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主之声
最新书摘:
-
连木木2022-05-03对日后研究“第一次接触”的学者来说,关于我们白忙一场的历史记录也可能是有用的,因为公开发表的叙述和官方报告都只关注那些所谓的成果,或者说,焚烧书页时辐射出的融融暖意。
-
连木木2022-05-03在“先进”科学方面,我们的文明其实是一个狭隘的构建,我们的视野在多重因素的共同作用下变得越来越窄。这些限制因素凝结成块,在历史进程中越变越僵硬,其中一个重要因素就是纯粹的巧合,尽管这种巧合被认为是严格依照方法论得出的。
-
连木木2022-05-03我们非常熟悉这样一幅简单的画面:科学是一个庞大的整体,其前沿之外是漫无边界的未知与黑暗,而我们已经掌握理解的东西构成其前沿之后的部分。可是,未知究竟是躺在大自然的膝头,还是埋葬在无人问津、一文不值的手稿书页之中呢?其实在哪儿都没什么区别,因为任何一种思想,只要它没有进入科学的血液循环,没有像精液一般播种增殖,那么对我们而言,它就根本不存在。
-
连木木2022-05-03既然我的论证无法反驳,那么绝对有必要无视其存在。
-
连木木2022-05-03当然了,并没有人直率地表达这种反对意见,但证言对我很不利。因为人类学家和民族学家的田野调查不能解决这道难题,最深刻的哲学自省——对“人性”的冥想——也找不到答案;神经生理学家和动物行为学家都难以将这个问题解释清楚;它反倒成了一张温床,滋养了不断增生的形而上学、深奥的心理学、经典的精神分析、语言学还有天知道什么秘不外传的小众研究。
-
连木木2022-05-03现在已经没有通晓一切的权威了。专业化导致了知识整体的分散,或者说分崩离析,这种趋势愈演愈烈。
-
连木木2022-05-03科学家的第一要务并不是确定我们已经掌握了多少知识——因为知识能解释自己,而是要搞清楚我们还有多无知,无知是看不见的阿特拉斯,既有的知识都扛在他的肩头。
-
连木木2022-05-03事实证明,自由表达的权利有时反而会对某个观点造成更大的威胁。因为被禁的思想尚能秘密地在人群中扩散,而当一件重要的事实在错误的信息洪流中迷失,当真相的声音被荒唐的喧嚣盖过,我们又能怎么办呢?那声音虽然仍在自由地回响,却无法被他人听见,因为信息技术令我们陷入了这样一种境地:听众接受得最清晰的信息,来自叫得最响的那个人,哪怕他喊的话都是错的。
-
连木木2022-05-03我无法确定自己写的东西会不会与他人已经写出来的东西重复。这就是人口爆炸时代的一大害处。
-
连木木2022-05-03毫无疑问,此类作品的数量呈指数级增长,导致了印刷文字的通胀,但出版方针也是一个同样重要的原因。当我们的文明处在童年期时,只有出类拔萃的、受过良好教育的个体才有能力阅读和书写,印刷术发明之后这个标准也没怎么变;而且即便一些愚蠢之人的作品得以出版(我想这是无法完全避免的),这类书籍的数量也不像今天一样是天文数字。现如今,在垃圾的洪流中,有价值的出版物必然会沉底,因为在十本烂书中找出一本好书,要比在一百万本烂书中找一千本好书容易得多。此外,还会出现一种无法避免的现象——“伪剽窃”,即无意中重复了一些不知名写作者的点子。
-
连木木2022-05-03还有大量哗众取宠的文字就更不必说了,它们就像加热即食的速冻食品一样,食材差不多是事先嚼过的,配上一种永远新奇、颜色鲜艳的酱汁,在玻璃纸底下的卖相要比实际吃起来强太多。
-
连木木2022-05-03明智之人若发现自己对某事一无所知,尚能抑制住热情,但傻瓜绝无可能因此冷静下来。所以,在因其主之声计划而诞生的出版物海洋里,任何人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东西,只要他不过度关注真相就行。
-
连木木2022-05-03二手信息总是给人一种整洁清晰的印象,而科学家们手头的数据则满是漏洞和不确定性。那群阐释其主之声计划的作者往往会把他们得到的信息强行塞进自己已有信念的束身衣里。他们还会毫不客气、毫不犹豫地砍掉与之不符的信息。倘若这样的书籍只是少数,读者至少还能欣赏一下作者们别出心裁的瞎掰能力,但是,此类图书已在不经意间蔚然成风,你甚至可以用一个专门术语称呼它——其主之声书写癖。
-
连木木2022-05-03如果我真的打算写自传——与我书架上的几卷书相比,那应该是一本反自传——我就没有必要为这些自白辩护了。但我的目标并非如此。我下面要讲述的故事可以这样概括:人类偶然发现了一样东西,它是被另一个种族的智慧生物送入群星的黑暗中的。这种情况史无前例,我们应该会认为,有必要超出惯例允许的范围,更详细地披露在那次接触中代表人类一方的究竟是谁。更重要的是,无论是我的天才还是我的数学,都不足以阻止它结出有毒的果实。
-
连木木2022-05-03对我来说,数学不是世外桃源;更确切地说,数学是一处最后的避难所,一座我虽不信但依然进入的教堂,因为它提供了庇护。我主要的元数学工作被认为是破坏性的,这种看法不是没有道理的。我对数学推导的基础和逻辑分析的概念进行了不可逆转的质疑,这也并非偶然。我把统计学工具用于推翻这些基本概念——直到它们最终崩溃。我不可能是隐藏在地下的魔鬼,也不可能是白昼的天使。我有所建树,没错,但那些成绩基于废墟之上,约维特是对的:我带走的真理比我给予的要多。
-
连木木2022-05-03构成数学冠冕的东西,亦不能与数学的根本割裂。因为数学不是从三百年或八百年的文明历史中产生的,而是通过数千年的语言演化产生的:在人类与外界环境的相遇之处,从逐水而居的部落时代开始。语言比我们任何人的头脑都聪明,正如运动中的躯体比任何构成它的器官、部位更具有洞察力。在生命进程的潮流中,躯体有了自我意识,也更多面化。生物演化和信息语言演化的遗产尚未被我们开发耗尽,但人类已经梦想着跨越这两者的界限。我的这些话可能在哲理性上表达得很差,但这并不影响我的论证——数学概念起源于语言。换句话说,数学概念既不产生于事物的可穷举性,也不产生于理性。
-
连木木2022-05-03数学从来不在任何程度上揭示人性,也从来不用人类其他领域的方式来表达人性:数学对人类肉体自我的否定程度是无法与任何学科相比的。谁对这个问题感兴趣,可以看看我的文章。在这里我只说这一点:世界在人类语言诞生之初就将其模式注入了语言;数学沉睡在每一句话语中,它只能被发现,无法被发明。
-
连木木2022-05-03人成熟后的僵化条理将摧毁最初的丰富性。
-
连木木2022-05-03造物主只管自己开心,不顾世间的苦难——这是个很有吸引力的想法。但这会使我们陷入一个恶意满满的循环:我们把祂想象成一个虐待狂,并不是因为祂把我们造成这样子,而是因为我们本来就是这样子。同时,科学告诉我们,人类在宇宙面前是那么渺小而微不足道,这使得摩尼教神话中光明与黑暗二元对立的概念显得如此原始粗陋,微不足道。让我换一种说法:如果确实发生过一场创世(我个人并不相信),那么试想创世需要什么级别的知识,其中必然是容不下恶作剧之类的东西的。因为——这是我个人信仰的全部信条——像“邪恶的智慧”这样的东西是不存在的。我的理智告诉我,造物主不可能是个区区小恶棍,不可能是一个讥诮地玩弄所造之物的幻术师。我们坚信惨剧是鬼神之力恶意干预的结果,其实唯一说得通的解释是,那是一次普通的计算错误,一个失误。可我们已深陷于那些根本不存在的神学——认为诸神都会犯错。但是,这些神学对世间种种做出的具体解释跟我毕生研究的领域——统计学——并无二致。
-
连木木2022-05-03只要有充足的想象力,一个人可以把自己的人生书写成一系列各不相同的版本。这就像是许多集合组成的一个并集,而交集中的唯一元素是那些板上钉钉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