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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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tt2020-06-28阿班班黄昏在河边裸身沐浴,向族人展示他爬满纹案的健美身材。胸腹万兽奔走如山林,四肢花叶鸟虫如树丫,背部日月风火雷电如晴空,脚掌手掌两栖爬虫类,臀部两座骷髅冢,满脸精灵,连男器也爬满纹斑,皮皮的像一只褶颈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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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tt2020-06-28巴都盘腿坐在月色下,看见一只山猫屹立秃干上,听见各种窸窸窣窣非人非兽耳语,学术狡诈,创作喜悦,浑身纹斑胎记如蜈蚣蟾蜍扑窜,数不清的锤针砸向自己,新纹细如尿道紧如肛道,新胎记腥如脐带,如撒尿如屙屎,如射精淋向自己,苦乐参半,文得他像一头中了矢箭的云豹,像一只开屏孔雀,像一座着火宫廷,像雷电交加即将大雨滂沱的午后亚热带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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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誤作牛2020-06-26一個酷熱無風的黃昏,一個盤著小辮子清朝打扮的園區中國工頭走入總督府辦公室,在總督同意下簽下代理園主契约的職務。他清瘦黝黑,沉默幹練,長著浩瀚和雉一樣的儒生額,馬唇牛牙和雉祖父一樣,身高手長,總督府裏沒有洋人可以俯視他,可以垂手拍他的肩膀。他眉眼彌漫一股沼氣榛莽,沒有體味口臭,沒有香港脚、汗斑、疥癬,沒有肺病和缺乏罌粟堿的恍惚眼神,操十種語言:米酒、香料、辣椒醃制的馬來語、印尼語、印度語、達雅克語;充滿樹皮、草荄和泥土腥味的華語、廣東語、客家語、福建語;雪茄、酒精和鉛味混合的英語和荷蘭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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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誤作牛2020-06-26啐。每一棵樹,都有一個樹神。巴都發動馬達。沒有人會隨便伐樹造屋……又是徹底的沉默了。河邊戲水的小孩,洗菜的少女,捶衣的婦人,叉魚的青年,撒網的老人,看見巴都和腳夫後發出招呼問候,小孩甚至興奮得手舞足蹈,在鬥犬嘶吼下演出一幕幕默劇。頑童垂著割了包皮的小陽具和西瓜皮般的青嫩屁股,在岸上翻滾得像俎上活魚。女孩裸身洗髮,彼此追逐,乳房笑顏逐開。青年漢子的刺青仿佛暗夜飛蝠,手上的魚叉柄雕鑿斑駁。老人撒網前的專注像弱視雄獅在斑馬群中挑肥揀瘦。巴都也會熄了馬達,一再演練同一句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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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誤作牛2020-06-26雉又像一頭鯰魚掙扎在那個熟悉的夢境中了,那個夢境有時候會變成一道魚鉤,讓他渾渾噩噩吞下,刺穿鰓鰾肚壑,企圖將他拉上覺醒的叢岸,甚至像一頭水獺撕裂著他,將他的記憶吞吃排泄。雉分不清楚河床上哪一些是人膽猪心狀石塊,哪一些是額頭、胸膛、手脚,岸邊哪一些是樹根,哪一些是族親的腸子。藤蔓被血渲染得像一塊胎盤。一隻女腿正被樹根下一隻大蜥蜴吞吃。彈塗魚從一塊肩胛骨跳到一片滑嫩肚皮上。小螃蟹絞爛了屁眼和肚臍眼,用螯將人肉卸成小方塊,急急忙忙運回土竇。兩隻食猴鷹的尖喙像縫紉機切割樹橋上的屍體。幾只大猴在老榴褳樹上翹著紅屁股,垂下大花臉啃吃男童,其他猴崽一旁觀望,發出七情六欲的吼叫。最早將男童肚子刨空的猴王坐在樹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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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卤2020-06-26猪笼草( pitcher plants),热带肉食植物,俗称“猴杯”( monkey cups),正式名称“忘忧草”( Nepenthes)。捕虫瓶里的汁液,清凉可口,猴子爱喝,故称猴杯。红毛猩猩喝时,为了不搅散瓶底的虫骸,斯文秀气,好似英国淑女细啜浸泡着柠檬片的红茶。荷马史诗《奥德赛》中,海伦以一种叫作 nepenthe的药物酸酒,疗愈伙伴对亡魂的哀念。希腊神话中,大地和丰饶女神狄蜜特的女儿柏瑟芬被冥神掳走后,狄蜜特痛不欲生,庄稼萎蘼,旱涝肆虐,狄蜜特以 nepenthe酿药,减轻思念女儿的悲恸。希腊语中, nepenthe是“忘忧”。一种说法是, nepenthe就是鸦片或苦艾。迷失热带丛林的西方探险家,恍恍惚惚、生不如死时,据说喝下猪笼草瓶子里的汁液,可以忘却精神和肉体的苦痛,幸运者重获新生,不幸者快乐赴死。在贫瘠的、酸性的、缺氮的、寸草不生的荒地中,猪笼草总是第一批滋长的植物。猪笼草需要氮素制造蛋白质,不慎落入猪笼草瓶子里的猎物提供了最佳的蛋白质。猪笼草溢出的香气,吸引了蜜蜂、蝴蝶、蚂蚁、苍蝇、蟋蟀、蜂鸟和各种昆虫,它们是猪笼草的美食(巨大的猪笼草瓶子可以溺毙老鼠和小猴子),也是植物的播种者。植物学家估计,近七十种动物共生或寄生猪笼草中,包括凶猛的掠食性蜘蛛和螃蟹。当猪笼草以拓荒者姿态站稳脚步时,其他动植物就淫荡凶猛地滋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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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tt2020-06-21一个植物学家说,猪笼草瓶子总是让他联想到两种最伟大的容器:大的像女人子宫,小的像阴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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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动凉拌2020-06-10一位被丽妹用剪刀刺伤左臂的值班护士告诉雉,丽妹逃走时两脚直立如正常人,但穿径攀栏,越石渡水如四肢着地的野兽,尤其快接近雨林时,她在芒草、蔓芒萁和矮木丛中穿梭自如,来去无踪,仿佛对这场逃亡已规划演练多时。两位在医院草坪上练习垒球的男职员拎着球棒和手套追踪到雨林边缘时,丽妹正在雾霭中渡过一条小河。二人渡河上岸时,她已消失雨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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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动凉拌2020-06-10“也许余先生的确离开令妹很久了,所以很多事情一直被令妹隐瞒着。记得上次告诉你令妹肚皮上有一层厚茧吧?根据我们进一步检查,令妹的手肘、手掌、膝盖,乃至于手指、脚趾也长了一层厚厚的像茧的皮质……现在,我们终于明白孩子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模样……当然,这也是一种推测……令妹近几年来,包括怀孕期间,始终没有像人一样使用两脚,而是腹肢着地,像蜥蜴……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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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浪文学2020-06-10也许达雅克人对这类音乐感到亲切熟悉——他们的铜锣原来来自中国,它从深夜鸣唱到清晨,竟没有人抗议。除了音乐,其中家畜的鸣叫或活动,洪水轰响,人类的鼾声、脚步声、呻吟、谩骂、梦呓、交谈等等,无时无刻此起彼落,唤醒雉的夜行习性,使他眼皮虽然沉重,视觉听觉爬窜出无数深夜的窟窿,睡眠像狡兔东躲西藏,狩猎范围无限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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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注销]2020-10-19我乃达雅克战歌,穿透敌人脑髓击散敌人魂魄;我乃达雅克战士,削下敌首谄媚我的爱人;我乃求偶的水獭,捕食鲇鱼追求母水獭;我乃香气漫溢之猪笼草,啃嚼肉髓滋润妖娆之枝叶;我乃咆哮之熊,引诱母熊匍匐胯下;我乃中箭之云豹,鲜血如雨染红一座丛林;我乃戴盔披甲之鳄鱼,卷起漩涡冲翻战舟艨艟;我乃獠牙偾张之长须猪,渡河穿林吞噬使我酗酒滋事之烂果;我乃英姿焕发之儒艮,我的精子泛滥一千只女儒艮的阴道;我乃达雅克猎手,我全身纹满杀戮之飞禽走兽;我乃达雅克农歌,姑娘一边插秧铲土一边娇声吟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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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友778080362020-06-13高中毕业一年后,祖父将雉送到台湾念大学。“有出息一点,最好不要再回到这块鬼地方。”祖父坐在丝棉树下吊床上,吹糊出一颗颗灵芝状荷叶状烟球,用一根缠着钢丝的藤条拍了拍兽栏。“你要走了,再喂它一次吧。”雉用番刀在家园四周砍下两畚箕青草嫩叶,摘了半桶青果和捡了半桶烂果,从阔得可以伸入整个头颅的栏缝倒进兽栏。雉听见吱吱喳喳啃吃的声音,忍不住伸手入缝抚摸许久。兽栏中的粪臭弥漫草香和果香。“你要走了,再帮它清一次粪吧。”雉从栏缝伸入竹扫帚,将仍然温热的粪块扫出缝外畚箕中。雉将零星散布着榴梿核、红毛丹核、波罗蜜核的粪块抬到丝棉树外,匀摊在树外祖父自己栽种的小型木瓜园、木薯园和甘蔗园中。“你要走了,再帮它冲一次凉吧。”雉拎着两个铁桶,走到丝棉树和野地中间一条小溪旁,将铁桶压入长满野空心菜和水藻的小溪中,提着两桶溪水回到丝棉树下。离开溪前,雉小心检视桶内,将意外吸入的两点马甲、孔雀鱼或攀木鱼扔回溪中。雉用力将冰凉清澈的溪水泼入兽栏,再回到溪旁汲水。如此来回十多次后,雉才回到树下拗了一根嫩树枝蹲在兽栏旁。“总督,雉要走了,”祖父躺在吊床上合上双眼,“跟他说再见吧。”雉将嫩树枝伸入缝内,喜悦感受它被啃吃时的栗动,仿佛攥住鲎尾巴。牙齿的咬嚼,舌头的舔扯,点点滴滴,如在心头。雉用力将树枝往后拉,直到总督头颅接近栏缝,整只角几乎叉出栏外。雉放了树枝,用两手抚摸那只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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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tt2020-06-23办公桌玻璃垫下有一幅婆罗洲地图,苦梨状地形占据整个桌面。四周沿海的绿色区域是平原,中间几只黄褐色蜈蚣是山脉。雉一声不响趴在桌上,头枕着山脉,胸贴着平原,两手深入爪哇海和苏禄海,闭上眼晴小憩。嘟嘟嘟。嘟嘟嘟。上课钟声打呼般地响了,学生涌人教室,吵闹的杂草长得快,死得也快,校园变成一座大陵墓,偶尔传出台上老鬼啾啾教海和合下小鬼尿滴般的朗读。沉静的脆芽又慢慢滋长。雉听见平原上野猪群的蹄响,亚口鱼在浅滩啄水藻,山丘上长臂猿的吼叫,河水哗啦啦流过人胆猪心状石块。那小河在婆罗洲东北角,流经他的太阳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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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浪文学2020-06-10雉每次站在走廊上看见河堤下暴涨的臭河时就会想起那条溪底布满人胆猪心状石块的小河。悬挂河面上的树根藤蔓挂满须髯似的青嫩苔藻,款摆在哗啦啦流水声中,好似豆蔻年华的女鬼戏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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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落 姑姑桃ing2020-08-19如果人生是一次完整的如厕,从脱裤放屁撒尿拉屎擦屁股冲马桶洗手,那一次暗恋的短暂可说占不上任何一个细微动作,但除了上述一定的程序,必然还有插曲脱节譬如阅读书报接电话扑杀蚊虫,在雉恶臭的一生中,这一次的暗恋就是这些插曲脱节中不经意留住的芬芳记忆,但是即使这么一朵和他的荒园毫无瓜葛的小花,也必须透过他野撒的粪尿灌溉才见惨绿,像老人用矮篱围住的湖泊草原灌木丛木屋鸡舍菜田花园以外一棵遥远的荫硕的长青树。她一头乌发像黑天鹅,两颊清爽丰腴像鸭屁股,眼眸飞转像大黑蜂,眉毛像蕉风椰影,一笑就是一群小酒窝扑向那片肥肥的唇……好搂像小兔,扎人像花斑臭鼬,狡如聒狐,余氏七彩红鳍小鲷,噗隆噗隆,咕噜咕噜,在透明精致混浊嘈杂的水族箱中,在一群攀鲈科鲫科的变种乖巧娇嫩蛮横中,迅速发育中的鲷科少女缤纷叛逆,水陆两栖怪拿着英语课本教鞭麦克风潜入水族箱后即被她小慈鲷的金小唇吸引,即使导师一星期换一个蹲坑,即使开学一个多月缺席了十多天,即使上课常迟到、打瞌睡、不写作业,即使雉离开水族箱还是可以像盲鱼泅游在她不见天日的窍穴中。人生如如厕,小麒占住了其中一个最猥亵的大动作,包含了其中一大坨最污臭的记忆,时间愈久,污臭就愈强烈,蛆壳也愈聚愈多,深埋在雉的蜥蜴土穴中不停孵化。第一次看到这样写人一生的,张贵兴的文字真是太爆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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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靑2020-08-11种植园区结東后,娼馆里三十多个女人不知何去何从,她们痛恨园区,不想回到贩卖她们的父母怀抱,害怕鬼子强迫她们慰安军人,不等曾祖做出决定,三十多个女人轻装就简,天一破晓就手牵手逃出园区,沿着巴南河畔深人雨林心脏地带。她们采吃蝙蝠鸟猴啃过的生涩水果,捡食长须猪吼鹿嚼剩的烂果,冒险吞下可能有毒的蕈菇,喝猪笼草瓶子里的凉水,据说有些姐妺连瓶子里没有消化的昆虫爬虫类也圆囵吞下。食物匮乏而不安全时,完全依赖猪笼草瓶子水解渴充饥。一百多天后,她们被几座长屋的达雅克人收留,结東惊心动魄的逃亡生涯。女人从此口吐达雅克语,言行表里宛如达雅克,黑壮勤劳,认命干活,不再细皮白肉。她们下嫁达雅克男人,生下一群子嗣,为了纪念那段逃亡日子,子嗣手臂上都文着猪笼草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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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tt2020-06-23弥漫荒茔的腥臭吸引大伙停下脚步。有人忍不住捏鼻子,干呕唾液。一只大皇蛾扇着两片像小丑脸蛋的翅膀徘徊荒茔上,仿佛嘲弄生死无常。大伙跨过无数藤蔓野草,停在一个红色瓶子前。瓶内的消化液清澈如琥珀,上下各铺一层死虫和活子了,一具婴尸漂浮其中,几乎撑破捕虫瓶。婴儿头颅和绞成绳套似的四肢朝向瓶口,小嘴吞吐子了,颇似章鱼放墨。瓶子仿佛一个十月孕妇肚子曲线优美丰满,婴孩瑟缩羊水和子官中随时破膣而出。大伙停在个绿色瓶子前。一具婴尸蜷缩消化液中,将一群刚孵化的蝌蚪几乎挤出消化液外,暴露瓶子外头的小手已腐烂得露出骨骸,像某种爬虫类趾爪。大伙继续打量其他捕虫瓶。一具只有下半身的婴尸屁股朝天,消化液外的小臀小阳具被蝇蚋啃去一半,像极了两杯正在溶化的霜淇淋。另一具被剖成一半的婴尸坐卧在较小的瓶子内,依旧完整的头颅伸出瓶口,但颜骨已裂,脑浆依稀可见,仿佛难产而夹死在母亲阴道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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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老板2020-06-11祖父午后躺在丝棉树下兽栏旁麻袋吊床上,热汗淋漓从一个长梦中惊醒,坐在吊床上久 久不语。祖父抬头仰望丝棉树,聆听树内树外动静。丝棉树上五脏沸腾,欲语还休,弥漫百年污秽。丝棉树下筋骨淋漓,弥漫千古奇痒。祖父搔着黑白斑驳仿佛一锅热乎乎稀饭的头发,吹糊出一朵蛙卵似的烟球,烟球飘浮在终年潮湿阴暗的丝棉树下,蜕变成两栖动物扑跳树上树下。祖父在烟球吐哺到一定数量后,荤言腥语诉说那个长梦,那个长梦胎动频繁但是永远没有瓜熟蒂落时候,使祖父肉体消瘦心思脑满肠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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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友778080362020-11-09祖父……走过大致被野火敉成平地的玉米园,从像灵芝倒竖的布帽下蕈菇状头颅中吹糊出迷雾状孢子烟球,烟球在祖父头颅四处爆破,烧毁弥漫野地滴滴答答的臭味,臭味渗透雾霭水气,淋漓潮湿,在祖父吹哨如沉瓮的深海夜巡中攫食破坏原来飘荡野地的泥味草香。臭味泡稠泡烂夕阳,夕阳龟裂成花瓣似的红斑块像一朵蔫萎大王花,野地天空,莽丛云彩,灰烬斑鸠,焦枝大番鹊,祖父和枯黄的玉米稻秆,他荒废多日的胡须和嫩玉笋须,他稀松的黄牙和焦黑的玉米,你我一体,充满疑虑余骇。祖父踽踽独走仍像有犬前引后随,有草食性总督丝棉树下捶地警告,有风筝在丝棉树上摇摇欲坠像金属探测器——这时的确有三两支风筝像跳羚在丝棉树四周扑跃仿佛丝棉树是一片青葱可口但危机四伏的草丛——树外挂着几片染上霞色的碎云像被撕碎的绵羊残体——数只忙鹰忽上忽下阴阳交互地画着凄厉的太极狩猎图——猪尾猴家族和食蟹猴家族在果园抢夺地盘——一只过气猴王登上也是垂垂老矣的老椰树对着十多颗老越王头垂头丧气——浮脚楼下蕈菇闪烁——滋滋渣渣,嘶嘶沙沙,窸窸窣窣,野地家园喧哗热闹,充满张力的小水球在野地下爆破,不易察觉的小火球栖身朽木莽丛蓄势待发,饱含沼味瘴气的小气泡从水位暴涨的丝棉树旁小溪中不停冒出,混杂鸟屎鼠尿的溜水从浮脚楼滴下清脆绵密如鸡啄谷,白腹秧鸡鸣唱像厨房里的大碗公在总督捶撞大地中翻腾鼓噪,雉母亲在菜田挥仙锄翻云殖日,像在耕耘施肥一个明天,东方天边长出一颗青瘦的月牙笋。雨季使野地维持一定湿度,雉三天前焚放的野火绵延数里行色匆匆,已死和未死的莽丛眼看又要茏葱一片。野地弥漫杀气怒意,闪烁总督基因,树荄暴凸如总督昔日横闯直撞的关刀型头颅,枝丫锐利如总督昔日弯翘现在不知何处的刀鞘型独角,绿叶偾张如总督昔日听觉灵敏的蚬壳大耳,藤蔓肥硕如总督木薯大尾,地壳扭曲如总督浑身老茧疥癣寄生植物蜂窝马陆弹头断矢的襞皱,莽丛栗颤芒草汹涌仿佛总督漫游其中,野果芬芳屎臭弥漫仿佛总督吃喝拉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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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友778080362020-11-09在十多年囚禁中,总督在雉心目中渐趋模糊荒诞,忠邪参半,真实虚妄,变成和树上巨兽更适合生存在想象中。想象中的总督仍然是关刀型头颅,弯刀型大角,蚬壳大耳,木薯尾巴,碌碡腿,战盔皮襞,木屑屎,三蹄足印,闯荡香蕉园凤梨园如履平地,牴破浮脚楼地板如蛋壳,搥熄火种,挑逗母牛,悠游野地撒尿拉屎划地盘,蹂躏小兽,刺破男孩肚皮和祖母胸怀。在阴暗丝棉树下和栅栏中怀念从前的自由自在和野蛮霸道。在活动量不足的栅栏中,牠身上和栅栏丝棉树一样长满苔藓、蕈菇和蕨类植物,繁衍着各式寄生虫和昆虫,一群黑色大野蜂在牠脖子和背上用泥土筑了十几个巢——这些东西祖父清了又长,长了又清。晚上蕈菇将树下照耀得如同白昼,总督披着一身发亮蕈菇踽踽独行,仿佛他自己就是童话中像小木屋一样庞大的蕈菇。祖父眉头深锁,两眼呆滞无泪,麻木回忆几十年前一个十六岁少年郎和一个十二岁小姑娘茫然行走在暗无天日的雨林中,看见树干,地面、岩石和枯枝败叶上长着数以万计奇形怪状的菌类植物,如汤匙调羹,如小伞小帽,如牛蹄羊角,如肥乳丰臀,仿佛霓虹灯散发光芒,延绵数百公尺,在阴暗雨林中照耀出一条曲折迂回大道。祖父看见少年郎和小姑娘坐在长满蕈菇的总督背上悠游雨林,三只小云豹在他们头顶树干上跳跃,总督身上的蕈菇释放出泡沫雾霭状孢子,仿佛云彩仙气在二人身上围绕不去。月光轻弹,祖父两眼濡湿,华发忆往,驰张的凶颚驴马牛羊,想起骨骸森严的达雅克男孩。在极度的丑陋顽固中,祖父拿了一把铁钳登上栅栏,寻找和钳走总督皱襞中的弹头断矢,直到有一次总督狂性大发,透过隙缝用长角攻击祖父。督督,别撒野,是我。祖父跳下栅栏,透过隙缝打量总督。总督勃然眯视祖父,长角仿佛飞檐挂月艗首破浪伸出栅栏。总督独眼半盲,完全依赖嗅觉认识祖父就。祖父打开手电筒,看见总督鼻角溃烂,有脓溢出。这时晚上八点多,祖父等不及了,搭计程车赶到锣市唯一一位兽医家中。兽医外出,不知何去,祖父焦急等候。总督绕着丝棉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