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游记
最新书摘:
-
羊小罗2019-05-17我曾接到过上海日本妇女俱乐部的邀请,地点好像是坐落于法租界的松本夫人邸第。铺着白布的圆桌,桌上的千日菊、红茶、点心、三明治……围桌而坐的夫人太太都比我预想的还要温良贤淑。我和这些夫人太太们谈论着小说戏剧,于是一位夫人这样向我说道:“这个月《中央公论》上您写的小说《乌鸦》非常有意思。”“不,不,拙劣得很。”我谦虚地答道,心想真该让《乌鸦》的作者宇野浩二听听这段对话。
-
焱2021-02-28“好!”发此大声者,辻听花先生也。仆固非不惯于叫“好”之声者也,然未尝闻有特色者如先生之“好”矣。若求匹于古今,则长板桥头,张飞横丈八蛇矛一声大喝,庶乎近焉。仆罔然视之,先生以手指壁曰:“君见彼处所悬之札乎?曰:不许怪声叫好云尔。怪声者则不可。如余之‘好’则可矣。”大哉安纳托尔·法郎士,君之印象批评论诚真理也。怪声与不怪之声,不可以客观标准律之。
-
焱2021-02-28名山、名画、名人、名文——但凡带“名”字的东西,都是将以自我为重的我们变成传统的奴隶的东西。未来派的画家们主张大胆破坏古典作品,破坏古典作品的同时,顺便把庐山也用炸药炸飞了才好。
-
焱2021-02-28前日晚上,我在九江住了一宿,旅馆便是大元洋行。我躺在二楼,读着康白情的诗。于是从浔阳江畔泊着的中国船上,传来了类似三弦的乐声。这好歹让我产生了风流的感觉。可是次日早晨一看,尽管威风十足地号称浔阳江,却原来果然是条污水沟,所谓“枫叶荻花秋瑟瑟”的潇洒韵致根本无处可寻。江上一艘木壳军舰,仿佛征伐西乡时用过的一般,奇模怪样的大炮张着大口,系在琵琶亭畔。惺惺之情姑且搁置一旁,我正在想象浪里白条张顺、黑旋风李逵今犹在否,眼前船篷之中,突然探出了一个丑恶之极的屁股,而那屁股竟大胆地——此话说出来实在有失斯文——对着河水悠然自得地出起恭来……
-
焱2021-02-28现代中国究竟有什么?政治、学问、经济、艺术,自嘉庆道光以来,难道有一件可资自豪的作品吗?而且国民不问老幼,一味高唱太平乐。当然年青一代中,或许可以看到一些活力。然而连他们的声音,也缺少足以在国民胸臆中唤起回响的极大热情,这也是事实。我不爱中国,即使想爱也爱不起来。在目睹了这种全民性的腐败之后,却依然能够爱中国的,倘不是颓唐之极的“散色利私佗”,便是浅薄的中国趣味的盲目憧憬者。不然!便是中国人自己,只要尚未心智昏瞀,就一定会比我们这些一介匆匆过客更其不堪厌恶之情……
-
焱2021-02-28里见大夫是位优秀的医生,但令人遗憾他不是优秀的心理学家。倘若我是医生,哪怕是无病无灾,也一定会做出如下诊断:“右肺有轻微炎症。建议当即住院。”
-
焱2021-02-28我望着摊在碎报纸片上的二三只内脏,想起了远在东京医科大学的解剖教室。倘是母夜叉孙二娘的酒店倒也罢了,时至今日居然在明亮如昼的灯光下贩卖这种酒肴,老大之国到底不同于凡响。我当然没去动它。
-
焱2021-02-28那么,何谓“真正的水浒精神”呢?那是一种中国思想的闪光。天罡地煞一百单八位好汉,并非马琴等人所理解的那样一群忠臣义士。而从人数上来说,毋宁是泼皮无赖的结社。然而促使他们纠合起来的力量,倒并不是喜爱为非作歹的向恶之心。记得好像是武松说的,英雄好汉爱的是杀人放火。可是这话的真意缜密地说来,是说爱杀人放火,才配做英雄好汉。不,更确切地说,既然是英雄好汉,区区如杀人放火之类,根本不成其为问题。即是说,在他们之间,流传着一种将善恶观念蹂躏于脚下的豪杰意识。不论是模范军人林冲也罢,还是职业赌徒白胜也罢,只要心存此念,彼此便是骨肉兄弟。这种意识——不妨说是一种超道德思想,不仅仅是他们的意识,古往今来在中国人的心胸里,至少与日本人相比,远为根深蒂固,不可等闲视之。尽管说“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但说此话者无非是说非昏君一人之天下。其实彼此肚里都思量着取昏君而代之,使天下变成他们即英雄好汉一人之天下。再举一个例子,有句话叫作“英雄回头即神仙”。神仙当然既非恶人亦非善人,而是以飘浮于善恶之彼岸的云霞为食的人。视杀人放火不以为意的英雄好汉,的确在这一点上,只需一回头,便可以加入神仙的行列。
-
焱2021-02-28看来民众这玩意儿,只理解单纯的东西,中国亦复如是。关羽也罢岳飞也罢,众望所归的英雄,都是单纯的人。纵使不是单纯的人,也是易被单纯化的人。只要不具备这一特色,任是何等不世出的英雄,也不容易得到普通百姓的欢心。
-
焱2021-02-28岳飞墓前的铁栅栏中,有着秦桧、张俊等人的铁像。那铁像的姿势,我猜测一定就是所谓面缚了。据说来此参拜的民众因为对他们的奸慝深恶痛绝,竟至一一向这些铁像撒尿。不过所幸现在哪座像都没濡湿。只是四周的泥土上,叮着好几只苍蝇,悄然向远来的我送来不洁的暗示。
-
焱2021-02-28十年过后,湖畔鳞次栉比的洋楼之内,每家每户都有一个美国佬酩酊大醉,而每幢洋楼门前各站一个美国佬大撒其尿——我总觉得这是势所必然。
-
焱2021-02-28然而归根结蒂,命运对我们的浪漫主义却很残酷。此时突然从正门口踉踉跄跄地走下台阶的,正是那位秃头美国佬。他的同伴向他喊了句什么,他一面做出一个奇怪的手势、一边回答了一句“bloody”什么。上海的洋人每每爱用这令人毛骨悚然的“bloody”一词来取代“very”。仅此一点就已经令人不快了,更有甚者,他跌跌撞撞地在我们身旁刚一停下,便转过身去背对着正门,旁若无人地小便起来。浪漫主义哟,永别啦。我和陶然欲醉的村田君返回了悄无人息的大厅,心中燃烧着十倍于水户浪士的攘夷精神。
-
焱2021-02-28同时什么东西从戏单里滚落在地板上,那东西——一瞬之后,我拾起了一支枯萎了的白兰花。我嗅了嗅那朵白兰花,却已经连香味也荡然无存了,花瓣变成了褐色。“白兰花、白兰花。”这叫卖声曾几何时也变成了追忆而已。凝望这花儿在南国美人的胸前飘溢芳香,如今也恍若梦境。我发觉自己有可能堕入肤浅的感伤的危险,遂将枯萎的白兰花掷在地板上,点燃了一支香烟,开始读起了临行前小岛氏馈赠的梅丽·斯托普斯的书来。
-
焱2021-02-28我和这些夫人太太们谈论着小说戏剧,于是一位妇人这样向我说道:“这个月《中央公论》上您写的小说《乌鸦》非常有意思。”“不,不,拙劣得很。”我谦虚地答道,心想真该让《乌鸦》的作者宇野浩二听听这段对话。
-
焱2021-02-28据说上海市中国第一“罪恶渊薮”。要之各国人种麋集于斯,恐怕自然而然地更容易如此吧。仅我所见所闻,风教确乎恶劣。比如中国的黄包车夫会摇身一变成为劫匪,这类新闻报上时有报道。又据说坐在人力车上时,被人从背后抢去帽子,在此地也是家常便饭。最为恶劣的是,为了抢夺耳环,甚至不惜撕裂其耳朵。
-
焱2021-02-28我向他表示说《玉堂春》十分精彩,不料他出乎意料地竟说了句日语:“阿里嘎道。”然后——然后他做了何事?为了他自己也为了我们的村田君,这种事情我本不愿公然写出来。然而既然专门介绍他,倘若不写,则将无端失真。如此又将极度地对不起读者。因此斗胆援秉正笔——只见他略一偏过头去,翻起大红底绣银丝美丽的水袖,以手加鼻,精彩地将鼻涕擤到了地板上。
-
焱2021-02-28然而诸如杜甫,诸如岳飞,抑或王阳明、诸葛亮似的人物,则踪影也无。换言之,当代的中国,并非诗文中所描绘的中国,而是猥亵、残酷、贪婪的,小说中所刻画的中国。欣赏陶瓷的亭台、睡莲、刺绣花鸟的廉价的伪东方主义,便是在西洋也逐渐不再时兴。除却《文章轨范》与《唐诗选》,便不知道别有中国存在的汉学趣味,在日本也大可以休矣。
-
焱2021-02-28那位中国人悠悠地冲着水池撒起小便来。管他陈树藩扯旗反叛也罢,风靡一时的白话诗低迷不振也罢,日英续盟论甚嚣尘上也罢,如此种种于这位男子而言,一定全然不成其为问题。至少这位男子的态度和表情里有一种令人作如是思的闲适。阴霾之下高高耸立的中国式亭子,下陈一湾病态的绿色水池,以及斜斜地注入这池中的隆隆的一条小便——这不单单是一幅忧郁可爱的风景画,同时又是我们老大之国辛辣可怖的象征。我痴痴地望着这位中国男子,凝视良久。然而不巧的是,似乎在四十起氏看来,这也算不得值得感慨的、新奇的景致。
-
焱2021-02-28在我们身旁,不知何时那个卖花老妇絮絮叨叨地申诉着什么,乞丐似的伸着手。看来老妇人在得到银币之后,似乎还打算让我们的钱包再次大张海口,我怜悯起被这贪得无厌的人所叫卖的、美丽的玫瑰花来。这位厚颜的老妇人和白天乘坐的马车的驭手——当然这并非上海首日见闻的全部,但令人遗憾的是, 这又的的确确是我在中国的第一瞥。
-
韧勉2012-12-18说来民众所能理解和接受的,往往只是些单纯的事物。在中国,无论是关羽还是岳飞,万众敬仰的英雄无一不是单纯之人。或者说即使不是单纯之人,也是容易被单纯化的人物。若不具有此种特征,即使是世间罕见的英雄豪杰,也很难轻而易举地得到大众的追捧和喝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