小说《一个无用人的生涯》的结尾处,我们的确都能读到这种突然的振奋与升华。
-
小川2021-01-20德语中一般说Der Mond ist aufgegangen(月亮升起),Die Nacht ist hineingebrochen(夜晚潜入),而不混用Die Nacht aufgegangen(夜晚升起),但最后这个词所表明的方向感——由下往上,正与之前描绘天鹅与太阳的词sinken、versinken(沉没、坠入)所表明的方向感——由上至下,完全相反。至死吟唱的诗人,肉体或许终结,但他的吟唱却换来了奇妙的上升,以及新篇章的开始。
-
小川2021-01-20可见流动是水和时间的共同特征。然而,天鹅出现前的池塘,是一池静止的水:水静止了,时间却没有停滞。这一池的时间之水无处可去,因为池塘是一片相对狭小的水域,有着可见的边界。池塘因其空间局限性,在《诗人与香炉》里被描述为某种囚牢。封闭导致了时间的压缩,时间没有停滞,却又无处可去,只能不断叠加,直到充盈了整片池塘。在这一节诗里,时间并不是水的唯一一个隐喻。“让空无泛起涟漪”这句里,池水又被描述为“空无”。在《诗人与香炉》里,静止的水也被形容为“无”和“空”。“空”“无”如果有形,大概就是止水的样子。
-
小川2021-01-20词是一种符号。鉴于法语里的符号signe和天鹅cygne同音,我们或许可以说:“天鹅”死去了,“符号”却永远地留存下来。这就像天鹅的绝唱一样,“天鹅”在“符号”里成就了不朽。
-
小川2021-01-20纯粹的光芒是理想中那个可以打破坚冰的“今天”(的天鹅),而“幽灵”,则只能是被冰封的“昔日的天鹅”。从隐喻诗人这个角度来说,我们也可以解读为:创作乏力的诗人配不上诗的纯粹光芒,而只配封禁于冰山之中,成为幽灵。这一节里出现的“天鹅”一词,在法语原文里是首字母大写的Cygne,我们可以说,此处的天鹅是一切天鹅的象征,一切诗人的象征,他们无一例外地被一个轻蔑的寒梦包裹,这个寒梦也是诗人的噩梦,他们害怕自己因创作上的无力而遭到蔑视。
-
小川2021-01-20“挣扎”的是天鹅的“脖颈”,而脖颈恰恰是天鹅歌声的通道。脖颈挣扎,因为他想要歌唱。传说,天鹅的歌唱往往出现在肉身死去的前一刻,所以有“天鹅的绝唱”这样的说法;肉身虽然死去,带来的却是精神的永恒,天鹅就此永远地活在了自己的歌声里。诗里面的天鹅其实并不在乎自己肉身的存活,所以马拉美才说,他的临终之态不是来自“困住了他的羽毛的,地面的狰狞”。换句话说,他害怕被困住、被冰封的,不是羽毛和身体,而是象征歌唱的“脖颈”。如果把第3节里脖颈的挣扎解读为临终前歌唱的欲望的话,那么被冰封,其实意味着这种欲望最终也没能得到释放,天鹅没有歌唱。如果说困住羽毛,是肉体的死去,那么不能歌唱,就等于精神的消亡。解读到了这里,我们想必不难理解,为什么绝大部分学者都认为马拉美笔下的天鹅隐喻了诗人:冰封的,没能歌唱的天鹅,就好似才思枯竭,精神遭到捆绑的诗人;这个无果的冬天,是思想的严冬。马拉美借天鹅感叹的,从头到尾都是诗人创作的无力。
-
小川2021-01-20全诗前三节直到第十句的前半句,主导时态是一般现在时和现在进行时。从第十句的后半句开始,“阿伽门农死去”这个短促的半句之后,却转而使用一般过去时。如果说全诗之前的第三人称叙事尚带有很大的共情成分,抒情叙事者的声调中饱含一个仿佛直窥暴力现场的目击者的惊骇,那么最后一节中诗人却通过形而上的反思,引领读者完成一次抽离,并转而用过去时回忆丽达,回忆她在承受侵犯时可能的应对,而将强暴的丽达永远停留在了进行时中,锁在一个永远正在发生的动作中——仿佛丽达与读者间再也没有情感互动的可能,仍然可能的唯有后者对这起暴力事件的回顾和思考。
-
小川2021-01-20叶芝在该行中沿用了古英语诗歌中常见的断裂法caesura——以一处空白断开每一行诗的前后两个半句——并用换行的方式使之更为明显,前半句“阿伽门农死去”之后,声音断裂,历史亦出现了断裂。仿佛诗人要借文本的物质形式本身提醒我们,在最后一个三行诗terza的反思开始之前,叙事中已出现一种骇人的停滞,一片可怕的空白。
-
小川2021-01-20《丽达与天鹅》首先是一首技艺近乎完美的诗歌。不妨先谈一谈它的形式。这是一首经过了“英国化”的意大利十四行诗。一首典型的彼特拉克体商籁(即意大利体十四行诗)的韵脚规则是:先行的八行诗octave中采取抱韵enclosed rhyme,即abbaabba;紧随的六行诗sestet中则有cdecde或cdcdcd两种最常见的形式可选。而叶芝在诗中保留了彼特拉克体商籁的分节(4+4+3+3),却用莎士比亚商籁(即英国体十四行诗)的音韵对之进行了改造,使得韵脚变成了ababcdcdeefeef,而《丽达与天鹅》也成为一首形式上整合欧陆商籁与岛屿商籁传统的连接之诗。值得注意的是,在原诗的初版排版中,第十行被一个句号一断为二,这首诗也因此成为一首“增行的”(14+1)商籁
-
小川2021-01-26在希腊神话中,这名神祇由酒神与大洋神的艺术形象结合而成(一说是大洋神成为了酒神的变体,盘绕于酒神发间的葡萄藤变为海藻,缠住大洋神的头颅),因而被称作狄俄尼索斯-俄克阿努斯Dionysius-Oceanus,一些学者将这一形象溯源至狄俄尼索斯秘仪中使用的酒神面具,或是古希腊羊人剧中演员佩带的面具。
-
小川2021-01-26建筑与雕塑中的“绿人”形象可以进一步细分为三大类:“枝繁叶茂头”foliate head(一颗被绿叶萦绕的头颅)、“吞噬头”disgorging head(一颗口吐藤蔓的头颅)和“吸血头”bloodsucker head(一颗七窍均喷涌出绿叶的头颅),三者都与一些主要以头颅来表现的异教神祇的艺术形象十分相似。
-
小川2021-01-26除了作为知识和灵性的宝座之外,“头颅”还是另一组紧密相连的概念的象征——生命力、生殖力、性能力、季节的更替、时间的流传。这或许也是“小绿人”形象流传范围如此广泛、影响如此深远的原因之一:“绿人”口中喷涌而出的树叶仿佛自然界力量的凝缩,是植物或一切生命能量最直观的视觉符号。
-
小川2021-01-2612-13世纪中古威尔士语神话集《马比诺吉翁》Mabinogion中记载的“有福的布兰”Bran the Blessed就是这么一位凯尔特圣人:他的头颅被砍下后,七年内持续与友人们谈笑风生,又过了八十年后才陷入沉默(这八十年内没有人发现时光流逝),并被埋在一个名叫“白山”(威尔士语为“Gwynfryn”)的地方,即今日伦敦塔所在地——埋的时候面向法国,因为这颗头颅具有守护不列颠免受外族侵略的魔力。至今仍盘旋在伦敦塔上方的乌鸦群据说亦与布兰的头颅有关,“布兰”在威尔士语中意为“头颅”。
-
小川2021-01-26现代民俗学家常把“小绿人”形象追溯到前基督教时期的异教文明,尤其是古凯尔特和古斯堪的纳维亚文化中的“头颅崇拜”。在这些异教文明中,头颅是神灵栖居的地方,是人类的肉身唯一能“分享”神性的部分,亦是人类灵魂的居所。头颅是容纳知识、灵感、预言的宝座,甚至具有抵御魔鬼入侵身体的辟邪之力。
-
小川2021-01-26“绿人”作为一个贯穿罗曼、哥特和文艺复兴艺术的有力形象,虽然经常隐匿在不起眼的旮旯里,披着多重伪装,但一直被看作植物和大自然力量的象征,一种生命力的缩影,一个拨开叶片向外窥视的精灵,一类魔法师、恶作剧者或者罗宾汉式的绿林好汉。这一形象看似沉睡在文明的背光处,两千多年来从未销声匿迹。
-
小川2021-01-26从古典时期到中世纪甚至现代,一个神秘而诱人的艺术形象一直蛰伏在诸多异教和基督教建筑的角落里,柱头上、廊道中:一颗男性的头颅,口中吐出植物枝叶,四周被浓密的藤蔓或树叶包围。这种头颅的雕像在英语中被称作“小绿人”little Green Man或“绿人”the Green Man,别名“绿叶中的杰克”Jack in the Green、“五月国王”the King of May或者“花环人”the Garla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