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直面的人生

最新书摘:
  • Artemis
    2023-04-17
    的确,以这“从容”的标准来看,《孔乙己》是相当出色的作品,它也是要表现绍兴社会的一角,却没有设立《药》那样触目的主题,通篇都是以一种散文式的笔调,挟着隐隐的哀伤缓缓道来,社会和人心的冷酷薄情,反而表现得异常深切。从那些貌似平淡的叙述当中,你能强烈地感受到作者少年经历的影响,体会到他当年出入当铺时的痛苦心情。在《呐喊》集中,这可说是呐喊的火气最弱,作者的内心隐痛却表现得最饱满的一篇,鲁迅如此偏爱它,正显出了他创作的真正的兴趣所在。
  • Artemis
    2023-04-17
    鲁迅在虚无感中沉溺得太深了,他竟不得不用这样极端的方法来振拔自己。将来,自己,知识分子,文学,他现在统统将他们捺入泥水,弄得它们一个个满身污垢,黯淡无光。
  • Artemis
    2023-04-17
    鲁迅提出“中间物”的观念,用意正是在论证一种充当牺牲的必然性:既然万事万物,都不过是尽着一份“中间物”的天责,那我现在夹在黑暗和光明之间,甚至有一半还罩在阴影当中,也就无需苦恼,也无可惭愧了。你看,一旦论证出充当牺牲的必然性,先前的自我不满不就可以化解了吗?难怪从二十年代中叶开始,鲁迅对自己有了一连串新的说法。他说自己是从旧营垒中杀出来的叛逆,又说自己甘愿当一块踏脚石。后来更将自己比喻成一个抽了鸦片而劝人戒除的醒悟者,一个“破落户,不过思想较新……。”
  • Artemis
    2023-04-17
    这条道路的尽头,就站着虚无感。对中国的历史传统,鲁迅早就不再景仰;对现实社会的改革,也越来越不抱希望,一九二五年他写道:“称为神的和称为魔的战斗了,但并非争夺天国,而在要得地狱的统治权,所以无论谁胜,地狱至今也还是照样的地狱。”这既是对清末以来革命历史的总结,也暗示了他对未来的估计。那么年轻的一代呢?“杨树达事件”正显示了他对年轻人的戒心。
  • Artemis
    2023-04-17
    人道主义的思想前提,是认定人类有一种共同的理性,至少是一种向善的潜力,一种互相理解,互相沟通的可能。所谓对人的信心,实际上就是对别人身上与我相似的东西的信心。一旦你不再相信人和人能够沟通,你就迟早会走进绥惠略夫式的思路。
  • Artemis
    2023-04-17
    他到北京已经十年。这十年中,他尽力挣扎,奋斗,似乎也取得了一些成功。可在更深的意义上,他的生活境遇其实是恶化了。十年前他可以写信给朋友,请他们帮他寻生路,随便怎样的路他走可以走,只要是生路便行。现在他却有了种种的牵制,亲族的负担没有减轻,又添上了自己社会身份的限制,单是那一张启蒙者的面具就够沉重了。十年前他的敌人都很卑琐,不过是浙江甚至绍兴一隅的小人,现在他的怨仇可就厉害了,他们正对他占着绝大的优势。十年前他再怎样孤单,心中并不是一片空白,家中有慈爱的母亲,更有志同道合的兄弟,可现在这些亲情都飘散了,他几乎成了一个彻底孤独的人,唯一陪伴在身边的,又是那样一个他绝不喜欢的朱安……
  • Artemis
    2023-04-17
    鲁迅是以一种非常独特的方式,加入“五四”那一代启蒙者的行列的,这独特并不在他的战斗热情比其他人高,也不在他的启蒙主张比其他人对,他的独特是在另一面,那就是对启蒙的信心,他其实比其他人小,对中国的前途,也看得比其他人糟。即便是发出最激烈的呐喊,他也清醒地估计到,这呐喊多半不会引来什么响应;就在最热烈地肯定将来的同时,他也克制不住地要怀疑,这世界上恐怕是只有黑暗和虚无,才能长久地存在。是命运造就了他的这种独特之处,而“五四”以后的历史更要证明,这也是他的过人之处。
  • Artemis
    2023-04-17
    甚至到一九二〇年,“五四”学潮发生一年多了,他还这样说:“比年以来,国内不靖,影响及于学界,纷扰已经一年。世之守旧者,以为此事实为乱源;而维新者则又赞扬甚至。全国学生,或被称为祸萌,或被誉为志士;然由仆观之,则于中国实无何种影响,仅是一时之现象而已;谓之志士固过誉,谓之乱萌,亦甚冤也。”(《19200504致宋崇义》)一个准备“待死”的人,对世事的理智判断自然容易悲观。
  • Artemis
    2023-04-17
    在教育部内,蔡元培已经辞职,新任总长视鲁迅为蔡党,也正在寻找机会,要将他赶出教育部。怎么办?看看教育部的同僚,都纷纷学古人的样,或嫖或赌,或古玩或书画,公开表现自己沉湎于某一种嗜好,来逃避袁党的猜疑的目光。……鲁迅除了学大家的样,没有别的路可走。但是,他生性简朴,不爱赌,也不喜嫖,买古玩书画吧,又没有那么多钱,治好选择一种较为省钱的事情——从时刻拓本抄古碑,作为自己的“嗜好”。
  • Artemis
    2023-04-17
    当他作出选择的时候,他脑子里正有两个世界。一个是绍兴家乡的世界,它用多年积累起来的传统伦理和习惯意识,在他内心造就一种甘于忍受的心境,以至他一旦返回家乡,面对亲人,心理上便很自然地倾向于担任牺牲者的角色。另一个则是东京留学生活的世界,它刺激起他的血性,又灌输给他那么多理想和抱负,以至他一旦冲动起来,便情不自禁地把自己想象成救国救民的志士。有意思的是,在他面对婚姻的时候,这两个世界并非简单地站在两边,一个诱使他接受,一个力主他拒绝,而是相反,它们彼此融合,互相渗透,一起把他推向朱安的怀抱。
  • Artemis
    2023-04-17
    他为什么又要接受这个婚姻呢?他自己作过多次解释。一是说不愿意违背母亲的愿望,为了尽孝道,他甘愿放弃个人的幸福。二是说不忍让朱安作牺牲,在绍兴,订了婚又被退回娘家的女人,一辈子要受耻辱。三是说他当时有个错觉,以为在酷烈的反清斗争中,他大概活不长久,和谁结婚,都无所谓了。
  • 海绵
    2022-06-05
    ……他能用一系列类似“愚民的专制”这样发人深省的论断,明白地刻画出社会和时代的根本特征。譬如他笔下的“愚民”一词,就指向一个从“精英愚弄人民”到“愚民充任精英”的演变的过程;他的“专制”的概念,更揭示了其“造就愚民”和“靠愚民支撑”这二者的持续的循环:现代的中国人,看了他这样的分析,都会有“真是说透了”的感叹吧?不单是我们这里,看看过去和今天世界上许多地方的政治状况,你会不会觉得这是一个世界性的论断呢?他的透彻还有一个表现:他能掘进人民的麻木的更下一层,指出那些我们本能地不愿正视的东西,用他的话来说,麻木和顺从的底下,其实多半是“怯懦”,看上去像昏睡,实际却是醒着的,是因为觉得逃生无望,才这么装睡,并因此特别讨厌那些拼命唤醒他们的人。总是消极地判断世事的习惯、不自觉的胆怯和放弃、即便如此也不能完全泯灭的不甘,以及常会发泄错方向的愤怒…是所有这些因素的混杂叠积,构成了现代中国人的精神的底蕴,而在鲁迅看来,这也就是现代中国的社会的底蕴了。
  • 1N
    2021-03-26
    驱逐虚无主义的“鬼气”,这是鲁迅内心极其隐秘的冲动。……倘说他的世俗意识中,一个要他用小说传播启蒙思想,另一个则要他借此宣泄人生的苦闷。
  • 1N
    2021-03-26
    理想主义的悲观是一种非常伟大的意识,恰如那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的痛苦,越是坚信理想的神圣意义,一旦发现它不能实现,这悲观的煎熬就越是严酷。所以,他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承受这样的悲观,没有对理想的信徒般的热忱,没有对人生终极意义的殉道式的执着,恐怕任何人都难以长久地承受它。中国的文人身上,理想主义精神本来就不强韧,宗教热忱更是淡薄,他们就更难承受这样的悲观,一旦发觉自己坠入其中,便本能的想要挣脱。而挣脱的主要办法,便是以中国文人特别发达的悟性,把对人生某一方面的悲观,迅速扩展为对整个人生的悲观,将对某个局部的否定,放大成为对整体的否定。一旦你对整个人生都悲观了,都否定了,就等于取消原先那个与悲观对峙的乐观,取消了这乐观据以立足的理想;而走到这一步,你实际上也就取消了那个悲观。这就是中国式的虚无主义。
  • 优雅的混蛋
    2020-04-30
    中国的人民并不是麻木到不知道自己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他们明明知道,却不敢反抗,于是就装作麻木,装作不知道,于是也就特别痛恨那些试图指明真相的人,因为正是这些人搅得他们不能再顺顺当当地自我欺骗,不能再照老样子苟活下去。
  • 哇嘎哩贡
    2016-12-29
    “革命者叫你去做,你只得遵命,不许问的,我却要问,要估量这事的价值,所以我不能做革命者。”
  • Echo毓歌
    2013-11-02
    时间飞快地过去,人生体验不断增加,我现在对鲁迅的看法,自然和先前大不相同。从他对阿Q们的居高临下的批判当中,我愈体会出一种深陷愚民重围的不自觉的紧张,一种发现自己的呐喊其实如一箭射入大海,并不能激起些浪花的悲哀。从他对历代专制统治者的轻蔑背后,我也分明感觉到一种无能为力的痛苦,一种意识到思想和文字远远抵不过屠刀和监狱的沮丧;从他对形形色色的“知识分子”,尤其是对吕纬甫、魏连殳一类唐突者的剖析当中,我更看到了他对自己的深刻的失望,对心中那挥赶不去的“鬼气”的憎恶;从他那强聒不舍的社会斗士的姿态背后,我还看到了深藏的文人习气,看到了他和中国文人精神传统的难以切断的血缘联系。他写过一篇题为《论睁了眼看》的文章,断言“中国的文人,对于人生 --- 至少是对于社会现象,想来就多没有正视的勇气",因此他呼吁人们”取下假面,真诚地、深入地、大胆地看取人生。“可是,我对他的了解越是深入,就越禁不住要认定,他自己也并不能真正实践这个呼吁,面对自己处处碰壁、走投无路的命运,他就不止一次发生过错觉。这个难怪,一个人要直面人生,也须那人生是可以直面的,倘若这直面竟等同于承认失败,承认人生没有意义,承认自己是个悲剧人物,必然要沉入绝望的深渊,等待无可延宕的毁灭--- 你还能够直面吗?不幸的是,鲁迅恰恰遇上了这样的人生。我甚至想,能够懂得这人生的难以直面,大概也就能真正懂得鲁迅了吧。我不再像先前那样崇拜他了,但我自觉在深层的心理和感情距离上,似乎是离他越来越近;我也不再将他视作一个崇高的偶像,他分明就在我们中间,和我们一样在深重的危机中苦苦挣扎。
  • NEKO
    2021-04-22
    比方说,还在一九一八年冬天,他就对《新青年》式的启发表过这样的看法:“倘若有人偏向别处走,再劝一番,固无不可;但若仍旧不信,便不必拼命去拉,各走自己的路,接着还引耶稣和尼采的话:“耶稣说,见车要翻了,扶他一下。Nielzsche说,见车要翻了,推他一下。我自然赞成耶稣的话;但以为倘若不愿你扶,便不必硬扶,听他罢了。……倘若终于翻倒,然后再来切切实实地帮他抬。这些话的整个的意思,当然是积极的,“各走自已的路”也好,“切切实实地帮他抬”也好,都是主张有为的。但是,你再仔细体味,就会发现还有一层意思,那就放弃——倘若他们不肯听劝,那就随他们去吧,这就和《新青年》的基本立场不一样了。既是想改造社会,那就不能讲放弃,倘若这个“他”不止是代表一群遗老遗少,它更意味着形形色色的愚昧的人群,意味着从赵太爷到阿Q的社会的多数呢?“他”将使整个民族都坠入灭亡,你还能放弃吗?可是,从鲁迅这话的逻辑来看,他的回答应该是:“不错,也一样放弃。”
  • 朱红尽颓
    2014-10-30
    直到经过了最近这一二十年的人生波折,我才渐渐明白了,人世间的确有“命这一样东西。当然不是算命先生说得口沫横飞的那种神秘的主宰,它实际上非常简单,就是指你在什么时候,出生在什么地方。一个人的出生,完全是被动的,没有任何人来征求他的同意,他也完全没有可能为自己作哪怕是一点点的选择,就是由于某个偶然的机缘,甚至他的父母也没有料到,他一下子获得了生命,赤条条的站到了人世间。仔细想想,这实在荒谬,我们每一个人,竟都是这样被胡乱推到了人生的起点,开始长长短短,各不相同的跋涉。当然了,谁都想尽快踏进乐园,享受为人一世的生趣,可人寿那样短暂,倘若你一睁开眼睛,就已经被扔在了废墟的门口,就是身手再怎样矫健,恐怕也跑不了多远,只能遥遥地看着别人奔向乐园,自己在一旁哀怨吧。有多少次,你用力鞭打着生存意志的快马,在人生道上纵兴驰骋,终至于人疲马乏,滚鞍下马,却吃惊地发现,你其实还是在离起点不远的地方打转转,不过像如来佛手掌上的孙行者,自己做一个好梦罢了。你当初的诞生时间和地点,正牢牢地把你攒在手心里:这就是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