鳄鱼街

最新书摘:
  • 雙木
    2016-08-10
    我踏进天光尚亮的冬夜。是那种明澈的夜晚,繁星遍布的天空显得那么辽阔,延伸得如此遥远,看上去好像被分割和拆成一块块独立的天穹,多得足以用来装点整整一个月的冬夜了,而且还奉上那么多涂染过的银色星球,用来掩盖夜间的万象——奇遇、事件和纵情的嬉闹雪花缩成片片白色的绒毛,化作片片飘着甜美紫罗兰香气的白云。团团相似的白色绒毛从天空飘过去,天空上月亮增大了三倍,同时显现出它的所有面相和位置。那天晚上,天空中不少地带裸露出内部结构,有点类似解剖物的陈列品,呈现出光的螺纹和旋涡、黑暗的浅绿色固体、空间的乳浆和梦的纹理。这一片看上去像是莱什尼亚斯卡街底人迹罕至的那一部分。月光穿过万千羽毛般的云朵,犹如天空上布满了银色的鳞片。夜晚如同白昼一样苍白和明亮——只有公园黑洞洞地矗立在这片银光闪闪的景色中。天空中的星座陡然倒立着,所有的星星在倒着旋转,埋在羽绒似的云层下面的月亮尽管看不见却照亮了云层,仿佛前面还有走不完的行程,而且它正一心一意地完成在太空的复杂运行,还没有考虑黎明的事儿。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明亮的冬夜里的这次光明之旅。天空五颜六色的地图延伸成一个浩渺无边的穹隆,上面隐隐约约呈现出奇形怪状的陆地和海洋,用耀眼的潮流和涡流线条以及天空绚烂的地貌纹理作为标记。空气呼吸起来令人心旷神怡,银色薄纱似的闪着微光。能闻到紫罗兰的香气。从毛茸茸的羔羊皮般的白雪下面,冒出颤悠悠的银莲花,每一枚细嫩的花萼中都带着斑斑月光。整个森林看上去好像被成千上万的亮光何在十二月的天空中纷纷陨落的星辰照亮了。
  • 姜小瑁
    2016-07-23
    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窗外的夜变得越来越明亮,像是沾满了糖霜一样闪闪发光,充满不停冒出来的杏仁和糖果。
  • 姜小瑁
    2016-07-23
    你们知道这个时候——不久之前,夏日还如此蓬勃、充满生气,在它辽阔的地域里拥抱所有想象得到的人、事、物——然后有一天,它身上出现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瑕疵。阳光依然强烈、饱满地照耀,风景中依然有天才普桑那种古典、恢弘的笔触,但诡异的是——早上散步回来,我们感到一种奇怪的无聊和荒凉:难道是在为什么事感到羞愧吗?我们觉得有些不对劲,回避彼此的目光——为什么?我们知道,黄昏时分,这个或那个人会带着尴尬的微笑走向夏天那远离人群的居所,敲敲它的墙,检查它的音色是否依然完整、真实。在这样的尝试中有一种狡猾、背叛的喜悦,仿佛想要拆穿什么,带着对丑闻的轻微颤栗。
  • 姜小瑁
    2016-07-23
    当我坐在我位于高楼的房间,从窗户鸟瞰这片拥挤的风景,我看到屋顶、防火墙、烟囱及整座城市都笼罩在秋日清晨灰黑色的光线中。它还包裹在夜色中,尚未完全舒展开,慢慢地朝着黄色的地平线那端露出鱼肚白,被天空飞舞的黑色剪刀——那是乌鸦的嘶叫——剪成一条条明亮的碎片。那是我感觉到:这就是人生。这所有的一切都静静地镶嵌在自身之中,它们在某一天醒来,在某个属于这一天的时刻,在某个瞬间。
  • 姜小瑁
    2016-07-23
    夜的深处装满了星辰的粉末,以及远处的蛙鸣。
  • 姜小瑁
    2016-07-23
    地平线之上展开了一片宽广的森林风景,由一排排有着不同层次和色泽的树木组成,越往远处,颜色更加灰暗,从左右两边缓慢地倾斜下来。这片充满肃穆气息的风景仿佛正在微微地——几乎不引起任何人察觉地——流动。它2不由自主地移动,又如布满多层次的云朵的天空,充满了神秘的律动。森林流动的带状物和小径似乎正在飒飒作响,并且在这声响中往上生长,就像悄悄漫延到陆地上的海浪。在森林那百变灵动的黑暗中,白色的道路突显了出来,像是多部和弦组成的乐曲般蜿蜒。它被这强大的音乐挤得几乎喘不过气,最后终于被音乐吞噬。我轻轻地从路边的树上折下一截树枝。上面的叶片是墨绿色的,接近黑色。这黑色有一种奇怪的饱和,非常深沉而且善良,像是一场具有强大力量、可以使人变得强壮的梦。这幅风景中所有的灰度都来自这单一的黑色。在我们家乡,在多雨的夏季,吸饱了雨水的多云黄昏也会出现这样的颜色。两者之中,都有一种深沉、平静、不修边幅呃随意,一种听天由命的麻木,不需要任何其他色彩的取悦。
  • 姜小瑁
    2016-07-23
    但是后来,这些浮夸和高潮,这些囤积和狂喜都变成了花朵的绽放。它们完全进入了蓬勃生长的冰冷叶片,进入了春夜的怒放花园之中——然后被哗啦啦的浪潮声吞噬。于是,春天就这么一点一滴丧失了自我——它们深陷在怒放的花园那片沙沙的喘息声中,在它高涨的浪潮中——它们忘却了自己的誓言,像叶子一样一片一片丢失了自己的圣约。
  • 姜小瑁
    2016-07-23
    温和的微风透过窗子流泻进来,房间里充满了远处风景的反光。这些被吹进来的远方明亮的色彩,有一瞬间悬浮在空中,没多久它们就散了开来,没入四周蓝色的阴影,化为温柔与感动。带来图画的列车稍微平静了下来,而幻想的洪水也变得和缓,渐趋寂静。
  • 姜小瑁
    2016-07-23
    那次作画过程异常残暴,充满了埋伏和出其不意的攻击。我坐在那儿,静静地等待猎物,全身紧绷犹如一张拉满的弓。而在我周围,是在阳光下发出明亮光芒的纸张,被我手中的铅笔牢牢钉住。只要那副画发出哪怕最细微的想要逃跑的动静,我的手——它们因为新的反射和刺激而不住颤抖——就会像只残暴的夜猫,凶狠而迅疾地狠狠咬住那些想从它爪子底下溜走的奇怪生物。一直等到我的手离开了纸张,那些不再动弹的死尸才会在纸上舒展开来,像是压花一样,在纸上呈现自己缤纷的色彩和神奇的体态。
  • 姜小瑁
    2016-07-23
    平凡的事件在时间中依序排列,像是串在棉线上的珠子。在线性的时间里,每个事件都有自己的前因后果,它们紧紧挨在一起,之间没有一点空隙和间隔。这对叙事来说自有它的意义。正因为此,我们的叙述以前后连贯的起承转合作为最重要的原则。但是,你要拿那些在时间中没有自己位置的事件怎么办呢?那些事件来得太迟,当它们抵达时,所有时间已经被分配、分割、分赃完毕。这些事件被人丢弃,凌乱散在某处,悬在空中,像是无家可归、无所适从的游民。难道是因为时间太拥挤,装不下所有的事件?难道时间中所有的座位都已售罄?我们已经准备要上路,但还是忍不住忧心忡忡地沿着列车查看,想看看是否还找得到空位。...... 读者啊,你是否听说过那条与日常时间平行的时间轨道?是的,它是一条偏僻的支线,其实有点非法,还有种种问题。但是,当列车装载的是像我们这样的走私客,还有那些无法归类的多余事件——我们是不能吹毛求疵的。我们不妨试着在故事的某处开辟一条这样的支线,一条不通往任何地方的轨道,好让我们把那非法的故事挤进去。
  • 姜小瑁
    2016-07-23
    当风无声地翻阅页面,吹起各式各样的色彩和形状,一阵颤栗就从字里行间掠过,字母之间会释放出成群的燕子和云雀。书就这样一页一页飞了起来,柔和地渗入那片被它浸满缤纷色彩的风景。有时候书静静沉睡着,风轻柔地朝它呵气,然后它会像百叶玫瑰般慢慢张开叶子、花瓣和眼睑,一片一片,一瓣一瓣。它们都看不见东西,睡眼惺忪,像天鹅绒一样柔软。在它们的底层藏着天蓝色的瞳孔,空缺的精华,一窝吱喳不停的蜂鸟。
  • 姜小瑁
    2016-07-23
    罪魁祸首正是那不懂得自我节制的年,它那恣意放荡、姗姗来迟的活力。有时候八月已经过去了,而夏天那粗壮老迈的树干却还习惯性地从它腐朽的树洞中继续生出杂草般的日子,把这些荒废又愚蠢的日子强加给我们。它们就像玉米穗一样空洞又无法食用——它们是空白的日子,令人吃惊,不被需要。这些日子参差不齐地生长,奇形怪状,彼此黏在一起,一个长在另一个头上,像是怪物的手指。它们不断冒出新芽,然后卷成一个无花果。有人把这种日子比作秘密安插在岁月之书某些章节之间的伪经,或是隐藏在书页之间的重抄本。或者,它们像是没有印上任何东西的白纸,让疲倦的双眼可以把瞳孔中饱满的图像和色彩滴在这些空白的页面。这些残像变得越来越苍白,于是,当眼睛被再次拽入新章节和新冒险的迷宫之前,能够在这白色的虚无地带休憩片刻。
  • 姜小瑁
    2016-07-23
    在阵风的间歇中,他听到阁楼肋骨一样的风箱折叠了起来,屋顶松弛地垂下,就像一副呼出了空气的巨大的肺。接着它再次吸入空气,一根根椽子竖立起来,容易哥特式拱顶般张开一整座森林的木板,像巨大风琴的风箱一样发出轰然的巨响和回音。
  • 姜小瑁
    2016-07-23
    在这最后的一刻,他还是没办法找到那个字来化解这充满敌意的沉默。他放弃地走向门边,缓慢地,低垂着头——这时,在相反的方向,在镜子的深处——有个总是背过身的人也在不慌不忙地走远,走过一重重不存在的房间。
  • 姜小瑁
    2016-07-23
    物质是开不起玩笑的,它总是充满悲剧的严肃性。要是有人玩弄物质,为了玩笑而把它塑造成某个形状,这个玩笑就会进入它体内,立刻成为它的命运和宿命。你们预感到它那痛苦、沉默的受难了吗?那被禁锢在物质中、无法得到自由的丑娃不知道它为什么是它,为什么要活在这暴力地强加在它身上的形式中,为什么要成为一个可笑的模仿。你们了解那些表情、形式和表象的强大力量吗?那暴君一样的执念猛然强加到毫无防备的木块上,然后像是具有意志的灵魂一样,暴虐地统治了它。你们在用破布和毛线做成的头颅上描出一个愤怒的表情,然后扔下它,把它永恒地丢给了它的愤怒、它的扭曲的痉挛和紧张。它被囚禁在愤怒之中,完全没有出口。人们看着这差劲又可笑的模仿哈哈大笑。小姐们,你们理当为自己的命运哭泣,当你们看到这可怜、忧郁、被禁锢的物质。它不知道自己是谁以及为什么存在,也不知道那个人们赋予它、命令它永远保持的姿势最终将会通往哪里。
  • 姜小瑁
    2016-07-23
    父亲对于物质这个非凡的元素充满了无限的赞誉。“静止、死亡的物质是不存在的,”他教导我们,“死亡只是它的表象,在那下面藏着不为人知的生命。它们的规模不可计量,其中的微妙差异更是无穷无尽...”
  • 姜小瑁
    2016-07-23
    “造物主——”父亲这么说,“并不垄断创造的权利。创造是所有神灵的特权。所有物质都拥有无限的生殖力和源源不绝的生命力,以及一种诱惑,吸引着我们去塑造它们。模糊不清的微笑在物质深处形成,凝聚的张力越来越大,不断尝试着改变形状,显得拥挤不堪。这无限的可能像一阵若有似无的冷颤流过整个物质,让它不断波动。它在等待神灵向它吹一口气将它唤醒,无止境地在它体内流动,妄想出一堆幻梦,用圆润、柔软的特质来吸引我们。”
  • 姜小瑁
    2016-07-23
    仿佛是利用她还在做梦的当儿,那寂静喋喋不休地说着话——黄色的、明亮的、邪恶的寂静自言自语,和自己争吵,大声发表粗俗又癫狂的独白。囚禁z 玛丽莎卡灵魂里的时间从她身体里抽离了出来,真实得令人害怕。它自顾自走过这个房间,喧哗,吵嚷,令人厌恶。它从老钟这个喧嚣的石磨中流出,在清晨明亮的寂静中变得越来越大声,像是邪恶的面粉,散碎的面粉,疯子撒出的愚蠢的面粉。
  • 姜小瑁
    2016-07-23
    它们享受着这段空白,可以在时间的边缘、在无尽白昼的边界做梦。在那儿有一株生了象皮病的向日葵,高高地长在粗壮的茎上,穿着黄色的丧服,等待自己沮丧的生命走到尽头。它臃肿可怕的躯壳在重压下弯折扭曲,而天真的风铃草和小野花穿着她们新浆好的白色和粉红的衬衫,无助地站在一旁,无法理解向日葵的巨大悲剧。
  • 姜小瑁
    2016-07-23
    每天,炎炎夏日从我们位于集市广场的二楼公寓那个阴暗的房间穿过:空气的条带在寂静中颤抖,一块块阳光在地板上做着燃烧的白日梦,手摇风琴的旋律从夏日金黄色静脉的深处流出;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钢琴的旋律,不断重复弹奏着两三节副歌,音乐晕倒在阳光中白色的人行道上,消失在正午的火光里。打扫完毕后,阿德拉放下亚麻布窗帘,让阴影进入屋内。这时所有的颜色都降了八度,屋子里充满了黑影,仿佛浸淫在深海的光线中。一切都在这绿色的镜子中显得更加浑浊,而夏日的燥热则在窗帘上呼吸,在午后的梦境中轻柔地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