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默
最新书摘:
-
闻夕felicity2022-05-30他跟普莱斯谈起自已在德国探访前纳粹集中营的情形,恰恰在目睹纳粹罪恶的那一刻,他居然勃起了。当时他便意识到,这世上再无笑话可言。西奥多·阿多诺曾宣称,奥斯维辛之后,一切诗歌都是垃圾;沃特斯的感受与之类似:参观完死亡营之后,当日晚间他参加了一场音乐会,其间听到一则打趣犹太人的笑话,从此便再也笑不出来了。他对普莱斯说:“我们不能停留在仇恨的层面,那太肤浅了。光仇恨是没用的。”普莱斯对他所讥讽的制度采取居高临下的姿态,而沃特斯的性兴奋意味着,在某种意义上他是该制度的同谋,因此光停止笑还不够,必须消灭自己内心的魔鬼。
-
闻夕felicity2022-05-30蒲柏曾给风趣下过一个著名的定义:“虽为常有之思,却从未这般妥帖地表达”;然而该定义将风趣限制在能指范围内,对它欠些公平。蒲柏是坚定的新古典主义者,必定会持此立场,因为在他看来,严格来说这世上并无不曾有过的真理。创新大多出格而花哨。园林师能够彰显地势内蕴之美,风趣也可为自然增色,但却无法带来前所未有的深刻认识。它所做的,无非是用难忘的隽语唤起心中已有的认识。浪漫主义者威廉·哈兹里特认为,发明与独创均为美德,他称风趣为“敏锐的理解,创造的幸福,精神的活跃”。1至于隐喻,除了认知外,也许还有顽皮的一面。说到某些复杂的笑话,也许会在顿悟的那一刻,令人突感智力的欣悦,像极了解开谜团时心中淡淡的得意。总的来说,风趣的中心元素,是诧异或启迪。乔治·桑塔耶纳在《美感》中论说到,风趣是“意想不到的正确”2。马修·贝维斯说:“听懂笑话后的笑声是在宣告胜利:认知的力量从暂时的软弱中得到拯救。”也许可以说,风趣尤其代表了头脑对物质的小胜利,即智慧充沛的创造力对难驾驭的世界的小胜利。在王尔德的《作为艺术家的批评家》中,吉尔伯特说:“行动时人是玩偶,描绘时他是诗人。”行动难免有过,它盲目而愚昧,冷漠而固执,深陷于机械重复的自然所具有的偶然性之中。与之相反,艺术或风趣所代表的,是一瞬间跳出物质需求的领域,进入自由的王国。它们为日常存在的乏味提供了某种补偿;英国最古老殖民地2恶劣状沉况下的日常存在,仅是其中一例。
-
闻夕felicity2022-05-30在《诗歌音乐散论》中,詹姆斯·贝蒂坚信,幽默因高度个体性特征而繁盛,而且,只有在自由的国度,个人性情的特异之处才能无拘无束地任意发展。他断言道,独裁暴政毁灭多样性,古怪的行为也跟着遭殃。在非专制社会里,个人有权选择与众不同的行为方式,而这种独特性有助于喜剧性的发生。然而,当大量人口聚集到城镇里,令人愉悦的个性缺陷便随之消失,为趋于一致的生活方式所碾压。因此,喜剧更多具有乡村性,而非城市性;它代表的精神,属于孤立于复杂社交生活之外的人。即便如此,贝蒂仍毫不犹豫地坚信,“野蛮人”很少会咯咯轻笑;只有在他所处的文明开化的君主体制下,风趣之人才能在社会舞台上大显身手。这类政体建立了和平的秩序,给予个人足够的安全感,令他们在忙于个人事务的同时,又常常能幽默一把。这样看的话,国王和王后便是喜剧的必要条件了。此外,在这样的社会里,公共领域是各阶层人士自由混杂的场所,也就催生了风趣、客套与礼貌。由此,贝蒂心目中理想的社会秩序似乎是这样的:大众在乡村的旷野中展现着迷人的性格怪僻,而绅士们在都市的咖啡屋里风趣横生。他对专制国家妨碍喜剧发展的谴责,两百多年后得到了哈罗德·尼克尔森的回应。后者在《英国式幽默感》中告诉我们:“在专制社会、无阶级社会,以及革命中的社会里,幽默感不可能遍地开花。”1这的确是对消除财富极端不均的有力反驳,因为那样的话,文字游戏和诙谐妙语便会戛然而止;对此左派分子当然不该掉以轻心。
-
闻夕felicity2022-05-30乔治·梅瑞狄斯尽管有着各种刻板,但二十世纪之前,像他这样敢于冒险进入性别领域的幽默理论家并不多见。他断言,很多喜剧都以两性战争为主题,对女性形象的提升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女性不再是“漂亮的白痴”,而是一跃成为值得赞美的才女。他之所以认为东方缺少喜剧,是因为在他看来,地球上那个区域的女性地位低下。他坚持说,女性没有自由的地方喜剧必定缺席。没有两性平等,就没有真正的文明,而且“文明的禁地绝不会有喜剧”5。一旦缺乏这样的文明观念,喜剧精神便会“给逐人粗俗的阴沟饮污止渴”。凡女性被贬低为家庭苦力的地方,喜剧的形式往往原始而粗鄙;凡女性相对独立却未受教育的地方,喜剧则沦为情节剧;然而,凡性别平等蔚然成风的地方,喜剧艺术则随之欣欣向荣。
-
闻夕felicity2022-05-30马克斯·伊斯特曼把此种语言上做的文章称为“把一个意思拿给你看,然后突然撤回去”。6在这里,失谐渐渐化为文字游戏与意义含混。然而,同反讽一样,意义含混也可单列为一种失谐,因为有两个迥异的意思在差异与同一的关系中冲突激荡。双关的情况亦相同。双关是滑稽界的最低形式,……
-
闻夕felicity2022-05-30除上文已经介绍过的,幽默理论尚有多种,比如游戏说、冲突论、矛盾论、性情说、控制论、格式塔理论、皮亚杰学说、完形说,等等。不过,其中几种理论学说究其实质,不过是失谐论的变体,而失谐论对人何以笑的解释,目前为止最具说服力。这一理论认为,幽默源于事物各侧面因失谐而产生的冲突,比如视角的突然转换、意义的意外滑动、显著的失调或差异、暂时的陌生化,诸如此类。2作为暂时的“意义脱轨”3,幽默所涉及的,要么是正常思维过程的断裂,要么是规律或常规的破坏。4
-
闻夕felicity2022-05-23对一个在大教堂里做祈祷的老修女,最好别讲这个笑话:“黑白相间躺在阴沟里的是什么?一死修女。”我的一个孩子五岁时就犯过这个错。
-
闻夕felicity2022-05-23尽管笑有着潜在的灾难性,它也能显示出人类的进步:只有当一种动物学会用手拿、而不是用嘴叼物体时,才可以腾出嘴来发出轻笑或窃笑。
-
曼靑2022-08-07如果人陷入一系列无意义的循环中,那么引起的该是喜剧感,而不是冷嘲与优越感。我们大可放心,在这些圆圈回旋打转、螺旋升降的过程中,并未真的失去什么;一切终将恢复原貌,至多仅有些微差别;每个现象仅仅是多个永恒稳定元素瞬间的组合;如果我们难逃一死,那么,我们参与其中的世界精神或浩荡的物质流,至少可以永生。
-
bookbug2022-06-11失谐论对人何以笑的解释,目前为止最具说服力。这一理论认为,幽默源于事物各侧面因失谐而产生的冲突,比如视角的突然转换、意义的意外滑动、显著的失调或差异、暂时的陌生化,诸如此类。作为暂时的“意义脱轨”,幽默所涉及的,要么是正常思维过程的断裂,要么是规律或常规的破坏。正如D. H. 芒罗所说,幽默打乱了事物的正常秩序。哲学家托马斯·内格尔列举出一系列滑稽事件,如受封爵位时掉了裤子、冲一段录音表白爱意、恶名昭彰的罪犯变成慈善机构的总裁,如此等等,大多是失谐的例证。(托马斯·内格尔或可添加一例:一位美国国务卿虽对一场非法战争负有罪责,却荣获诺贝尔和平奖。这不啻为经典的黑色喜剧。)心理学家告诉我们,目睹失谐场景,即便是不到两岁的幼儿都会发笑。人最早遇到的失谐之一便是躲猫猫,几个月大的婴儿见到一张脸突然出现又瞬间消失,都会忍俊不禁。弗洛伊德坚称,儿童不具备任何幽默感;或许是他搞混了,真正不具幽默感的,是那本乏味透顶的《笑话及其与无意识的关系》的作者。
-
闻夕felicity2022-05-30然而,妄自菲薄也许是种生存策略;不止对格劳乔这样的犹太人,对一般人来说,也是如此。称自己一文不值,或许是明摆着告诉人家,自己命贱,犯不着动手来取。杀你的人到头来只会自降身份,丢人现眼,而你是出于好心,不希望他们搞得灰头土脸。将别人对自己的蔑视拿来炫耀,或许真能打消人家害你的念头。这样看来,自轻自贱类幽默所表现出的恭顺,是为了摆脱屈从地位而采取的一种策略。若自我做得到低眉顺眼、畏畏缩缩,也许便能逃脱超我严苛的斥责。至少,豁得出去调侃自己,算得上世事洞明、能屈能伸了。能坦然地承认自己平庸,便是对平庸的超越。示弱以为攻。1英国人尤长于示弱。据云,他们性格温和,不喜革命。有人道,即便哪天决定靠右行车,他们也不会立刻移过去,而是一点一点地挪;由此可见一斑。
-
闻夕felicity2022-05-30布莱希特与巴赫金都认为,历史变幻不定,没有终结,这本身便含有喜剧意味。极端的喜剧性翻转便是政治革命。希特勒昨天还是粉刷匠,今天却摇身变成了帝国总理,照这个逻辑,明天他兴许就死在地下掩体里。喜剧的反面就是命运。在此意义上,布菜希特的喜剧美学与前述宇宙观的宿命论天差地别。可以肯定的是,这些理论都忽视了一个事实,即如果专制是不稳定的,那么正义与同志情谊亦复如此。即便这样,布莱希特的观点依旧是,事物即便朝坏的方向变化,也会提醒我们,它亦有朝好的方向变化的可能。
-
闻夕felicity2022-05-30面对老套的喜剧情节,我们不必细品真实人物的复杂性,节省下来的精力,便可在轻笑或窃笑中消耗掉。若是移情入戏,这乐趣便会遭受致命打击。风俗化倾向在闹剧中达到巅峰,其手法计有:偷桃换李、张冠李戴、本末倒置、叠见层出、颠来倒去、双重效应、真假莫辨、事与愿违、乱点鸳鸯、惊天巧合、依葫芦画瓢等。所有这些形式上的对称,都代表着秩序的反面。剧中人物沦为剧情的承载者,其主体性被清空,成为保养良好的机器的众多齿轮。没人会愿意跟他们产生什么共鸣。在比闹剧稍好些的喜剧里,也许同样要拼命突出情节,因为就功能而言,情节必须像世俗的神。一旦看到有道德的人物谋求自身利益,我们便会兴致索然;为此,情节本身必须负起犒赏他们的责任,带给他们不动产、失散多年的兄弟或家道较为殷实的伴侣,而这一做法不可避免地影响了可信度。一个现实版的雾都孤儿,有多大可能最终穿上细布衬衫和天鹅绒外套?照实刻画邪恶的世界,其结果可能是,你希望看到发扬光大的价值全都毁灭。因此,对现实的歪曲是你必须付出的代价。喜剧让男男女女不靠自力更生就能修成不可能修成的正果,这不过是同情他们婴儿般的脆弱与无助。历史总是把事情搞得一团糟,故需要喜剧来弥补它的过失。
-
闻夕felicity2022-05-30我认得一位社会学家,有天他去大学系里,看到秘书在抹眼泪。他试着安慰了几句,然后沿着走廊,信步来到另一间办公室,往里一瞧,只见又一位秘书在抹眼泪。他跟我讲:“一个秘书哭鼻子是悲剧,两个就是社会学问题了。”或者,也许可以说,是个喜剧问题;这里的“喜剧”就是刚讲的意思。社会学家不关心个别现象,多数喜剧亦是如此。吸引喜剧家的,是人间百态在隔开距离观察时呈现出的基本形式,包括共同的行为模式,以及反复出现的仪式性特点。所有艺术形式中,喜剧最依赖对人性的一般认识。高贵的悲剧非同寻常,而喜剧则扎根寻常。第二个秘书的哭,似乎令第一个秘书的悲减轻了分量,令焦点从个体情况移到整体模式上,拉开与第一个哭泣的秘书的距离,淡化了我们的情感反应。后文中会看到,那位社会学家的思考与两件事的雷同让注意力从孤立现象上转移开来,颇具喜剧意味。令人忍俊不禁的,不是二人的悲伤,而是二人都悲伤。我们往往觉得事情不大会雷同,所以,出乎意料遇到相同事件时,便生出失谐感来,令人不禁莞尔。失谐感常起于两个或多个不同事实的冲突,而上面讨论的情况,是唯一的反例。
-
闻夕felicity2022-05-30以上观点虽充满不屑,但有某种暗黑的喜剧意味。其喜剧感来自失谐状态:一面是从奥林匹斯山上居高临下所见的真实情形,一面是俗世男女热衷追逐各类虚幻的目标,信什么都没信自己重要。哈代的小说也运用了这一双重视角。且容我打个比方,作为小说家,他先将镜头置于人物的肩后,继而将其后撤,扩大视野,令他或她变为泄小的一点,在广阔的自然背景中爬行。此意义上的喜剧与斯威夫特的讽刺作品相同,都毫不留情地贬低世人,为的是治疗人性,但稍有不慎,便会堕入虚无主义的泥沼。居高临下的角度,将人的多样性简化为几个固定的类型,每个类型的人都坚信自己是自由而独特的,同时一切行为举动,却盲目遵照性格这一无从改变的宿命。像所有闹剧一样,这种观察方式将喜剧与无意义结合起来。可是,超然的姿态也会产生某种同情。想到一切都无关紧要,心情便放松下来。随着紧张感的消失,对他人的同情便油然而生。自己的事情不再要紧,对它们的态度便会多些嘲弄,而于他人之事,便更有闲暇去关注,虽然那同样无关紧要,抑或,我们不再盯着他们个人的恶,转而关注他们共同的苦。这样,对其处境的同情,便以贬低其特殊性为代价。能心怀厌恶地俯视人间百态,便能带着揶揄的笑这样做,就像萨克雷《名利场》的结尾处,叙述者说:“唉,浮名浮利,一切虚空!我们这些人里面谁是真正快活的?谁是称心如意的?就算当时遂了心愿,过后还不是照样不满意?来吧,孩子们,收拾起戏台,藏起木偶人,咱们的戏已经演完了。”小说中那些有血有肉的人物,在最后这段无奈的说教中,被降格为彩绘玩偶,而整本内容繁复的书,不过是随便一场娱乐孩子的表演。
-
闻夕felicity2022-05-30至于伤害,请注意,“讽刺”一词源自古希腊,意为“扯下块肉来”。幽默功用甚广:既可保护自己,亦可肯定他人;既可拆人之台,又可贺人之喜;既可热心团结,又可板脸批评。幽默关注实际事物,并不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且看前人作品,比如亨利·菲尔丁的小说。托马斯·哈代以前,英国小说家多写喜剧。其同辈作家塞缪尔·理查逊2虽为异数,菲氏却概莫能外。喜剧是社会进步的媒介:弥补不幸,解决冲突,惩戒邪恶,奖励善行。它将异端纠回正途,为一时陷于混乱的社会重建秩序与均衡。简·奥斯丁的小说绝少令人捧腹,但其喜剧性亦源于上述功能。也许,我们可以得出相当严肃的推论:既然如此,这等惩恶扬善只能是而且永远是诗学的。也就是说,只有在小说里,社会冲突才能缓解,社会矛盾才能调和。此种喜剧艺术所呈现的,是社会和谐的幻想,因此,它既是乌托邦的,也是意识形态的。
-
韧勉2022-08-01自然与矫饰的冲突,是喜剧的恒久主题。最能敏锐地感受到这一点的,是这些爱尔兰作家。虽然经常流连于英国的俱乐部与咖啡馆,他们却真切地感到,在伦敦文人圈内,自己不过是访客而已。可见,喜剧存在的目的,就是颠覆宇宙。此处的宇宙,指的是一个理性的、道德的、美丽的、有序的整体。若此言非虚,则某种意义上,它便是个反讽,因为“神曲(神圣的喜剧)”这一表述意指的就是这个观点。稍后将会看到,在其形而上学意义上,喜剧反映出准神秘主义信念:虽然看似相违,一切在根本处都与人性相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