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着迷的岛屿
最新书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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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無2021-05-17因此,人们总是评价说,爱尔兰的酒馆的气氛是友好的,人们在此敞开心扉。这种敞开,并不是要痛说个人历史,而是一种微妙的、感情上的开放,你可以一言不发,但你仍感到自己已渐渐融入四周,你看着别人呼朋唤友,并不会觉得有压力,因为你也不是个陌生人,你只是有点沉默而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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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無2021-05-17读书有时不光是了解知识,也是给旅途中的自己一个暂停的时间,让自己有机会发现在匆忙中错过的小径,那些寂静无声的小径有时是重返另一次旅行的道路,我自己的旅行经验总是这样,每当我偶尔在旅行中找到这样的小径,便会认识到世界的一部分真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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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無2021-05-17在微小而安适的位置,仰望一个精密完好的宇宙,在海边我找到了这个位置。海面上突然飞起的白色海鸥,好像心中飞舞而过的一些思想,灵巧的,清晰的,富有生机的。大海再次开始抚慰我的精神。这是个奇妙的过程。在杂都市的日常生活中心中堆积的无数细碎之物,渐渐被冲刷干浄,我感到自己内在的世界开始像白色的沙滩样干净。其间凸起的黑色岩石,似乎是我生命中某些重要的经历它们也许并不愉快,但它们的存在,使原本平坦的白色沙滩变得丰富。恨意已经消失,石上那些刀刻般的裂纹使人感受到自己心中渐渐从痛苦中聚集起来的勇气,以及遗憾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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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無2021-05-17爱尔兰的大海是不同的,灰蓝色的,漫长的海涛席卷而来,浪花闪烁白光,它们撞落在冷清阴郁,但并不会令人沮丧的海滩上,发出响亮的喘息声。年轻时我大概会认为它不够甜美,不过,现在,我会为它的简单与丰富打开自己的心,会觉得它是完整的。我心中会为看到那些在青草萋萋宛如被刀削过般陡峭的黑色悬崖上,周而复始撞击的浪花而感受到世界的秩序,为这秩序的命运感而安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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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無2021-05-17埃迪在20世纪70年代时曾是个研究语言学的博士,但毕业后,他决定要从事更为古老的凯尔特职业:说书人。于是他蓄起了大胡子,看上去像霍格沃兹魔法学校里的老师。只不过,他比那些电影里魔法学校的老师们早了三十年出现在爱尔兰小孩子们面前。他不光说书也收集各种志怪故事,写成书出版。他的工作就是在故事传统深厚的古老城镇里到处打听故事,选择好故事记下来,整理改造,然后化为自己的故事,到学校、图书馆、电台各处去讲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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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無2021-05-17我小时候,觉得世界上两种人最有意思。一种是民谣音乐家,我最喜欢克莱尔郡的古民谣,在恩尼斯长大,就意味着我能接触到各种古老的爱尔兰歌曲。我小时候,恩尼斯的酒馆里总会举办各种各样的音乐节,我们称它为 Fleadh。每当有音乐节时,许多人会从爱尔兰各地,甚至美国和德国赶来,到晚上,各家酒馆里全都满满登登的,可是我还太小,晚上本能进酒馆。但我能感受到大街小巷里充满了节日愉快的气氛,即使走在街上也能听到窗子里传来的歌声。我记得初夏的时候,在温暖的傍晚,在街道上闲逛,听着各处的歌声,心里有说不出的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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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無2021-05-17说着笑话死去是种很不错的方式。我看看诺拉,初夏黄昏灿烂的夕阳撒满了她的脸,好像沉浸在金灿灿背光的东正教圣像里的面孔样。她脸上的笑容是爱尔兰人脸上常常能见到的温暖醇厚的笑容,她沉浸在父亲最后说的那个笑话里,就像在上海阴霾的冬天下午,我坐在波菜夫尼对面,听他说自己的童年,他脸上浮现出的那种忍不住的微笑。一种异常安静和稳定、似乎从未有过阻断或者犹疑,也从未被伤害或者抛弃的归属感,他和诺拉在这一刻真的很相似。或者说许多爱尔兰人在这一点上都有相似之处,所以他们的精神产品吸引了这世界上许多人。他们不是好命这么简单娇嫩,而是保留了一种坚韧的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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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無2021-05-17“小时候我们去乡下总会受到非常热烈的欢迎,姑婆一家都在大门口等着迎接我们。他们住在老式的农舍里,进了大厨房,大餐桌已准备妥当。我们那地方,管这叫茶餐。桌上有喝不完的茶,还有发尔兰腌三文鱼,爱尔兰家制苏打面包,还有爱尔兰黄油。这时,她家的猫也全都集合在厨房里欢迎我们。”波菜夫尼这样说。其实这样温暖的回忆并不容易获得,特别是在这个世界工业化以后。在乡下,大家都喜欢聚在厨房里。厨房正中的炉子里烧着泥炭,炉子上终日坐着一只大茶壶。厨房里有喝不光的热茶,就着茶,老人们就开始说各自的故事,他们话头可真多,从地方新闻,到道听途说的故事,还有他们年轻时的趣事,说得真是热闹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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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無2021-05-17大海那时突然深深向深处退去好像被月亮的引力吸回地心深处,长坡外的大海变成辽的泥滩。海鸟们纷纷陷在纠缠的海藻里烦躁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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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無2021-05-17而我嫉妒的是,即使像乔伊斯这样鞭挞过母国精神面貌的作家,他心中的原乡并未被破坏。这原乡不是概念的,也不是知识分子政治裁判式的,而是因为保有温存的感情而令人难忘的生命联系。这是现在的我们,对我们中国人的原乡无法获得的感情关联这种关联在许多人身上化为一种忍不住期待的嫉妒。我也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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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無2021-05-17时光飞驰,如今巨人不再穿越海峡。公元前的凯尔特部落,后来是否曾作为一个民族存在过,已成为欧洲遺传学家争论的题目。如今,遺传学家们在欧洲和美洲各地发现了大量成吉思汗遗传的DA,却难以找到凯尔特人种的传。人们争论,它与其说是一个由血缘相连的民族,不如说是一种共同的文化认同。一种被散落在海峡各处的250万人理解的盖尔语,与其说是实用的语言,不如说是一种精神上的共同标志。凯尔特的灵魂四处附着,它像仙人小丘闪烁细小白光那样,在十字海峡两岸处处闪光。因为凯尔特的土地上曾有说不尽的巨人、小矮人、仙女和妖精,所以爱丁堡的一家再普通不过的咖啡馆里,一个买一杯咖啡以躲避寒冷冬天的亚麻色短发的女人来前,诞生了《哈利・波特》地将神仙世界之外的人,凯尔特式地贬为“麻瓜”。再向前追溯,因为有亚瑟王的传说,所以有了托尔金的《魔戒》。他将消失了的凯尔特的世界,再造为魔戒的世界。因为凯尔特人特有的悠远伤和激越的本性,所以爱尔兰民谣清亮深长,超凡脱俗。按照叶芝所说,当人们唱起古老的民歌时,连马儿都不愿意走到歌手前头去,它们扭过头来倾听。被这样的音乐环绕长大的人,要是成为歌手,便是无敌的。他们不得不风靡世界,不得不像古代的塞壬那样轻易就能置人死地。如今,世界各地,无数个街角,人们都能从散开或者禁闭的里面听到悠扬的爱尔兰笛子,它的欢快里总是流淌着眼泪,它的哀愁里也总闪烁着温暖的微笑。那些从到过爱尔兰的人们,从未感过这笛子陌生,甚至也没有感到太明显的异国情调,它们好像从未听到过的,自的心发出的歌声。它们唤起人们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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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無2021-05-17说爱尔兰的海岸线风光如画,不是指它像南欧洲那样,指的是它那西部大陆尽头,孤臣孽子般的做岸与嶙峋。欧洲大陆一路往西去,海角天涯处,灰云低垂,白浪滔天,陡壁耸立,怪石四,连陆地边缘生长的巨大松树,都被强劲的西风吹得齐齐向一边折去,好像被巨人拧过一样。有次我沿着海岸线走了一个小时,竟都没找到一棵笔直的松树。这样的情形,是爱尔兰海岸线的如画。这里更像上帝造世界时使用的工场,像一件尚未完成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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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無2021-05-17没有对传统的厌烦,这是我难以理解的情感。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总是羡慕那种对传统无限信赖的勇气。我很难对传统产生信仰般的信赖,那种席勒所形容的对未能证实的事物的爱。所以,传统对个体的压迫总是历历在目。爱尔兰在独立过程中,凯尔特传统的文化身份带给这个民族的力量却是我从未想象过能在中华大地上获得的也许世界上有两种人民与传统之间的关系,一种犹如母子,传统永远护卫和哺育人民,一代又一代。另一种则犹如父子,抱着新生的愿望,人民总是想要割断与传统的联系。这种决绝也一代代继续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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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無2021-05-14那里似乎常常倒映出一些黑色的影子,曾在这里生活过多年的岁月和灵魂在那里轻烟缭绕,然后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是的,此刻我站在镜子前,所以也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自己脸上文替着时差带来的疲惫与心灵安稳的喜气一一我千里而来,是想在别人的根里安顿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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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無2021-05-14卡里克弗格斯旁边的诺曼城堡隐藏在深深夜色中,巴利格兰特也隐藏在深深夜色中。诺曼城堡门口有烧死女巫的碎石地。在巴利格兰特后面,是北爱尔兰优美的峡谷,那里是凯尔特神话发源之地。峡谷的深夜里小矮人们在废弃的城堡和修道院里搬运各种财宝,巫婆们骑着扫帚猎猎有声地飞跃森林和村庄,鬼魂从雪中的沼泽地冉冉升起贴着在月光下闪烁微光的灯芯草踯躅。人们在灯下写着诗歌、小说在剧院里演出无穷无尽的等待,人们在酒馆和客里滔滔不绝,因此诞生出乔伊斯和王尔德这样的作家。世界的秩序似乎还完美存在着万籁俱静,我的心像一只睡着的鸟,安静地匍匐在身体左边散发着暖意。古老的阔条子木地板在我脚下吱呀呀作响,木门那里浓黑团,在小矮人故事里,那里常常躲着家神,或者戴红帽子的小矮人,那红帽子是人血染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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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無2021-05-14爱尔兰海在寒冷的深夜里散发出一股暖意,好像一股很薄的雾气,令人想起在风里轻轻荡的轻盈丝绸。昨天一定是个好天气,所以海水里还储存着阳光的暖意。灯塔的白光一遍遍在宁静的黑色里切出稍纵即逝的扇面。海岸上狂风呼啸,大海却温柔地沉默着,铺陈着万片细碎雪亮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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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無2021-05-14我们中国人也是古老的民族啊,我们也有悠远的历史与文化啊我们也经历了许多次杀伐与离散啊,但是愤怒的中国人,花了一百年时间,两代知识分子的理想,拼尽全力斩断了自己与传统的根,因为不相信传统能护卫我们的新生,只知道它会吃人;不相信在凯尔特人身上发生的一切也能发生在我们身上,不相信我们也能让自己古老的曲调成为世界音乐的一种流行符号;不相信我们也能在被殖民七百年以后,甚至在已经失去自己的语言后,还能借由凯尔特文化身份的认同确立民族身份,凝聚人心,获得独立我们不相信自己也能将传统当成信仰一般笃信,这种笃信终有一天能使自己与传统一起获得全世界的尊敬与喜爱。归根到底我们不信自己能有这样的好运气。结果我们真的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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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無2021-05-14我其实从少年时代就喜欢夜游,带着众人皆睡我独醒的欢喜面对夜色,何况如今我面对的是这样一汪古老的、偶尔发出喘息声的大海,这情形真比梦境更像一个梦,凌晨的,有感官一起参加的,半醒时分的令人着迷的岛屿梦。那样的梦境有味觉,皮肤上有冷风或者阳光经过的感受,但都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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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無2021-05-14大西洋风口终日难停的狂风吹弯了岸边所有的树,它们即使活着,也要用那种长啸般倾斜的姿势才能站住——那里是苏格兰、威尔士、爱尔兰岛,以及法国边缘几处最荒凉的海岸。命运是这样歹恶,即使落荒而逃,这些拥有共同语言的凯尔特人,还是被大海隔离开来了,几百年后,他们的血统也散落在其他民族的肉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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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無2021-05-14站在灯塔的狭窄平台上,看不清楚夜色中的爱尔兰海的样子,但能感受到天地之间有一团又大又静的大水,它森然的气息,呼吸般的浮动。灯塔缓缓转动,它扇形的白光如刀片划开黑纸一样切开夜色。这时就能看到大海细小的波光在水面上一划而过,看到自己俯瞰大海的角度,好像是一只夜鸟。它满身风尘,羽毛濡湿,心下惊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