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尽头的土地上
最新书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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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e2023-04-18不,早晨没有到来,它永远也不会来了。我们的等待毫无意义,等着屋顶泛白,冰冷惨淡的光亮颤抖地洒在百叶窗上,一小群一小群麻木的生灵被残忍地从熟睡的子宫里揪出来,聚到公交车站上,行进于乏味的上班途中:你和我,我们的宿命是一个沉重、浓稠、绝望、无尽的夜晚,无处躲避,无路可走;是一个痛苦的迷宫,在威士忌的斜照下泛出浑浊的光芒。我俩并排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空荡荡的酒杯,如法蒂玛的朝圣者抓着已熄灭的蜡烛,空空如也,没有言语,没有情感,也没有生活。我们相互微笑,露出客厅一个架子上彩瓷狗那扭曲的表情,眼睛在一周又一周的惊恐戒备中精疲力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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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O 510-G132021-08-28对于醉酒者而言,世界只是他们用来徒劳地攻击巨人们的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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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O 510-G132021-08-28我觉得,自己失去她的方式就跟失去其他一切一样。我将她甩开,用波动的情绪、出人预料的愤怒、荒谬绝伦的要求,这种对温柔的焦躁的饥渴,既排斥真情,却又不断痛苦地翻腾,无声的呼喊中到处都是莫名其妙、怀揣敌意的荆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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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O 510-G132021-08-28我想要请你不要离开,请你留在这里陪我,和我一起躺着,不只是等待早晨,还要等待下个、下下个和再后面那个夜晚,因为自闭与孤独正在我的五脏六腑、胳膊和喉咙里纠结,使我无法移动,无法说话,把我变成了一个痛苦挣扎、却没有能力喊叫或打手势的植物人,等待拒绝到来的睡意。请留下别走,直到我终于入眠,我用令人费解的某个无力动作从你身边挪开,仿佛溺水者们在落潮中起伏;直到我脸朝下躺开,嘴压着枕头,在枕芯里嘟囔无法分辨的言语;直到我陷入某种死亡的沼泽井里,在药丸和酒精导致的重度昏迷中酣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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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O 510-G132021-08-28我们盯着翻得过于缓慢的日历,上面每个月的停滞都是一种让人抓狂的漫无目的。四年一次的闰日里充斥着一个又一个小时,堆砌在我们的周围,纹丝不动,就好像已腐烂的大肚子把我们囚禁在内,毫无获救的希望。那时候的我们是鱼,你知道吗?是布料和金属做成的鱼缸里沉默的鱼,既凶猛又温顺,训练有素地赴死而毫无异议,躺在军用棺椁里而毫无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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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O 510-G132021-08-28仍旧能让我相信的东西少之又少。从凌晨三点开始,未来便缩小到隧道那样令人揪心的大小,无法愈合的陈旧苦痛嘶吼着从其间穿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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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O 510-G132021-08-28我开始觉得去过非洲的那一百五十万男人从未真正存在过,而我只是在跟你讲述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内容,一部情节荒唐可笑的小说,一个我创造以打动你的故事(三分之一的胡话,三分之一的豪饮,和三分之一的真正温柔,你知道是怎么回事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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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2020-11-04回归祖国的恐惧让我喉咙发紧,因为,你知道的,任何地方都已没有我的立足之地。我走得太远太久,便已不再属于这里;不再属于这些下雨的秋日和周日弥撒;不再属于这些如坏灯泡般黯的漫长冬天;亦不再属于这些我已无从辨认、被讽刺漫画家创造画出的皱纹下的脸。我漂浮在将我拒之门外的两个大洲之间,无处落脚,想要找寻一块可以停泊的空地。那可以是,比方说,你那山脉般延绵的躯体、你身上随便哪块凹处或某个洞穴。你知道的,它能让我安放自己惭愧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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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2020-11-02你的家,索菲娅,闻上去充满了生命的味道,和你突然绽放的笑容一样,鲜活快乐。它炙热、健康、精致、坚不可摧。我从军营和军官们绝望的苦涩而来,他们都厌倦了系戮,厌倦了目睹死亡,和我一样,因思念与恐惧的痛苦绞痛而扭曲。对我来说,和你在一起就像回到了童年,就像保姆吉娅的指甲轻轻抓挠我的后背;就像爷爷俯身来吻梦中的我,在太阳穴上留下紫罗兰般的吻;就像马达莱纳阿姨叫我宝贝并抚摸我头发的样子。那时的我,总在自己房间里打发时间,傲慢孤单,时不时会盯着院子里的无花果树,感到肺腑痛苦的与世隔离,似高烧般颤抖,如蘑菇般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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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2020-10-31那一整年间,你知道么,我都在房子和房子、女人与女人之间跌跌撞撞,疯狂如一个失明的小孩,在逃开的臂膀后面摸索。我常常独自一人在酒店的房间中醒来,房间冷漠得好像心理医生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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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2020-10-31你想来杯成士忌吗?如今,在环球航海和第一件潜水服抵达月球之后,这极普通的黄色液体便成了我们冒险的唯一可能:喝到第五杯,地板会在不知不觉中像轮船甲板那样舒适地倾斜;喝到第八杯,未来会赢得奥斯特里茨战役那般大规模的胜利;喝到第十杯,我们便会慢慢地滑入一种迷迷糊的不省人事,困难结巴地吐出快乐的音节:所以,如果你允许的话,我会坐在沙发上,坐到你的身旁,更好地欣赏河景,为未来和不省人事而干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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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O 510-G132021-08-28因为我总是独自一人,索菲娅,小学、中学、大学、医院、婚姻,我总是和我读了太多遍的书本和庸俗做作的自创诗歌一起,独自一人。受着渴望创作却又担心词不达意的痛苦折磨,因无法将我想在别人耳边的呐喊译成词句而心慌意乱:“我在这里”“看看我吧,我就在这里”“请听我诉说,哪怕我沉默着,并请理解我”。可是,索菲娅,人们无法理解没有说出口的话语,他们望着我,却看不明白,于是便离开了。他们相互闲聊,离我们远远的,将我们遗忘。我们感到自己仿佛是秋天的海滩,空荡荡的不再有脚印,海水袭来退去,如一条死气沉沉的臂膀慵懒地来回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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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O 510-G132021-08-28我们至少还享有优势,你知道是怎么样的,可以独自睡觉,被单下没有别人的腿在那块属于自己的清凉领地里探来探去。可与此同时,我们也缺了一个可以怪罪指责的人,来承担我们对自己深深的不满,缺了一个可以责骂的简单目标,总而言之,一个承受我们刻薄平庸的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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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O 510-G132021-08-28如果我是长颈鹿,我会默默地爱你,像起重机那样,把头伸出铁丝网,从它的上方忧郁地凝视着你;我会若有所思,像嚼口香糖那样嚼着树叶,嫉妒那些熊、食蚁兽、鸭嘴兽、白鹦鹉和鳄鱼,用长得过高的人那手足无措的笨拙爱情爱你;我会像滑轮一般费力地运用肌腱,低垂脖颈,在温柔撞击的阵阵颤抖中,把头埋在你的怀里。这是因为,让我来向你透露一个秘密,我很温柔,甚至在喝第六杯不加水的占边威士忌或第八杯杜林标酒之前,我就很温柔。我温柔得愚不可及,温柔得低声下气,就像一只病狗,那种眼睛太像人类的乞怜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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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明2020-02-19对我来说,好吧,我已经不对人生有所奢求了:我的女儿们在一间房子里长大,这里拥有的我的记忆越来越少,家具全都溺死在过去的暗流中;还有我遇到的女人们,要么她们抛弃了我,要么我抛弃了她们,我们都对彼此很失望,甚至没有怨恨的余地,也没有能拿来怀念爱情的印记。我在公寓里笨拙地变老,它对我来说太大了。我坐在空无一物的书桌上,阳台的窗子关闭着,我透过它注视着夜晚,注视着闪闪发光的河流。窗子反射出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的男人,他双手托着下巴,我并不想认出他,但他依然固执地注视着我,无可奈何。也许战争帮了我,让我变成了内心深处抵触的样子:一个忧伤的光棍,一个没人给他打电话也没人指望接到他的电话的人,一个不时咳嗽几声,觉得似乎能有所陪伴的人。某一天,清洁女工会发现他穿着汗衫,坐在摇椅里,嘴巴大张,紫色的手指垂在地毯上深黄色的头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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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宽恕曲2020-10-15因为我总是独自一人,索菲娅,小学、中学、大学、医院、婚姻,我总是和我读了太多遍的书本和庸俗做作的自创诗歌一起,独自一人。受着渴望创作却又担心词不达意的痛苦折磨,因无法将我想在别人耳边的呐喊译成词句而心慌意乱:“我在这里”“看看我吧,我就在这里”“请听我诉说,哪怕我沉默着,并请理解我”。可是,索菲娅,人们无法理解没有说出口的话语,他们望着我,却看不明白,于是便离开了。他们相互闲聊,离我们远远的,将我们遗忘。我们感到自己仿佛是秋天的海滩,空荡荡的不再有脚印,海水袭来退去,如一条死气沉沉的臂膀慵懒地来回摆动。我总是独自一人,索菲娅,甚至是在战争中,尤其是在战争中,因为战争里的情谊建于虚假的宽容大度之上,大家一同承受着无法逃避的共同命运,却从未真正分享过什么。我们躺在同一个防空洞内,当填满碎铁片的迫击炮像医院病房里长满癌细胞的病人肚子那样炸开的时候,他们也躺着,如同腐烂中的鸟,尖尖的鼻子朝向天花板;我总是独自一人,甚至是在行动取消后,和中尉一起坐在合欢树下的吉普车后座上,听着虫叫和鸟鸣,听着非洲震耳欲聋的沉默时;我总是独自一人,在医务室的伤员中间,他们呻吟着,痛哭流涕,因恐惧和痛苦而蜷作一团,整夜呼喊我的名字。那是一场多么愚蠢的战争啊,索菲娅,我蹲在马桶上,对着让我无情老去的镜子,在这鱼缸的灯光下,在这些琉璃瓷片、这些金属配件、这些瓶瓶罐罐和这些光滑的陶瓷卫浴用品之间,在这里告诉你,那场在非洲展开的战争有多么的愚蠢,那片神奇炎热的大地,让你想和向日葵、水稻和棉花一样生在那里。而那儿的孩子们,就像喷泉那般冒出来,热气腾腾,得意扬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