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人的故事(全新修订版)

最新书摘:
  • 连木木
    2022-12-20
    在她还是年轻姑娘的那个时代,女孩是没有自由可言的,否则就被认为是堕落。在当时,人们是不能谈论“性”的。“性”这个字眼只有在人们打趣时才可以提到。它成了评价一个人的行为好坏的社会道德标准。母亲从未跟我谈过任何这方面的事,我也从不向她问起有关这方面的事,因为对于这种事,好奇本身就被视为下流和堕落的开始。因此,在我第一次来月经的时候,当我告诉她这件事时,她红着脸递给我一个月经带,连如何使用也不跟我说一句。
  • 连木木
    2022-12-20
    母亲有两副面孔,一副是面对顾客的,另一副是面对我们的。营业时间一到,她便登上舞台,面带微笑,用温柔和蔼的语气和顾客搭讪,谈论着那些诸如身体健康、孩子及花园等方面的话题。但待她回到厨房,她的微笑就消失了。她常常沉默不语,她被需要使尽浑身解数来扮演的集兴高采烈与苦不堪言于一身的角色折磨得精疲力竭了。
  • 连木木
    2022-12-20
    我试图并不简单地把她的暴躁、她对我的溺爱和指责都归咎于她的性格特点,而是将它们置于她所处的历史背景和社会环境中来分析。我觉得用这种方式写作可以让我更接近真实。发现一种更普遍的意义,可以帮助我跳出个人感情上的孤独和迷惘。可是,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在我的内心深处总有一股说不出的情不自禁的抵触,总想极力保留我母亲纯粹情感的一面,热情或是眼泪,都不赋予它们任何意义。
  • 连木木
    2022-12-20
    “我不愿意让人说你的东西不如别人的好”。她最深层的欲望是给我一切她曾经想要而又要不到的东西。为了这些,她必须多付出辛苦,多赚钱。
  • 连木木
    2022-12-20
    我原以为自己会写得很快,可事实上,我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来思考那些要讲述的事物的顺序,选择哪些材料,使用哪些词汇,好像真的存在着一种理想的顺序,能够把关于我母亲的真理表现出来,但是我并不知道它包含什么。在我写作的那一刻,对于我最重要的,仅仅是发现这一顺序。
  • 连木木
    2022-12-20
    在她所处的那个时代,在那样一座小镇,人们社会生活的本质和乐趣就是尽可能多地知道别人的隐私,对女孩子的行为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监督。所以,女孩子们无一不被夹在“享受青春”的欲望和“被人指责”的困扰之间。
  • 连木木
    2022-12-20
    外祖母持家是很有本领的,也就是说,她可以用最少的钱养活全家人......她知道一切适应贫穷的生活之道。这种知识从母亲传给女儿,不知传了多少代,到了我这一代终于结束了。我只扮演一名档案保管员的角色。
  • 连木木
    2022-12-20
    我希望我写出的正好是介于家庭与社会之间,神话与历史之间的事情。我的计划是文学属性的,因为我要在我母亲身上寻找一个真理,而这个目标只能通过文字达到。(也就是说,照片、我的回忆,以及家人的见证都不能给我这个真理。)但是,在某种程度上,我希望保持在文学之下。
  • 连木木
    2022-12-20
    可能我应该等过一段时间,等她的病以及她的死亡消散在我的生活过程中,保持一段距离,使得分析记忆更容易些。以前我也是这样,每当我遇到重大挫折的时候都是这样,如我父亲的死、丈夫的离开等等。可我这时不写她,其他的事情我什么也做不下去。
  • 连木木
    2022-12-20
    每当我确信自己“没必要”或“不再需要”(为她做这做那)的时候,我的内心就会感到一种失落,感到遗憾,甚至心痛。这个春天,她已经不能再看到了。(现在我才感到一些日常句子的力量,甚至是那些老生常谈。)
  • 连木木
    2022-12-20
    母亲的去世使我用另一种目光来看周围的世界,甚至人们那些习以为常的活动也开始让我不能理解,就连他们选择在哪一家肉店买肉这样很平常的事也让我感到心烦。
  • 连木木
    2022-12-20
    他们说:“她在这种状态下多活几年也没什么用,只能更增添痛苦,白白受罪。”大家一致认为她还是死掉了更好。我一直弄不懂他们这些话的意思,不能理解他们的这种态度。
  • 连木木
    2022-12-20
    掘墓人手里拿着铁锹,站在几米远外等待着。他穿着工作服,头戴贝雷帽,脚上穿着靴子,青紫色的脸皮,一脸的沧桑。我想上前和他说几句话,给他一百法郎。我想他可能会拿这个钱去喝酒,不过那也没关系,反正他是最后一个照顾我母亲的人。他的活儿很辛苦,他要用铁锹干整整一个下午才能把墓穴盖好土。
  • 连木木
    2022-12-20
    接下来,工作人员告诉我们说告别仪式结束了,并陪我们回到了走廊。我没有想到仪式如此简单,时间如此短暂,仿佛他带我们去见我的母亲,只不过是为了向我们证明一下他们的工作做得非常周到,无可挑剔罢了。
  • 糖渍柠檬
    2022-10-25
    她总是想和人交流。语言功能在她身上依然保存不变,连贯的句子、发音正确的词语,只是与事物没有关联,全凭想象决定。她发明出没有经历过的生活:她去了巴黎,她为自己买了一条金鱼,有人带她去了她丈夫的墓地。但有时候,她知道:“我担心我的病情再也无法好转了。”或者她回忆:“我做了一切可以让我女儿幸福的事情,可她却没有因此而更加幸福。”她熬过了一个夏天(和其他人一样,她戴着草帽去公园,在长椅上坐一会儿)和冬天。新年第一天,她得到了属于自己的衬衫和裙子,还喝到了香槟酒。她走路更慢了,一只手扶着走廊里沿墙的护栏,偶尔还会摔倒。她弄丢了假牙的下半部分,后来上半部分也找不到了。她的嘴唇向里凹陷着,下颚垂下来。每次去看她时,我总是焦虑地发现她变得更不像“人”。她不在我面前时,我想着她从前的表情、她的风度,完全不是她现在这个样子。
  • 糖渍柠檬
    2022-10-25
    起初,她并不像我所预期的那么幸福。一夜之间,她的生意结束了,随之结束的还有她对买卖失败的担心和终日的劳累。来来往往,与顾客聊天,能够赚自己的钱的那种骄傲也随之而去了,现在她只是一名“老奶奶”。在这里,没有人认识她,她能够说话的人只有我们一家人。她的世界突然变得狭小而又毫无生气。她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了,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了过去的那种感觉。世上的生活常常是这样:在孩子家生活,就等于分享她引以为豪的另外一种生活方式。(她常常跟她的娘家人说:“他们家很富裕的!”)同时,也意味着她的生活方式出现许多改变,比如:不能再在门口的暖气片上晾抹布,“对一些东西要格外小心”(唱片、水晶花瓶等),要“讲个人卫生”(不能用自己的手帕给孩子擦鼻涕)。我们发现,报纸上的社会新闻、犯罪案件、交通事故,这些对我们来说并不重要的东西对她却意义重大。 还要注意邻里关系,时刻注意别“打扰”别人(她的这些担心甚至会被嘲笑)。这里不同于她自己的家,她等于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这个世界一方面接受她,但另一方面又排斥她。有一天,她终于生气了:“我在这里生活得一点都不舒服。”于是,有时她身边的电话铃响了,她赌气不去接,在走进她女婿正看球赛的客厅时故意用力地敲门,不断地找活儿干。她说:“如果你们要不给我找活干,我只有走的份儿了。”然后她又笑着说:“得让我付我的住宿费!”就为这,我们俩不知争吵过多少次,我责怪她过于贬低自己,过了好长时间之后我终于明白了,母亲待在我家的那种不自在的感觉和我在少女时代与那些“比我们高一等”的同伴相处时的感觉是一样的(好像只有“下层阶级”能对这种差别感到痛苦,而其他人丝毫没有)。后来,她把自己装成一名公司雇员,她本能地将读《世界报》、听巴赫的子女们对她在文化上的、真实的主导关系,转化成老板对工人的在经济上的、想象的主导关系,这也是一种反抗的方式。一段时间后,她终于适应了,原因是在家里找到了能够...
  • 糖渍柠檬
    2022-10-25
    有一年夏天,当我告诉她我打算和来自波尔多的一个学政治学的大学生结婚时,她激动得脸都涨红了。她身子在颤抖,她在寻找阻止我的理由,连她自己也认为是落后的农民意识又不经意地冒了出来:“这个小伙子不是我们这里的人。”过了一会儿,她平静了些,甚至很高兴,别人不会说我“嫁给了一名工人”,因为在一个小城镇,婚姻是衡量一个人的社会地位的根本标尺。于是,围绕着购买锅碗瓢盆,为“大日子”做准备,之后会围绕着孩子,这一系列活动再次让我们母女有了默契。我们之间的确再也没有别的了。我和我的丈夫有同等的学历,我们经常在一起讨论萨特和自由,一起去看安东尼奥尼(Antonioni)的《奇遇》,我们都支持左派的观点,但我们的出身不一样。在他的世界里,人们虽然算不上特别富有,但都接受过高等教育,对社会上发生的事都有自己的见解。
  • 糖渍柠檬
    2022-10-25
    她最深层的欲望是给我一切她曾经想要而又要不到的东西。为了这些,她必须多付出辛苦,多赚钱。母亲总觉得与过去她们上学时相比,现在的家长为孩子们的学习和今后生活的幸福非常操心,所以母亲常这样说:“你让我们花了很多钱”或者“你拥有这么多,还不满足!”我试图并不简单地把她的暴躁、她对我的溺爱和指责都归咎于她的性格特点,而是将它们置于她所处的历史背景和社会环境中来分析。我觉得用这种方式写作可以让我更接近真实。发现一种更普遍的意义,可以帮助我跳出个人感情上的孤独和迷惘。可是,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在我的内心深处总有一股说不出的情不自禁的抵触,总想极力保留我母亲纯粹情感的一面,热情或是眼泪,都不赋予它们任何意义。她是一名做生意的母亲。这个意思是说,她首先属于顾客,因为顾客“养活了我们”。她在接待顾客时绝对禁止别人打扰她。
  • 糖渍柠檬
    2022-10-25
    我的母亲出生在下层社会,她一直想改变自己的社会地位。我按照母亲的愿望进入了这个掌握语言与思想的世界,我必须将她的故事写出来,为的是让我在这个世界里不觉得太孤单和虚假。我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是她,以及她的语言、她的双手、她的姿势,她走路和微笑的习惯,把现在我所是的妇女和曾经我所是的女孩联系起来。我失去了与我所来自的世界的最后一根纽带。
  • 丁小龙
    2023-02-12
    我这里写的既不是传记,当然也不是小说,可能是介于文学、社会学和历史学之间的某种东西。我的母亲出生在下层社会,她一直想改变自己的社会地位。我按照母亲的愿望进入了这个掌握语言与思想的世界,我必须将她的故事写出来,为的是让我在这个世界里不觉得太孤单和虚假。我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是她,以及她的语言、她的双手、她的姿势,她走路和微笑的习惯,把现在我所是的妇女和曾经我所是的女孩联系起来。我失去了与我所来自的世界的最后一根纽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