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命:奥斯维辛女子乐队纪事

最新书摘:
  • 连木木
    2022-12-13
    在奥斯维辛集中营纪念馆,参观者能看到两团紧紧缠绕的头发,分别是玛拉,齐梅特鲍姆(Mala Zimetbaum)与艾迪克,加林斯基(Edek Galinski)的。这是他们所有的遗物。
  • 连木木
    2022-12-13
    我的热情没能说服任何人。集中营的日常把她们变回原样。又一次,自私淹没了她们。恐惧主宰了一切。那些恶魔还在,甚至变得比任何时候都强。一想到逃亡事件可能带来的报复,刚刚挺起的腰杆又弯了,到处有人抱怨:“付出代价的是我们,没有出逃的人!”玛拉和艾迪克受到非议,被指为不负责任、轻率,甚至还有人说他们干了件“蠢事”,说他们是空想家、疯子、自私的人……我、爱娃,还有小伊莲娜,我们一次次反驳、争论:她们错了,玛拉和艾迪克为我们做出了杰出的榜样,活着不应该苟且,要反抗,要相互扶持,要团结一致,要坚不可摧……我们说啊说……但有谁听呢?生活又恢复了原样。
  • 连木木
    2022-12-13
    这些猜想已得到证实:许多幸存者回忆录中对女子乐队的描述整体而言带有偏见且不准确。
  • 连木木
    2022-12-13
    小伊莲娜把这事提升到政治的高度,又开始不知第几遍地展望起一个消灭了纳粹、法西斯,处处充满社会正义的光明的未来。我不再听下去,因为有四个词语占据了我的大脑:“她们”“其他人”“我们”“将来”。将来,我们与她们之间的鸿沟会被填平,还是加深?也许都不会。我们的乐队会有足够的成员幸存讲述它的真相吗?还是只会有集中营里曾被我们震惊的另一些幸存者的版本流传,一些想必无比真诚,但仅仅折射出她们震惊当时心情——羡慕、嫉妒、愤怒、苦涩或消沉——的主观印象?
  • 连木木
    2022-12-13
    在比克瑙,我没法对无处不在的同性恋视而不见,那是女囚们排解性幻想、摆脱孤寂、缓和性需求的一个渠道。虽然大部分人只是画饼充饥,但也有人真正发现了自我,玛尔塔应该是其中之一。在音乐营,我知道有一个挺恶心的怪异三人组:薇莎、玛丽拉和佐莎。我是通过一场精彩万分的活人大戏了解到她们之间这种亲密关系的,回想起来依旧让我捧腹。
  • 连木木
    2022-12-13
    音乐确实是比克瑙集中营里最好但也是最糟的事物。说它最好,是因为它吞噬时间、制造遗忘,如毒品,让人麻木、精力耗竭…说它最槽,是因为我们的听众是他们——刽子手,还有她们——受害者……为刽子手所用,我们不也成了他们的帮凶?
  • 连木木
    2022-12-13
    压抑、恐惧、饥饿毁灭着我们。在集中营,我觉得所有人都染上了一种麻风,一片片自我腐烂、凋落,而我们根本意识不到它们正离自己而去。克拉拉,她失去的是女性的尊严。而我,我又将失去什么?
  • 连木木
    2022-12-13
    但这一晚,我在聆听伊莲娜诉说的时候还不知道,只因是犹太人,我们作为新婚少妇的命运拐出了同一道曲线……我们都被抛弃了。
  • 连木木
    2022-12-13
    我在这里最受不了的是身边老有人。一切私密动作都暴露于大庭广众:你要么当着所有人挠痒痒要么就屏住。我们时刻生活在别人的视线下,有时我甚至觉得连思想也变成公开的了。
  • 连木木
    2022-12-13
    女孩们把手肘支在桌子上,慢腾腾地吃着,尽量延长食物带来的快乐。她们不时盘点下盒子里的东西,或是再切一片薄薄的香肠,舔舔小指尖一点儿发霉的果酱。她们笑着,像疯子一样笑着,我也和她们一起笑着,即便内心深处觉得这场面颇为扭曲。需要理解我们的反应:生与死,哭与笑,全都失衡了,放大了,一切都跨出了可信的范畴。一切都疯了。
  • 连木木
    2022-12-13
    这项全新工作让我着迷。这是从事音乐的另外一种方式。多丝幸福的逃亡!一个个音符在我笔下迅速流消。学生时代练就的技能还在,不幸的是,我的耳音也还在。乐队那边错音不断,每一个都让我如坐针毡。至于节奏,阿尔玛完全无法让这些乐手贯彻作曲家的意图。这支乐队里,乐手的水平相差甚远。……
  • 连木木
    2022-12-13
    身形消瘦,衣衫褴褛,女囚们在烂泥里,在积雪中,挣扎着,有时为防摔倒互相搀扶着——这权利还没被剥夺,走向集中营大门。我要记住这场面,从全景到单独的个体;一道道仇恨或鄙视的目光在我身上刺出一个个贯通的伤口。有个女囚冲我们大喊“胆小鬼,婊子,犹大!”,仿佛一口唾沫吐到我脸上。也有人耸耸肩,破衣烂衫下——有些带有条纹,她们瘦骨嶙峋的肩膀轮廓清晰。我有多痛苦啊,看着有些人头也不抬地从乐队前面经过,她们身影模糊,既无恨也无爱,萎靡地走向死亡。但最让我无法忍受的也许是那些对我微笑的女囚,她们的理解,那种让我自觉受之有愧的信任,让我痛苦不堪。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身在何处,以及这里有多疯狂。隔离区的淋浴、文身、剃头、饥饿、震惊、毒打,让我只意识到降临在我个人身上的不幸。此刻,在这个到处不见一棵树木的严冬的早晨,在这一排排被铁丝网和岗楼包围的低矮的营房前,在这滞空不散的黑色浓烟下,我看清了比克瑙灭绝营的真面目和它恐怖的闹剧:一名高雅女子,指挥着一支乐队,女乐手们穿着舒适,正襟端坐,为一群骨瘦如柴、面目全非、幽灵般的躯壳伴奏。
  • 连木木
    2022-12-13
    听到最后一句“难友们,法兰西在前方!”,姑娘们相拥而泣。这是一个绝无仅有的时刻。一种姐妹之情油然而生,将我们团结在一起,我们成了一个牢不可分的整体,全身心地享受着这个不同寻常的夜晚。我们忘记了集中营的灯光、探照灯、岗楼、通电的铁丝网。我们忘记这里的天空被浓烟笼罩,也没注意到白昼令黑夜泛白,明日已成今日。
  • 连木木
    2022-12-13
    这消息一下传遍了音乐室:“新来的小个子会编曲!”姑娘们都挤到我身边,她们喜悦的眼神和阿尔玛的满意证明了一件事:所有人都生活在一种极大的不确定中,而我所谓的才能让她们远离了这种恐惧。我的到来将这天变成了节日。阿尔玛决定这天不再排练,给我们一点自由时间。这是个奇特的节日,乐着乐着就会大哭,笑着笑着就会崩溃。但毕竞是个节日。
  • 连木木
    2022-12-13
    我刚说了什么?我是学过和弦,做过赋格、对位练习,也知道乐谱中乐器的排列。但要说训练有素,有能力胜任交响乐编曲,那就言过其实了。
  • 连木木
    2022-12-13
    乐队营房不再让我目眩神迷,不再是某种我生怕一旦细究就会消失的幻景,它已经成了我可以好好打量的现实。这座木板房分一大一小两个空间。小的那部分,是寝室兼饭厅,里面沿着两边的白墙对面摆放着两列木架床。
  • 连木木
    2022-12-13
    我不禁再次恐慌起来:跟上,是活下去;掉队,摔倒,就是死亡。我愤恨地看着奥斯维辛让我举步维艰的泥泞,看着这片即使在盛夏也从来不干的烂泥地。深灰里杂着深褐,它就像一片熔岩,不断流淌,大风,雨雪,让它沿着自己滑行。它阴险地把我吸向它。我清楚地意识到我的生命取决于这段路的长短。幸运的是,它很短。我们在一座又长又扁,用浅色砖块搭建的巨大建筑前立定。队伍中传来低语:“这是集中营的隔离区,没人能活着从里面出来!”
  • 连木木
    2022-12-13
    从医学上说,我的斑疹伤寒应该尚未痊愈;但是,当我使出浑身的力气重新开口歌唱的瞬间,我觉得我痊愈了。我重新变得清醒,能看清周围正发生的事。这正在发生:英军士兵逮捕了党卫军,命令他们靠墙列队。这一刻,这曾让我们无比期盼的一刻,终于来临。我们真真切切目睹着、见证着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