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过留声
最新书摘:
-
赖怀普2021-09-19我教的中餐是一门实践课,每天教做一两个菜,并讲解这道菜的食用价值,有点像现在教人厨艺的电视节目。文化馆是初次尝试办这种课程,场地非常简陋,工具、材料全是主妇们自己提供的。课程结束那天,要求我在她们的观看之下,做出一桌中国菜肴供大家品尝。说实在的,这令我感觉比教太极紧张,毕竟在家里做菜与在众目睽睽下操作不是一回事。我提出要有一个备料过程,事先做了一些准备,采购了一些与中国调味品相近的佐料。最后我使出浑身解数,完成了三道冷菜、九至十道热菜、一份面点、一份汤。也许是人们对“吃”的兴趣总是更为浓厚,也许是正好赶在饭点上,品尝时文化馆的人都涌了进来,每人只能分到一小勺。对每一道菜我都有一段解说,努力装得很有文化底蕴的样子,其实都是我临时发挥的。由于汤做淡了,我就告诉大家,中餐的“汤”与西餐的“汤”不同,它是饭后用来消食和解腻的。不知是因为大伙不够吃还是我的确发挥出了水平,总之那一天我自己一口没尝到,几乎连汤水都没剩下,全被大伙吃了个一干二净。最后文化馆的负责人给了我一个超乎预想的评价,他说“这是两百年来自法国人到奥尔什丁以后(盛传1811年拿破仑征俄前到过此地,举办过一次法式大宴,极为轰动)本城最丰盛最好吃的一桌菜肴”。我知道这是夸大其词的调侃,不能当真,但是从大家饕餮的热情中我感到自己成功了。可惜的是去奥尔什丁的时候没有带照相机,整个过程竟然没有留下一张照片,事后想来未免有些遗憾。
-
赖怀普2021-09-19秦晖眼睛不好,缺乏平衡感,体育是弱项,一直不会骑车,在校园里来回换教室上课很不方便,经常是我骑车他小跑跟着。有一次去陕西省博物馆回来,看他实在跟不上,我就说我带着你走吧。殊不知秦晖不会在走动中上车,我车子移动他一屁股没坐稳,摔了个四仰八叉。路边的人看我人小车小,带着个大男人,说你们俩应该换过来,他带你就没问题了。我一边笑一边扶秦晖起来,跟他说你一定要学会骑车。晚上在灯光球场,女儿骑小车,我扶着他骑大车。刚开始他掌握不好方向,扭来扭去,好在他腿长能用双脚撑地。两个晚上他就能自己骑行了,但是始终学不会上下车,秦晖说不学了,跨上去能走就行,双脚着地就停,拿鞋底当刹车。第三天他便骑着自行车去上课,看见前面都是学生,大老远就喊:“让开点,让开点!”同学们都知道他不会骑车,看见他摇摇晃晃过来,帮他稳住车头让他下来,就这样跌跌撞撞完成了首骑。 秦晖会骑车的确方便了很多,到底两轱辘强于两条腿。但是他骑车也会走神,刚开始那两年磕磕碰碰的事不少。有一次前一天下大雨,路上到处都是积水,我要带着孩子回娘家,就让他推车把我们娘儿俩送到大路上。只见他一路上心不在焉,走到一水洼旁,突然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泥泞的路上,说你们自己走吧,我要回去记一张卡片,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扭头就走。我知道他在发癔症状态下,魂儿根本就没在当下,跟他叽歪也没用,只好挽起裤腿抱起孩子负重蹚水过去。回到家跟妈妈抱怨说,这种人连农村赶着毛驴送媳妇回娘家的毛脚女婿都不如。我妈说,你自己选的人,缺点优点都要接受嘛。
-
赖怀普2021-09-19天上飞的“吃食”则是蝗虫、马蜂,人们在干活的时候身上挎个小篓,随手抓到蚂蚱拧掉翅膀扔在篓里,回来后在火塘里煨熟了吃,据说可香了,就像城里人吃巧克力一样。吃马蜂主要是吃蜂蛹,只是捅蜂窝的方法不太环保,通常是晚上在蜂窝旁点上一堆火,然后往蜂窝里扑六六粉,成虫中毒后冲出来被火烧死,他们就可以放心地享用蜂窝里的幼虫、蛹和蜂王了。当被问及蜂蛹的味道如何,秦老爹咂巴着嘴说:“好吃,就是有毒。”
-
Aloysius2020-05-14我几乎没有时间复习。教导主任早就打招呼了,凡是以考学为理由的事假一律不准,借故托病的病假也不准,这样就把我请假的念头打消了。我们学校所有想考学的人都是奔着“本科”去的,只有我一人是“考研”的。我们校长不知是为了打击我的自信心,还是根本就不看好我,跟我说:“考研究生,像你这样的,复习五年还差不多。”我想他也许不是针对我个人,而是对“工农兵学员”这个特殊时代的特殊产物表示不屑。我心里憋着一口气,这次非要考上不行。
-
赖怀普2021-09-19恰好这次担任中国史研究生答辩主席的是中国社科院历史所的一位著名学者,我们都知道赵先生在“古史分期”“农民战争”等问题上与这位先生有分歧。对赵先生请这样一位学术见解与自己相左的人来主持答辩,我们在佩服先生胸襟坦荡的同时,也认为他们应当已经有了默契。既然能请他来,先生一辈之间的学术论争应当不会殃及学生。但没想到心无芥蒂的赵先生根本没有与这位客人做什么沟通,而本系参加答辩委员会的某些教师却极力迎合这位客人的学术偏好,并顺着这些偏好给那几位师兄设计“绊子”。就在中国史师兄们信心十足准备答辩的同时,打算着实“卡”这几位赵门弟子一把的教师也在“磨刀霍霍”。我在资料室就看见参加答辩的某教师手捧师兄的论文逐一核对史料寻找纰漏。因为我们是“文化大革命”后第一届研究生,大家都不知道论文答辩是个什么阵势,答辩的时候挤满了各级的研究生和77级本科生,以至于连走廊里都挤满了听众。上场的师兄刚开始还胸有成竹地宣布“科学的入口就像是地狱的入口”,但后来架不住几个答辩教师轮番唇枪舌剑地轰炸、用放大镜挑瑕疵,很快就大汗淋漓,气氛极为紧张。赵先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我们嘀咕说,这哪里是答辩学生,导师也同样站在了被告席上,看样子真的要把我们送进地狱的入口了。最终可想而知,这位师兄的论文没有获得通过。赵先生很是愤怒,但他罕见地没有发作,而是闭门谢客,拒绝参加后续的答辩。那位客人一连等了两个星期硬是不见下文,只好悻悻而返。这次赵先生的“七只九斤黄”只有三个拿到了硕士学位。虽然当时初次授予学位普遍比较严,但这么低的授予率仍很罕见。从那几位师兄的资历(都是“文化大革命”前的老大学生)、当时的论文水准(应该说不亚于现在一般的博士论文)和后来他们的学术成就看,如此苛刻显然有失公平。事后谈起,大家觉得赵先生未免太天真,既是论敌又无私交,就请来让他“主审”自己的得意弟子,显然相信他会公正持平。不料信人太过,而有人也存心挑剔,导...
-
赖怀普2021-09-19碍到他的工作,与其这样,还不如各拉各的车,各忙各的专业,但不时可以相互参照或鼓励一下。这种组合模式一方面是情感的“黏合剂”,一方面也是一种事业上的互补,如同彼此作为依靠的支点。但是秦老爹对我们这种工作组合也还是有抱怨的。由于我有时对自己文字表达的准确性信心不足,而他的特点是细致准确,在文字上不太出错,所以我的很多文章最后都要他过一下手。他对我从来都是连挖苦带损,说:“你有思想没文字,还不如有文字无思想呢。你应该回去上小学,看你的文字我会血压升高,不知你是俄文差还是中文差。你这种有思想而文字功底差的更糟糕,老让我做小学老师的工作,结果我的思想也耽误了。你产出越多,我就被废得越厉害,所以你最好还是手慢一点。”其实我并不太喜欢他太学究气的论文腔,还是有一票人喜欢我的明快轻松文字的。
-
赖怀普2021-09-19几乎每个夏天秦晖都会另起一个头,就这样积累下来好几个半部书稿。假如有谁愿意把他这些半拉子书稿结集出版,书名我都想好了,就叫《半部书》。
-
赖怀普2021-09-19有次他看到电视上关于车臣“黑寡妇”的新闻,便随口哼起《回娘家》,把“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改成“杀了一个人,放了一把火,安装了一个定时大炸弹,哎呀,怎么去见我的妈”。让人觉得可笑又可气,我们直骂他没良心。早上吃药的时候他会以《我是小海军》的调子唱:“我是个药罐子,呱呱叫的药罐子,白天也得吃,晚上也得吃,天天都吃药,将来还得死。”有时我会问他:“今天吃什么?”他套用《橄榄树》的曲调唱道:“不要问我想吃什么,面条大饼都可以,你做出什么我就吃什么,草根树皮也可以。”如果他做错什么事被我批评,他就用《劳工神圣》的曲调唱:“被压迫的是我老公,被剥削的是我老公,世界呀我们来创造,社会呀我们来拯救,你是我老婆,我是你老公,老公、老公,应做世界主人翁!”有时我们意见不一致,争执不下的时候,他就会将《说打就打》改唱为他命名的“革命老婆进行曲”——“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猴子满山走,嫁个大灰狼,他吃兔子腿,我啃兔子头。”我说,这明明是“夫权家长进行曲”。又把《我是一个兵》改为:“我是你老公,管得比你宽,你要是不听我的话,罚你跪搓板。”
-
赖怀普2021-09-19秦老爹掉了上下两颗门牙,吃东西不得劲,刨咬的能力下降,他又不爱戴假牙,自嘲说:“我要是自然界的啮齿动物,就会被淘汰。”又没法种牙,因为牙床基础不好,种植的根基站不住,等于土壤疏松,栽种了树木也不牢固。所以每次吃水果都会刨出一道垄。他说:“我这是在实行赵过的‘代田法’:‘一亩三圳,岁代处’。”我一时没明白,经查知道出自《汉书·食货志》,是汉武帝时的赵过提出来的。赵过是西汉的搜粟都尉,他在干旱地区推广过一种耕作方式:在田里开沟作垄,形成沟垄相间的条状,作物种在沟里,第二年沟垄互换。说白了其实就是轮耕制,以恢复地力。据《汉书·食货志》记载,“代田法”实施后,“一岁之收,常过缦田一斛以上,善者倍之”。心想学历史的人就是不一样,掉一颗牙也有如此说头。缺位的牙一直没补上,于是“一亩三圳,岁代处”的“代田法”还一直实行着。
-
赖怀普2021-09-19记得我们进校后就进行了研究生第一外语过关考试,考试过关即可免修。他一个从未有过外语专业学习经历的人,在第一轮过关中就与一位译过四本英文书的老翻译并列第二名。第一名是位华侨,英语是母语,口语比英语老师还好,当第一名大家自然心服口服。可是秦晖这个第二名太出乎大家的意料了,闷不吱声的“小广西”,和我一样是69届初中生,考研前学两本《英语语法》就一下子能英语过关?那一年的英语题我也做了,只得了16分。我是真心想向他请教学习方法。有一次我们冬天打扫教室,他站在窗台上擦玻璃,我在下面递抹布。我看着秦晖解放鞋里不穿袜子的黑黢黢的脚,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想调侃他一下,狡黠地问:“秦晖,你外语过关的诀窍是不是不穿袜子?”没想到这老兄没有一点幽默细胞,一本正经地答道:“那你把袜子也脱了。”噎得我不知如何作答,可算领教了这不善言辞的小师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