赞美沉默

最新书摘:
  • 连木木
    2022-10-14
    我想告诉我的母亲,爱玛和我并未结婚,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向她编造家人的谎言,我是一个可怜的流民,过着奴役和虚妄的生活,一个陌生人、一个异类,在那边既没有名望也毫无用处,但我已经别无选择。那是如今我唯一知道如何要过的生活,我比任何时候都想回到她的身边,去挽回仍然可以挽回的东西。然而,母亲愤怒而伤人的话语却让我静默。她还有更多的话,而且她的责备似乎永无休止,尽管后来我知道她不可能说那么久。
  • 连木木
    2022-10-14
    我听着他的发言,语气真切得像个讲真话的人,但怒吼当中却又口是心非,我感到自己喜欢作乐的部分正在削弱并退缩。这是一种价值有限的能力,在正常情况下我只能掌管一小部分,但看着屏幕上的这个男人为挽救自己微不足道的生命而对着世界大肆呵斥,它竟然让这一部分瑟缩别扭起来,变得顺从、可鄙。他令我如此讨厌自己,以至于我竟会坐下听他讲话,并且感到一种双重的不安,不仅因为我会辜负他欺人的愿景,而且我也没有起身离开或朝那抱怨的图像啐他一口。
  • 连木木
    2022-10-14
    “因为我们这里需要你。原谅我这么说,但他们那儿不需要你。他们自己就有足够的人去做任何必要的事情,他们迟早会说他们用不着你了。然后,你会发现自己处在异国他乡,也无法抗拒嘲讽我们的同类。如果你回来,你会和自己的人民在一起,人们信着相同的宗教,说着相同的语言。你要做的事情会在你熟知的世界之中产生意义和地位。你会和你的家人在一起。你人要紧,你做的事也要紧。你在那儿学到的一切都将对我们有好处,它将会在这里产生影响,而不是——请再次原谅我这么说——另一种无名的奉献,去为一个毫不关心你的社会谋求一丝舒适和福祉。”即便我竭尽全力,也无法叙述得更好,尽管他定然无从知晓那些丰富我人生的诸多微妙与复杂情况。他们那边当然需要我,这有助于他们认识自己是谁。
  • 连木木
    2022-10-14
    在重新经历所有痛苦的过程中,存在一种真正可悲的东西。是的,确实存在。那就是深知这种痛苦永远不会结束,并明白如此重要的事情永远不会结束。这是一种可恨的图景和可恶的认知。
  • 连木木
    2022-10-14
    这里面有很多的故事,它们可以填充时光和内心并与生活展开竞赛,它们可以把平凡提升为隐喻,由此让我走过的路看似都是自己的选择,而且我的出走和回来都在计划之列。这正是故事的能耐所在,它们可以把我们经历的牵强混乱推到看不见的地方。
  • 连木木
    2022-10-14
    我发现她故事当中的重要细节从我的记忆里消失了,这些细节要么没有牢牢印在我的心中,要么就是在其他事情的挤压下被丢到了一边。
  • 连木木
    2022-10-14
    她是那种对一切都可以泰然自若的人,讲起话来虽然有自己的分寸却停不下来,并且对于出现的任何问题都从来不乏见解。
  • 连木木
    2022-10-14
    我可以体会到一场悲剧正在激荡:随着受到污染的血液一代又一代地流淌,混血后代(意思是欧洲人和某类黑人结合)定会出现异常和堕落,而疯癫、先天骨骼软弱、同性恋、怯懦和背叛终将浮出水面。
  • 连木木
    2022-10-14
    这是一个极其慷慨的提议,但在当时普遍保守机密和生活困苦的情况下,人们冒着风险互相帮助。我乐于认为这是一种人类关怀的伸张,一种对遗失事物的敬意,这也许更是对抗我们的无能和屈服的唯一方法。
  • 连木木
    2022-10-14
    教书激发了我身上自己从不知道的暴虐和愤怒。那是一种害怕被人羞辱、被人嘲笑的恐惧。我采用怒视的目光、严厉的声音以及——我不得不承认——偶尔善意的咒骂先发制人,这对于大多数学生都很奏效,让我甚为高兴。我养成一种低声的怪笑,不知怎么把他们全给震慑住了。当他们有什么疑问时,我的笑声更让他们茫然不解。他们大概觉得我是个变态,但只要能带来些许快慰,这倒也并不重要。有些学生确实想折磨我,但这些孩子也需要顾及自己的名誉,因此他们并未成功煽动那些更为温顺的学生加入叛乱。不论如何,这不会太久。我知道自己讲述时在尽量美化这段经历,所以你可以想象实情到底会有多糟。直到后来,我才找到安抚那些激进分子的方法,但早些时候我根本不知道如何应对那种一贯的藐视。我知道他们有意想害我。
  • 连木木
    2022-10-14
    第一次带我见她的父母时,爱玛说:“别给他们讲那些故事。他们会坦然地信以为真并助长自己的种族偏见。你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就靠这种东西滋养。这会让他们那种可恶的沾沾自喜显得完全正当合理。我并不是说你非得编造点什么东西,但千万别给他们任何弹药。他们从电视上得来的已经够多了。”
  • 连木木
    2022-10-14
    这就是我们当时的情况,离我们经历变故还有一年,离我们自欺欺人的残酷高潮尚有一年。在那一年年底,上演了一场午夜戏剧,一面旗帜降下,另一面旗帜升起,一份卷宗进行移交,一首崭新的国歌奏响——在其他地方的殖民当局相继撤离后,这里高傲地举办了自鸣得意的交接仪式。对即将离开的老师们来说,这只是有点好笑而已,甚至还有那么一丝尴尬。起义前,人们几乎没有时间适应这面国旗,这得需要几个星期才是。那些耸人听闻的事后算账传言突然全部应验:谋杀、驱逐、拘留、强奸,不一而足。一周又一周,不觉几个月,甚至是几年。那些保护他们的条款和防卫协议文件,以及退休金等其他文明体制的保单,正如这里的国歌和国旗一样,转瞬之间就已被人遗忘。相反,广播电台高声发表嘲讽十足、幸灾乐祸的演讲,像个疯狂的恶霸一个接一个地发布详细的禁令:晚上六点实施宵禁,直到另行通知为止;三人以上集会非法,直到另行通知为止;咖啡馆、学校和电影院关闭,直到另行通知为止;所有护照全部无效,所有旅行均属非法,所有土地都归国有。恶棍手持从防暴警署仓库中得来的明晃晃的枪支,在大街上四处游荡并肆意抢劫,他们要求人人都得俯首帖耳,搜捕那些与自己曾经结怨的人,并专门拜访那些骄傲自大的人以便羞辱和虐待他们。我们必须学会适应另一面新的国旗。在这面国旗的中心是一把斧头,它以残暴威胁并恐吓着人们。
  • 连木木
    2022-10-14
    事实上,我们已不再是我们,我们待在各自的院子里,封闭在历史的贫民窟中,自我宽恕并且满心都是偏狭、种族主义和怨恨。政治将这一切公之于世。并非是我们不懂关于我们自己、关于奴隶制、关于不平等的那些事情,不懂每个人谈论内地土著的野蛮时所带的那种鄙夷,因为他们过去曾被抓来在我们的岛上干活。我们在殖民化的历史书本中读到过这些东西,但在那儿这些事情看起来十分荒诞,并与我们的生活方式十分遥远,有时它们完全像是放大了的谎言。
  • 连木木
    2022-10-14
    她有时会发现我的说辞前后不一,她盯着我注视许久,而我则像个搁浅的生物挣扎着,在自己编造的牢网中拼命扭动。
  • 连木木
    2022-10-14
    我非常乐意讲述那些故事,在反思它们的同时并加以补充。在我的故事中,我发现自己澄清了一个细节,在我对故事进行调整使其不再晦涩难懂的过程中,有时甚至还会多出一个变体让原本看似平庸的东西带上反讽的滋味和一丝恶意。我发现这种重写自己历史的机会令人无法抗拒,一旦开始之后也只会变得愈发容易。
  • 连木木
    2022-10-14
    一种全新的沉默笼罩在我父母的生活上面。......他俩之间也并非没有话说,而是彼此之间的温情已经被习以为常的拘礼和愈发频繁的恼怒所取代。
  • 连木木
    2022-10-14
    在这桩交易中,我们的任务就是被殖民、被同化、被教育、被疏远、被融合,遭受文化冲突、赢得一面国旗和一首国歌,腐败、挨饿并抱怨一切。这是一桩不错的交易,我们尽自己的绵薄之力来扮演我们的角色,但这不足以让过于敏感的爱国者心满意足,他们觉得自己已被蹲在门里面歇斯底里的陌生人所利用。他们得到了战利品,我们得到了焦虑,但这帮人对此依然觉得美中不足。因此,他们用煽动人心的民间故事,讲述昔日的荣耀和如今的肮脏,以此来蛊惑粗野的民众,挑唆起一两起事件或者一起不可避免的死亡,并且回到图书馆的书架上搜寻更多解决问题的故事,以面对僵持不下的局面和无从完结的宣言:西方的胜利(7)。与此同时,黑人发现更难抵制那种诱人而可耻的说法,即他们处于一种抱怨的文化之中,他们愈发依赖自己伤口散发出的腐臭气息,他们不敢面对自己局限的真相,他们摆脱了历史惯性的束缚之后只会无所适从。
  • 连木木
    2022-10-14
    他话说得越多,越让我难受,好像我是一个反应迟钝的孩子,或者一位失聪失语的残废老人,好像我是一个没有理解能力的非洲土著。
  • 连木木
    2022-10-14
    不管怎样,他微微一笑,满意地舒了一口气,接着在舒适的转椅上伸展一下六英尺长的身躯。“请问,您什么地方不舒服?”他敲击并触摸我的胸腔,听的时候眼神遥远而好奇,接着又挤压刚缠在我胸腔上的气囊。他期待那里放出什么,这个我还真不知道。一声尖叫,一句禁止的诅咒,一滴均匀的脓液,一阵萎缩肌肉的非自主抽搐,到底是什么?我静静站着,他揉捏着我愤怒的肉体,期间还不时连掐带挤,并用指节叩击我的肩胛。接着,他皱起眉头,说我的心脏有问题。其实,我本来可以告诉他。我那时本想告诉他原因,不过我恭敬地坐着没有吱声,于是他继续往下说。
  • 连木木
    2022-10-14
    这些废墟只是让英格兰成为一个国家的众多因素之一,其中也不乏几分过度自信、追求享乐的玩世不恭,而这又居然被人当成了精明老练。但在那些废墟之上的英格兰,它早已不复存在。不是那个英格兰,不论问谁都会这么说。问谁都会这么说。不是那个在黑夜中璀璨夺目的英格兰,曾几何时它为世界送上蒸汽铁路、本初子午线和青霉素,尽管这些都由流亡的苏格兰人发明。更不是那个英格兰,它的故事曾经造就了我们。如今,它是不列颠及联合王国和日渐成形的神圣欧洲帝国,这遭到英格兰昔日殖民省份人士的强烈抗议,他们认为这种转变完全是权宜之计,为的就是给他们套上过去几代人的历史枷锁。当人们谈到英格兰时,更会因为内疚而发虚,生怕别人把自己当作意气昂扬的民族主义或种族主义法西斯分子。当它那黑暗的抢掠历史大白于天下的时候,苏格兰与爱尔兰人会悄悄原谅自己在那些激动人心的海外远征中扮演的角色,并提醒饶有兴趣的听众去关注他们自己在英格兰殖民统治下受到的盘剥。可以心安理得自由谈论英格兰的唯一地方是乡村,或是国内众多角逐赛场的体育团队,它们算是尽兴表露厌恶与鄙视的稳固源头——但如果出现意外获胜的情况,那很容易就会变成疯狂的自大和动听的浮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