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人生

最新书摘:
  • 羊小罗
    2019-05-31
    時尚的確是這麼一回事。身體的所有者,將自身呈現在他人面前時的禮儀。把這種禮儀放下時,也有必須合乎的禮數。換句話說,在考量自己覺得穿得如何之前,要更在乎看的人會有什麼感受。如果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不管穿得多隨興或打扮得有多精心,都不會好看。時尚是一種感受性,在裝扮自己之前,先考量到別人視野感受的能力。所以說起來,這個被批評為太過在乎別人目光的城市,原來背後是以這麼一種心情,一路「穿到千金散盡」哪。
  • 羊小罗
    2019-05-30
    這件事發生在大阪。一間經營藝廊跟藝術相關企業的小型股份公司,營業項目的第一項居然是承包企業跟政府機關的清掃作業。我覺得很不解,歪著頭很疑惑,結果竟然從經營者口中聽見了一件很意外的事。原來這家公司會免費提供藝廊空間給那些還沒出人頭地、沒有資金獨立發表的年輕創作者使用,但交換條件是這些藝術家也必須在一定期間內,幫忙公司所承攬的清潔業務。這又是一件不曉得算誰幫誰的故事了。畢竟沒有金錢交易,不能算是打工,也不是免費,因此不是志工。但為了想做的事而去勞動,這兩件事沒有被合理化為目的跟手段的關係,彼此間又有著聯繫。感覺好像是默默在傳達:如果有什麼想做的事,不要追求一夜致富,而是勞動身體一點一滴去耕耘。又好像無言勉勵別人:「雖然不知道你想幹麼,但我支持你唷」。好像有點期待,又好像不怎麼期待。像這樣的感覺。彷彿聽得到有人叨念:「如果不行就別硬撐啦,我自己的人生也不是多成功啊」。
  • 羊小罗
    2019-05-28
    這種偏離了自然、直接的事物,或者說自外於自然、直接事物的態度,其實正是京都這地方的意趣所在。如果把和服多層次的領口跟微妙的色差變化擴大到了街區尺度,便是像一個層盒一樣的木造家屋結構,被區隔成好幾個空間的起居間、榻榻米房盡頭讓人靜靜欣賞的「內庭」等等內化了的外部空間。又例如比起直接觀看河面,京都人更欣賞反射在紙門上的水光。而比起嗼寂無聲,添水的「啵打」一聲,更令人意識到了靜默。像這樣的間接的美學。
  • 羊小罗
    2019-05-27
    實際上自個兒在祇園走一遭,打開身體感官、打開耳朵,你就可以親身體會祇園其實是個訴諸於身體感知更甚於故事的地域。比方說,濡濕的石片路。驟雨後好美,但潑水打濕過的石片路更是舒暢宜人。在腳底下漫開的水墨天地。走在上頭,溫吞的蒸氣撫上下顎。正感覺腳底下傳來石頭堅硬的觸感,下一秒鐘,腳一顛差點要滑倒。木屐聲喀啊喀地,間斷傳來了一兩聲摩戛的「唧——」聲。潑過水的石片路,看似靜謐,實則一走上去便感覺身體四處都嗶嗶剝剝地甦醒過來。線香味、青苔的觸感、潑在家門口的水聲、從格柵後傳來的菜刀聲、簾子後流瀉出來的三味線聲、女將斥責舞妓的厲聲、竹竿、豆腐、賣花聲。彎身穿過木門時腰際的感觸。柴魚湯底的味道。紙門濃淡出的陰翳。磨得光光滑滑的柱子的觸感⋯⋯還有石片路悠久的時光、鑿刻在町家木頭紋路上的自然時光、奔走在路上急急忙忙的生活時光。三種時光層層疊疊,交織出了時光的層次。在這裡,感受到的與其說是感知的騷囂,毋寧更是感知的細語。這是個直至今日還能委身於感知的陰翳後頭,深深沉入陰翳的地域。
  • 羊小罗
    2019-05-24
    有奇人存在的都市適宜人居。因為他們以你看得見的形式告訴你人生的極限在哪裡,如果超越了這個界線,一切就真的結束了。這樣的都市,也像是一種清楚標刻出了人生里程的場域。反之,只要不超越那條界線,隨便要做什麼總有辦法收拾,像是一種不成文的保證一樣。這樣想的話,有奇人存在的城市其實很自由。這同時也是一種成熟的證明。雖然對於異物敬而遠之,但也擁有接納其存在的深度。不是恐惶悚懼,而是以一種萬一有天這都市遭遇了無路可走的困境,這些奇人搞不好可以帶大家另闢蹊徑的一種極其飄忽、但又從容得足以接納這種飄忽預感的餘裕。
  • 虎子
    2017-11-12
    青年,壮年,中年,老年...不同的人生季节,本来有不同的时令,但如今时令被“盛期”所取代。人们把充满朝气的季节,也就是青年到壮年,视为人生的顶峰,之后都是下坡路,人生从此变成一条寒碜的直线。在下破路上仍保有(和年龄不相称的)“朝气”被人们说成是理想,即所谓的“抗衰老”或是“成功的老年”。而从前的人们知道,真正的时令是在“盛期”之后到来的。他们很清楚,正是在消失的预感之中时令才格外明显。前人在和歌中写道:“赏月怎能赏满月”。不懂得真正的时令,我们的存在本身也会像超市的西红柿,黄瓜和白菜那样,变成“无味”之物。如果无法欣赏眼角细纹和染霜鬓角的魅力,恐怕不会有品位时令的资质。
  • 虎子
    2017-11-12
    蝴蝶从青虫变为成虫,这一戏剧化的变身过程中,有一个蛹的阶段。据说,蛹的外面虽然有层层包裹,内在却是黏糊糊的液体。处于不安定的危险状态时,更需要加强遮蔽。外覆硬壳的时期,内在是柔软的。相反,现代,这看似柔软的时代,内在则变得坚硬。对服装有严格限制的时候,人们会在衬里花钱,享受逃逸的乐趣。当服装是自由的,即便放着不管最后也会变得单一,比如西装或堆堆袜。凡事看似自由的时代,人的心莫名的僵硬,紧绷。尽管没有人加以约束,人们却自动自我限制,几乎极端地不做出头鸟。人们害怕乍眼,害怕孤立。在外壳柔软的时代,阴湿的排斥和互相检阅蔚然成风。真是讽刺。
  • 虎子
    2017-11-12
    “有趣”,是当发现流传至今的通行说法及其所依附的基础有所动摇,出现了即将倾覆的征兆时发出的感叹。“聪明”和“能干”只不过是在如今通行的标准内给定的评价。我感到京都大学是这样一个地方,如果有谁大放厥词,大学并不将其放逐或是驯服,而是任其自然发展。后来与理学系和农学系出身的研究者们做共同研究,我也能感觉到他们也是在京大的“有趣”中培养和锻炼出来的,尽管我与他们在学生时代并无交集,仍感到有种奇妙的联系。
  • Neptune.
    2017-10-29
    不懂得把自己的孤独跟群众结合的人,也不会懂得在忙碌的群众之中保持自己的孤独。……诗人可以随心所欲,附在任何人的身上。只有对于他,到处都是虚席以待的。……容易跟群众结合的人才懂得狂热的欢乐,这对于那种把自己关在箱子里的自我主义者和那种像软体动物一样把自己禁闭起来的懒汉是永远不可得知的。《巴黎的忧郁》
  • 聽見月光
    2017-05-13
    对别人提到家里人的时候,京都人也用敬语。“令尊(お父さん)今天去公司了。”“令弟(〇〇ちゃん)今天去游泳了。”听说我儿子十八九岁去东京念大学,用敬语提到家里人时,周围的人都为之皱眉。京都人讲家里人也像讲外人一样,我认为,这种距离感比起贬低家里人的村落意识更具近代性,也就是个人主义。但是,京都人的这种感觉很难被认同。
  • 聽見月光
    2017-05-13
    “champs claire”与“思案に暮れる”这句日语发音相似,意为左思右想,不知如何是好,摇摆不定。
  • 余安
    2015-10-21
    </原文结束>但观察以东京为首的象征现代的大城市——或者该称为超越城市的城市——我们已没法立即辨认出这类场所。不,是城市本身已无法再让人将其作为一个整体的象征性的形象来把我。过去的城市就像人体一样:这里是城市的头脑聚集的区域,这里是充斥着食材和餐饮店的一带,这里是城市所谓的“下半身”。然而,现代城市的各项功能混同一体,不管截取哪一处,都延续着同样的景致。再也没有颠覆世界的可怕孔洞,唯有平稳(并无聊)的日常风景连绵不绝。……过去的边缘地带让人感到畏惧,是因为在那儿,人们切身感受到了共同体的消失和解体。那里是“普通”无法通行的场所。<原文开始>
  • alfred
    2015-03-12
    在那求学时代,有句话经过一些熟人口耳相传,又悄然到我的耳朵里。那就是桑原武夫先生的一句话:“有趣。”据说这是桑原先生最高的赞扬之词。不是“聪明”,也不是“能干”,而是“有趣”。不知此说法的真伪,但是,这句话让我感到,高中时便憧憬京都学风的自己的直觉果然是对的。“有趣”,是当发现流传至今的通行说法及其依附的基础有所动摇,出现了即将倾覆的征兆时发出的感叹。“聪明”和“能干”只不过是在如今通行的标准内给出的评价。我感到京都大学是这样一个地方,如果有谁大放厥词,大学并不将其放逐或是驯服,而是任其自然发展。…… 大概是出于逆反心理,我故意把自己的研究主题转到了哲学研究者们从不理会的事物上。从如今非常普遍的主题“身体”、“他者”,到“模式”、“面孔”、“皮肤”、“所有”、“倾听”、“老”、“关怀”,乃至现在的哲学家们敬而远之的“国家”。这些论文在学会被给予了温暖的沉默和无视。倒是哲学之“外”的人们稍微表示了“有趣”。……或许是在不觉间沾染了这种习性,关东的研究者如果在学会遭遇讪笑和哗然,就会觉得自己被当成了傻瓜,觉得没被接受,因此沮丧;而京都或者说关西的研究者则会因为会场的冷寂无声而沮丧。要看自己有没有被接受,就看能否引发笑声或哗然,如果一次都没有,则令人丧气,“完蛋了……”被人说“聪明”,那是反讽;“有趣”才是最高褒奖。
  • karmenkaka
    2021-06-13
    我们已经有身在此处却可以和远方的任何人相连的信息媒介,但世界真的因此而变得广阔了吗?孩子也能用手机和互联网了,然而讽刺的是,交流变得越来越内向,圈子越来越窄。信息交流的对象是局限的,人们几乎是强迫性地和交流的对象反复交换信息。我们拥有了本该能打开世界的媒介,世界却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封闭…既然如此,扔下手机去陌生的地方,世界オ广阔。向陌生人问路,问问有没有能吃到当地食物的餐馆,吃完之后听店里的人说许多事,这样做,世界才能豁然开朗。让社会产生巨大孔隙的作业,该从哪里着手呢?
  • BuBu
    2020-06-10
    人被驱逐、流放于此,却又得以藏身其间,在这个紧急避难所悄无声息地残喘。感觉自己走投无路、被逼到绝境的人,一旦来到这里,就会有另一种人生…当你一点点适应那种仿佛可以成为另一个人的感觉,就会看到另一种人生的选项。
  • BuBu
    2020-06-10
    过去人们说京都人“穷讲究穿”,其中一个原因就是限制的明确。这里有舞伎的装扮,无限华丽又有僧人的行头,去掉了所有装饰,贫寒至极。服装的两个极端范式昭然呈现,因此在京都,人们从小就浸淫在服饰自由的熏陶中,只要在这两极之间就可以。……直至20世纪的最后二十五年。京都的“色”与“艳”逐渐暗淡。也许它们变成“静”与“寂”只是时间的问题。但是,“静”与“寂”的继续深化需要有主心骨,这样オ不会走向暗淡。需要超越得失的心气ル。这种心气儿曾存在于往日的“派头”中,也存在于战后市民不让孩子穿制服的那份坚持里。他们即便荷包不鼓也要讲究“外表”和“衣装”。我以为,如果“穷讲究穿”的人们某天真的穷困潦倒了,那将不是因为经济不景气,而恰恰是因为失去了那股子心气儿。
  • Dinkon
    2020-02-23
    我想,那些把讨论岔开去的人,他们的共同想法大概在于,要举出京都的代表特性或是象征京都的风物,这种思维本身相当不适合京都。有种说法叫作“one point charm”,是指在没什么可夸赞的时候,硬是找出值得夸赞的一点。对于真正有魅力的事物或者人,没必要找所谓的one point charm,因为那样的人和事自有其绝对的存在感。在这个意义上,京都这个城市正如其名,有着“都市的华彩”,是都市中的都市。京都有许多作为都市的褶皱和频道,有其纵深和多层性,不管翻开哪一处,都有相应的都市形象。因此京都作为都市,总是有着绝对的存在感……几乎所有的京都形象都阐释了这一点。
  • Dinkon
    2020-02-22
    如果除去周围的山和山村、寺院的地界,那么京都和其他城市相比并没有特别“美”。京都人很清楚这一点。话虽如此,要是京都看上去一派苍然古色,他们也会不舒服。京都人总是希望别人说自己先进,就是出于这种心态,所以才会不时地允许一些不成体统的建筑物出现在京都,譬如同志社大学旁边的“织阵”大楼(高松伸设计)、祇园的火箭楼群等,尽管他们嘴上说“真没品位”、“搞不懂怎么会有人盖那种房子”,把那些建筑当做不存在。京都人最后的根据地是“审美眼光”。是的,是一种骄傲,认为自己懂得真货。就算自己没有住在与这种审美眼光相匹配的房子里,嘴上还是要说“京都也给糟蹋了”。乘阪急电车从大阪过来的人说:“在终点河原町下车,走到地上一看,感觉像到了某个二三线城市。”听到这话,一向对任何揶揄都回以嘲讽的京都人也被戳到了痛处,无言以对。大阪人很懂得怎么攻击京都。
  • Dinkon
    2020-02-22
    关于人们为什么不再穿和服,我能马上想出好几条理由。譬如,生活方式的变化(譬如西洋风格的住宅、家具,现代化的办公楼环境)、空调和建筑结构的变化带来的季节感的消失,还有小家庭现象的普遍。尤其是最后一项,小家庭现象不像其他几项那样经常被提到,但其实对于和服文化而言是最为本质的环境变化。家里只有一名成年女性,所以不再有婆婆帮儿媳穿和服,或是祖母帮孙女穿和服,一代代传授和服及其穿法的习惯就此中断。很显然,没法一个人穿是和服顾客减少的最大理由。如果说,互相帮忙穿和服是家人间亲密度的标志,那么和服的废止,或许也预示着家人关系的终结。而进一步考察会发现,和服当中蕴含了柔软的身体观念:衣服不是包裹人类身体(作为物体的身体)的物品,而是用来协调体态,把身体推上舞台的辅助。这样的身体观念或许在现代文化具有重大意义。我们应该首先重视的,正是这种作为文化、作为思想的和服所具有的深度。
  • 虎子
    2017-11-12
    我们已经有身在此处却可以和远方的任何人相连的信息媒介,但世界真的因此而变得广阔了吗?孩子也能用手机和互联网了,然而讽刺的是,交流变得越来越内向,圈子越来越窄。信息交流的对象是局限的,人们几乎是强迫性地和交流的对象反复交换信息。我们拥有了本该能打开世界的媒介,世界却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封闭...既然如此,扔下手机去陌生的地方,世界才广阔。向陌生人问路,问问有没有能吃到当地食物的餐馆,吃完之后听店里的人说许多事,这样做,世界才能豁然开朗。让社会产生巨大孔隙的作业,该从哪里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