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男人的位置
最新书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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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12-27人们坐在候车室时无聊的神态,对自己孩子的召唤,站台上与亲人的告别,正是在这些场景中,我追寻着父亲的身影。随处遇到的无名之辈,他们无意中所表现出的力量或卑微,使我重新找回了曾被遗忘的他的生存境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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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12-27我从十一月份开始写这本书,现在已经好几个月过去了。我花费了很长的时间,因为让已经被遗忘的事实重见天日并不比编造它们容易。记忆是有抵抗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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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12-27我发现他们还是老样子,没有我现在已经习惯的那种“节制”的举止和正确的语言。我感觉到自我的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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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12-27远在他乡,父爱变成一种抽象的确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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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12-27我想他不能再对我产生什么影响了。他的话语和他的观念,与我在法语课或哲学课上所学到的,与我坐在同学家里的红丝绒沙发上的所见所闻,已经格格不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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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12-27我们之间谈论的是我还是个小女孩时的那些事情,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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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12-27我阅读“真正的”文学作品,我摘抄句子、格言,我认为它们能表达我的“灵魂”,生命中不可言说的东西,比如“幸福是一个双手空空行走的神。”[亨利·德·雷尼埃(Henri de Régnier)]我父亲成为了所谓的简单的人或者谦虚的人、善良的人。他不再敢给我讲他童年的故事。我不再和他谈学业的事情。除了拉丁文(因为他做弥撒曾使用过),我的课程对他来说是难以理解的,他也拒绝假装感兴趣,不像我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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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12-27他永远不会摆脱小商业者的一分为二的世界观。一边是好人,也就是那些到他这里来消费的人;另一边是坏人,占绝大多数,也就是那些到战后市中心新建的商店去购物的人。被怀疑有意偏袒大商人而要置我们于死地的政府,也位列其中。即便在那些好顾客中,也有一条分界线,最好的是到店里购买他们所有的需要之物,而那些差一些的则是来羞辱我们,顺便买一点他们忘记在城里买的油。另外,对那些好顾客,也还要警惕,因为他们随时都有可能认为自己被宰而背叛我们。整个世界都联合成一个阴谋。痛恨与卑微,他对自己的卑微感到痛恨。在他的内心深处,和所有生意人一样,希望整个城市仅有他一家商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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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12-27现在,我必须将这些细枝末节进行细致的剖析,更何况我曾一直压抑它们,认为它们毫无意义。它们只是一些耻辱的记忆。我已经屈服于我所生活的世界的意志,它试图让你忘记对下层社会的记忆,好像它是某种令人厌恶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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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12-27很长一段时间里,父母与子女之间的礼貌相待对我来说是个谜。我花了好长的时间才“理解”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在他们的简单的问候中所表现出的极度的客气。和她们交谈,我感到羞愧,觉得自己不配受到如此的礼貌待遇,有时我甚至产生错觉,想象这是对方对自己产生了特殊的同情。后来我意识到,这些貌似带着浓厚兴趣所提出的问题、这些微笑,与闭嘴吃饭或是悄悄地擤鼻涕没什么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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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12-27除了以一种暴躁的方式,我们不知道如何用其他方式与对方交流。礼貌的话和语气是留给外人的。习惯是如此根深蒂固,以至于在外人面前,父亲试图用客气的方式教育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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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12-27在我的记忆里,与语言有关的一切都是怨恨和痛苦争吵的缘由,比钱引起的争吵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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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12-27父亲在他认为是重要人物的人面前总是表现得很羞怯,从不提出任何问题。简而言之,他的举动很聪明。这意味着察觉到我们的劣势,并且尽可能地隐藏它,从而拒绝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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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12-27一边恢复着一种被认为是低级的生活方式,一边揭露着伴随其而来的奴役,我的写作就像在两者之间走钢丝。因为这种生活方式即是属于我们的,甚至被认为是一种幸福,但同时也是一种对于我们的生活条件的羞辱性的障碍。(我们意识到“家里的条件还不够好”。)我想说,幸福与奴役并存。总之,我总是在这种矛盾之间摇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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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12-27我的写作进行得很缓慢,当我努力地想要从一系列的事实和选择中,揭示一个生命的意义结构时,我感觉到与此同时我似乎正在失去父亲的特别之处。小说的框架占据了所有的空间,观念自行运转。相反,假如我任凭那记忆中的图像闪过,我会重新见到父亲的样子,他的微笑、他的步态,他牵着我的手去游乐场,那些旋转木马让我害怕,所有与他人共享的生存境况对我来说都无关紧要。每一次面对这种两难,我都要把自己从个人的陷阱中抽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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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12-27他们在与贫困打交道的过程中渐渐地站稳了脚跟,但即使这样,他们的生活水平也才刚好超过贫困线。赊账把他们与那些子女多的最贫困的工人家庭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父母知道他们自己是靠别人的需求才能生存,他们对别人充满了理解,所以他们很少拒绝别人的赊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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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12-27没有抒情的回忆,也没有胜利者的嘲讽,中性的写作对我来说很自然,这正是我曾经给父母写信报平安时所使用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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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12-27一段时间后,我便开始创作以父亲为主角的小说,在写作的过程中,我产生了强烈的厌倦感。 最近,我意识到这部小说是不可能完成的。为了叙述一个受生活所迫的一生,我没有权利采用艺术的形式,也没有权利试图呈现某种“激动人心”或“令人感动”的东西。我只是要记录下他说过的话、他做过的事、他的爱好、他生命中的标志性事件,以及我也曾共同分享过的所有客观的存在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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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12-27母亲只在葬礼当天才让咖啡店歇业一天。否则她会失去顾客,而她无法承担这样的后果。就这样,我死去的父亲躺在楼上,母亲仍在楼下继续卖她的茴香酒和红葡萄酒。对于上流社会来说,眼泪、沉默和尊严是当亲人去世时人们应有的表现。而母亲像邻居们那样遵守丧事礼节,但与尊严的考虑丝毫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