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山而行
最新书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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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琳飞刀2020-02-15上次回江阳,家门口两株木芙蓉娇憨可人。正是雨后,极目四望,烟水平远,细雨中尚有木樨的香气,田野边蓼花摇曳,依然故我之态。彼时家中亲眷相聚,与母亲一起安置新家的被褥,收拾亮堂的厨房,言语间多是隔壁某某姑娘结婚生子,姻缘顺遂与否。屋内是明晃晃的光线,照着崭新的木制家具、壁画、窗帘、书柜,一派吉祥如意的景象。从生以来,命中似乎总是这样安稳的色彩,民间过年过节要写的吉祥话,诸如花开富贵、吉祥如意,于我似乎也都有眷顾,纵然这样妥帖,却只觉如彼天云。那日雨后初晴,我于窗下读书,听着楼下孩子的嬉笑声,对面学校的铃声,想起经文中唱的“南辰光芒北斗明,犹闻窗下读书声”,想起幼年时的念想,诸如此生要如何如何,从前大概也想过会有这样的时候,而今又如同翻山越岭之人看回头路。母亲温柔地唤我出门吃饭,我如闻梦中语,醒来深怀歉意,而无可报答。今生我与她结了这段母女缘分,而纵然如此,百年之间,我替不得她病,百年之后,她也代不得我死。于生死,众生无有可替代者。余者,如悲喜,如哀乐,皆如是。苟或一时有人替代,来日自有承负还于己身,无可逃离。然而这样的话,我不知道该如何和她说,说出来只会惹她伤心。我曾和她说,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路始终是自己走的,你替我担忧这几十年无依无靠,老来孤苦伶们,但我自己并不觉得可怜,我要可怜的,是这个身心自己都做不了主,在别人而以为的幸福中了此一生。但她始终不能理解,这样好的生活,衣食无忧,还有什么不能满足的。这是没有办法和解的问题,即便说了许多年,都没有结果。近来读《六祖坛经》,读到从前一带而过的段落。六祖圆寂前,集会徒众,言欲离世间。法海等闻,悉皆涕泣,唯有神会,神情不动,无有涕泣。“师云:神会小师,却得善不善等,毁誉不动,哀乐不生,余者不得。数年山中,竟修何道?汝今悲泣,为忧阿谁?若忧吾不知去处,吾自知去处。吾若不知去处,终不预报于汝。汝等悲泣,盖为不知吾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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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琳飞刀2020-02-17多年前我曾思慕天涯海角,到如今,杜门清修,反而觉得身心磊落了。傅芸子说,北白川十年中所得文字,都是鸿雪,“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我今于山窗下所书,也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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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琳飞刀2020-02-17“我有数行泪,不落十余年。今日为君尽,并酒秋风前。”(南朝陶弘景)仔细读这些修行人的诗句,会生出“情执深处有大觉者”的感慨。不是没有泪,只是十几年都没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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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琳飞刀2020-02-16当时想,深秋时坐在这院中,一人,或二三人,饮茶闲聊,应该也是美事。但其实心里也知道,真到了那时节,未必有闲暇过来。人与地,人与人,虽是咫尺之遥,却总要走很久,这是常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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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琳飞刀2020-02-15如果写个世俗间的故事,大概会有绿荫下的房子,摆放停当的碗筷,喝了一半的苦茶水。不一定要有男女,不一定要有真正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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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琳飞刀2020-02-15万般俗念,一概消除。都只是前生事。曾经听一个出家多年的道长说,出家人,到一定的时候回头看自己走过的路,不得不承认,这条路是命中注定的,原本以为有许多话要说,却也只有这些。又想起幼年,某一次独自去道观玩耍,在殿堂外看到冷清的道场,就想啊,以后我也要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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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琳飞刀2020-02-15年岁渐长,似乎可说的也少了,阅世阅人都觉得倦。“少年哀乐,多竟成尘。偶然视之,如空如梦。心事渐归平淡,唯以经籍自娱。”某日午后,无梦而醒,见窗外绿影婆娑,此身茕茕,却并不觉得可怜,一时想起昔日读过的句子,多少有些明白其中的滋味。“板阁数樽后,至今犹酒悲。一宵相见事,半夜独眠时。明朝窗下照,应有鬓如丝。”这是韩偓的诗,读到末尾时,好似见到以后的自己。但窗下所照,并非只有华发,也有松鼠,也有新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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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琳飞刀2020-02-15我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抽离地活着,并不是不喜欢眼前的一切,它们都很好,但我知道,这些并不是我最想要的。也正因为这样奇怪的性格,父母会很头疼,母亲曾一度想不通,说我小的时候那么乖巧,为什么长大后变得这么古怪。我难以解释,已经这样了,改也改不好,在最无望的时候曾负气地想,真希望他们放弃我,不要再对我有任何幻想。真的是负气的话,还好没有说出口,否则会很伤亲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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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琳飞刀2020-02-15“人生宛有去来今,卧听檐花落秋半。”晚间的乡下很冷,风灌进脖子,冷得发抖,心里想起龚自珍这句诗。我们每个人都在忙碌地向前,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和情感拿给过去消耗。所谓的怀念,不过是,疲惫极了在树下休憩,偶然看着树荫里落下了一点星子,也不知道那是花还是光,又或者什么都没有。这些我都是一清二楚的,也很少有可惜的心情,如同站在槛内玩耍,看着门前的人来了又去,一遭又遭,偶尔有能说上几句话的,又或者进来喝杯水,更多的只是淡淡望了一眼,不久就忘了。这样薄凉的姿态,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可深情确实是不能勉强的,这是我对人世的歉意。想起废名《桥》里的《窗》中写到:“这个梅院通到鸡鸣寺的观音堂,小林起初只看见有一扇门,不知有观音堂,这门却给了他一个深的感觉,他乃过而探之,经一走廊,到观音堂,细竹在前院梅树底下玩,他则徘徊于观音堂,认识佛像了。”又如“他仿佛什么都得到了,而世间一个最大的虚空也正是人我之间的距离,咫尺画堂,容纳得一生的幻想,他在这里头立足,反而是漂泊无所,美女子梦里光阴,格外的善眼天真,发云渲染,若含笑此身虽梦不知其梦也。”我像是书里的小林君,忽然地又被抛回故乡,人还是以前的人,景也没有太多变化。漂泊无所,却是数十年如一日,没有什么改善。旧日家中常飞来燕子,没见过它们落地,一直都是很客气的样子,为此家人也很喜欢。但若我将自己比作那寄居的燕子,家人听了会不喜欢,女子要宜室宜家才好,这是他们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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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琳飞刀2020-02-15“住世多苦辛,熟习了亦不无可留连处,水与石可,桑与梓亦可,即鸟兽亦可也,或薄今人则古人之言与行亦复可凭吊,此未必是怀旧,盖正是常情耳。”这是知堂的话,然而凡此留连处岂不正是忧苦所生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