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中国的前途（增订本）
最新书摘：
-
Maggie2023-12-12p200历史学家告诉我们，大凡经过长时期大规模而又带激剧性的改变，即当时的领导人也难能洞悉当中的实际意义。还待几十年后，有了多余的历史之纵深，才能使人了解各事的因果关系。又有如托尔斯泰所提示，观测各星球运转的规律，才能领悟到地动。蒋介石所组织的高层机构主要的有三个项目，一是统一的军令和征兵法，一是法币与中央银行，还有一项是新型教育制度，包括各种军事及专业学校。除此之外，大都有名无实。即是以上三者也因为缺乏社会因素在测后支持，效能脆弱，被人斥为贪污无能，其实问题的症结不在外表现象，而是一个中世纪的农村社会缺乏支持上述高层机构的功能。
-
Maggie2023-12-12p193我是用明史做的basic。每个人学历史，都首先要做一个很细的节目，研究相当地精细，然后用同样的办法，用推论看旁的地方是怎么样。是这样来做大，而不能一下子就把整个做大。
-
Maggie2023-12-12p182我可以讲，马克思有三个地方现在不能够适用：马克思认为机器不能生产价值，不承认资本家的冒险性质，不承认知识分子的脑力，这三个条件加起来，高等技术整个被他一下子说得完全不能存在了。现在的高等技术，整个是这三个条件所产生的，用头脑产生，用资本家冒险产生，同时用机器的办法产生。我同大陆上很多朋友讲，你要是相信马克思全部正确的话，你就绝不能够用电脑，因为电脑是在这三个条件，即马克思所反对的因素中产生的。
-
Maggie2023-12-12p170资本主义做到合理化，要有三个条件：第一个条件是自建很扩大地展开，就是你的钱我可以借着用，只要我付你的利息。第二个条件是人才的雇佣可以不限制在自己的亲戚朋友中间，可以到外面去大规模地招募，是impersonal management，超越人身关系的经营管理。你的这个才能我可以用，只要我付你的薪水使你满意。第三个条件是服务性质的工具，大家共着用；就是像交通、通信，各个单位不会自己开一个电话公司，或者是开一家运输公司，而是可以委托电话公司和卡车公司、航空公司等。大家都可以用这种服务性质的公司。这三个条件共同构成了资本主义的系统。我可以讲，在中国传统社会，资本主义不可能产生。过去有很多学者，尤其是共产主义、马克思主义的学者，创造一种理论，说中国明清社会有资本主义的萌芽。其实，在我们看来，这种事是不可能的，因为这三个条件要行得通，一定是法律要能保障私人的财产权利，而传统中国的法律向来不能够保障私人财产的权利。
-
Maggie2023-12-09p162这时，我们可以认为中国人已经成熟起来而放弃了有关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的争论。无论如何，这些典型的主义标签只是理论家发明的。作为一个发展中国家，中国几乎很难符合任何一个标准。
-
Maggie2023-12-09p159总的来说，我抱着审慎的乐观来看待中国所发生的一切。过去模糊不清的，现在已经变得明晰。问题多多，但是可以理解。我的信念不在于对任何掌权者的赞美，也不在于任何政府的一贯正确，而在于历史长时段的合理性。从这个有利的角度观察，中国的经济改革是一个鉴定的进程。
-
Maggie2023-12-09p149二十世纪中国之遭遇各位不难想及：过去几百年政府专注于维持小自耕农的体系，施政的要点又重在管教而不在发展带服务性的事业，甚至视提高生活程度为畏途（因为它带来一种繁复的社会现象，不容易为一元化的官僚集团操纵）。那么，其结果只有制造一个庞大的人口，追逐于有限度的资源，仍然缺乏可变性。毛泽东概括中国为“一穷二白”，也无非对几百年来缺乏突破的一种指责：唯其以庞大的人口追求有限的资源则“穷”，缺乏可变性，不能容受多面目和多色彩的社会现象则为“白”。在这种情形下，治外法权应时而生。当我年轻时在中国的时候，我们对治外法权非常痛恨。当日没有想到的是，我们社会条件不具备对外贸易的法治体系，而在炮舰政策之下，闭关自守已不复可能，将外方的法律在隔断的地区施行，成为了唯一出路。以后我有机会读及英国史，才知道当英国尚在保持农业体制的时候，意大利人前往伦敦经商，他们也保持着治外法权。
-
Maggie2023-12-09p149朱元璋的紧缩政策我们在讨论毛泽东以前的中国时，务必大刀阔斧的承认现实：问题不是一个正常的组织当中发生了脱节的轻事；而是健全而正常的组织并不存在，出来应付局面的机构至少要比它想要解决的问题落后两三百年。
-
Maggie2023-12-09p145王安石的试验以上种种也可谓之为传统中国之悲剧：政治上的初期早熟，在纸张尚未发明之前即先造成了一种高度中央集权的体系，以后因着恐怕分裂，一意维持这体系，始终不能使地方性和专业性的因素发育成长，以致一旦被西方赶上，各种弱点同时暴露。
-
Maggie2023-12-08p104“凡事有败必有成，亦有成必有败。今日认为恶因者，或适为他日之善果。而今日所获恶果，在昔日反视为善因者。以此证之，无事不在矛盾之中，并无绝对之善果也。”这段文字出现于蒋先生1944年5月31日的日记。
-
Maggie2023-12-08p101蒋先生制造新中国高层机构的情形，已由毛泽东述及。毛在1936年著《中国革命的战略问题》就提及国民党“已改造了它的军队——改造得和中国任何一个历史时代得军队都不相同”，“而且其军队数量之多，超过中国历史时代之军队，超过任何一个国家的常备军”。毛泽东没有想到，这几句话时他给对手蒋介石莫大的恭维。
-
Maggie2023-12-08p85后来我在美国教书，又逢上了所未有的经验。我曾在常春藤大学做过研究工作，可是自己执鞭任教的地方，总是第二流、第三流的大学。这些地方又有一种好处：他们也不管你是专家，不是专家，凡在历史系任职首先就要分担“西洋文化入门”的课程一组。这一来就逼着我对于宗教革命、文艺复兴、荷兰独立、英国内战和法国大革命等题目产生一种综合的了解。大凡教书总是这样：学生得益少，先生收益多。起先我还埋怨自己不争气，没有赶上上游，才开这样的杂货摊。日后才体会这是增进我宏观眼光最好的办法。凡事有正则有反，举一则反三。看到西洋历史以直线型的进展，才体会中国历史表面看来以朝代循环做主题之由来。
-
莫羡2019-11-20管制人类只有三种方式：第一种是用思想方面，用宗教的力量，用道德的观念。希望应该做好事情，这样就要集权，使人民都照着这方面做。第二种是用武力强迫你做，你不做这个事情就不行，因为警察可以强迫你做。可以说，中国的儒家和法家使用第一种、第二种方式管制。第三种方式是资本主义的方法，就是让个人用本身具有的开明的私利观来推动，做这个事情可以对你有好处，所以你做。第三种方式最容易，又最易扩大。实际上，实行资本主义。资金能广泛流通，人才能广泛被利用，并同交通、通信、法律、保险这种服务性质的事业共同适应，就可以把所有权（proprietorship）同雇佣（employment）做成一个大罗网，越做越大。这种办法在世界上是没有办法可以抵御的。
-
莫羡2019-11-17如果仍把每个人视作砖墙上之一块砖，仍是一个呆板的局面，也仍不能使人与人之关系多元化，其活动范围仍极有限度，整个国家仍不能自由。这情形也仍像建造一家汽车工厂，无银行、无保险公司、无法庭。
-
莫羡2019-11-17一个社会的架构不仅是社会价值之所寄托，也是经济发展之关键，更是军事力量之来源。中国传统社会之组织既以尊卑、男女、长幼之序次组成，亦即上重下轻，又因其注重形式不较实质，所以只要冠冕堂皇，在功用上打折扣没有关系。威权既然凝聚在上，底下实际的情形经常无人过问。
-
莫羡2019-11-13说来说去，历史学家的工作，主要在探询在我们面前发生的事情之前因后果。一件事情既已发生，最低限度经过二十年。其成果尚不可逆转，那我们就务必要就事解释。虽说我们高兴某人，不同情某人，不能完全避免，那已经不是作史者之正途，有时反而使读史者误入歧途。
-
莫羡2019-11-12即是十六世纪之后纳税用银，此种组织之体系并未变更。一县要交纳银物到一二十个被供应的机关，每一机关又接受十来个州县的供应，是为常态。因之全国盖满了许多此来彼往短距离的补给路线。凡银行业务、汇兑业务都无从展开，这种办法继续到清朝。自洪武至宣统凡五百四十三年，明清两朝始终未设立一个中央银库。不仅鸦片战争时扬威将军奕经的战费，以这样的姿态由各处零星抽来，即甲午中日前李鸿章的北洋舰队也赖各省津贴。明清帝国之中枢缺乏带整体性的出纳机构与后勤能力，是其特色。从我们今日之眼光看来，明朝有很多资源在其掌握。若合理的利用，尽能解决其财政问题，有如初期之纸币及以后之盐税。但明代君臣只重威权，不顾商业信用，使其有利之因素无从发挥功效。
-
莫羡2019-11-12其实一个国家经济之发展，国家与政府消极的不加阻拦不算，还要积极的参与赞助。因为商业上的财富，注重流通，经常的赊欠放债，一方面借，另一方面就投资，在这进出之间合同一定要有保障，所以民法一定要规划得详尽，个人的权利义务一定也要大家都有共识，简单明了。这些都属于法律。政府不仅要有立法权，而且要有执行的能力。从政的人员必须经过特殊的训练，首先极要在社会上和教育上养成这种习惯的风气，影响到宗教。这也是一个大整体的组织与运动，与我前面所说的立字相似。虽然我不能说中国过去五百年缺乏进步，应由明太祖朱元璋以来，一脉相传之财政税收体制负责（因为还有其他的因素，以下交代），这体制却已充分表现中国传统政府不能也无意创造新法律，造成经济上的突破。
-
莫羡2019-11-17为什么将日本拖垮之后又被共产党打败？我不能否定贪污无能的情形全未发生，但是那不是主要的因素，主要的原因还是没有下层机构，即有崇高的理想也无法贯彻下去，为什么不改革？诸位女士诸位先生，这问题已由历史答覆，其重点则是要改革只有全部改革，无从接受我们期望的妥协方案。各位不要忘记中国的土地占有不始自蒋介石，也不创造于袁世凯，而甚至不创立于清朝，至少已创立于明太祖朱元璋以“大诰”治天下时，至二十世纪的中期已近六百年。1946年白修德(Theodore White)等著《雷霆后之中国》（Thunder out of China）即已强调“中国若不改革，只有灭亡”。
-
莫羡2019-11-13昨天我同各位讲到明朝的财政与税收，从这些背景上即可以看出，明朝与清朝不是我们今日所公认的一个国家。实际上这是一个无数农村拼成的大集团，皇帝的力量不来自军备，也不来自经济，而是因着意识形态的支持。他是一切威权的来源。表面上他的威权无限，而实际他能掌握的纵深极浅。民国成立之后，新政府无从继承到旧体制的威权，却先已受到旧体制里财政税收的限度所拘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