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一座城市
最新书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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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夕felicity2022-08-20缙绅化,最根本的意思,是将城市原本为穷人和中产阶级提供的空间,改成为供有钱人累积资本使用。这个趋势不只发生在城市,过去几十年来,美国政府的保守主义者致力于将经济自由化,减少对社会安全网的投入,将美国由凯恩斯的福利国家转变为友善企业、财团的新自由主义,只关注上层阶级所持有财富的比例增加。多伦多大学规划与地理学的教授杰森·哈克华斯(Jason Hackworth)这样写道:“缙绅化不只是住宅和商业区表面环境的改善,它代表的是将凯恩斯主义下被公共政策保护的内城置换掉——原本这里具备各种硬件环境与制度设计,用来平衡资本主义造成的不平等,现在则被由私人主导、具有排他性的新自由主义空间取而代之。”换句话说,缙绅化是新的资本主义显现出来的都市类型。以此定义来看,缙绅化就不只是无数《纽约时报》报道下无法解释的大众现象,而是可被理解、也可被复制的特殊行动。通过这个过程导向的观点,我们会理解到那所谓的咖啡厅、嬉皮士(以及有关他们的系列报道)、比加尔所面临的财务问题,不是出于偶然,而是刻意的结果,目的是重新打造城市,独惠于拥有资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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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iiiiiii2019-03-13Nearly sixty years ago, Jane Jacobs recognized the need for a change in how we envision cities. “Private investment shapes cities, but social ideas (and laws) shape private investment,” she wrote. “First comes the image of what we want, then the machinery is adapted to turn out that image.”But Jacobs’s philosophy lacked a significant racial and class analysis. There are plenty of people who already know what we want and need—better housing, better schools, better transportation, more money—but they are disenfranchised and therefore unable to achieve it. So the problem of solving gentrification is not only about economics or urban planning, but about democracy. What would cities look like if the people who lived in them, who made them function, controlled their f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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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iiiiiii2019-03-13As Jane Jacobs wrote in The Death and Life of Great American Cities, “Private investment shapes cities, but social ideas (and laws) shape private investment. First comes the image of what we want, then the machinery is adapted to turn out that im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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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夕felicity2022-08-22想要逃脱郊区的欲望本身并不是坏事,郊区并不是适合美国人的生活方式,从进步的都市规划观点看来,美式郊区并不是永续的发展模式。更为合理的做法,人们应该住在密度较高的区域,彼此通过公共交通节点相连。这并非遥不可及,如同肯尼思·杰克逊(Kenneth Jackson)在《草原边地》(Grass Frontier)一书中描述,欧洲城市大多以这种模式发展。美国的人口和资本重新回到市区,穷人、中产阶级、富人有可能共存共荣于城市。毕竟,在郊区长大的年轻一代想要搬回城市并没有错,因为郊区是一个在经济上无法运作、环境上造成大量土地浪费的居住模式。但情况并非如此,美国城市因为房价高升,没有办法容下所有人,郊区也因此持续存在。美国房地产协会(National Association of Realtors)是全国第二大的倡议组织,仅次于美国商会(US Camber of Commerce),他们从自身利益出发,希望私人独栋住宅的市场兴盛。问题是,市区的私人住宅市场并非对每个人都公平。理论上来说,每个人都有居住在城市里的权利,但由于住宅存量稀少,区域规划又失衡,有较高经济收入的人才有较多选择居住所在的权利。而当穷人的居住权不受保障,我们可以预测,城市的地理学将持续重组——富人遗弃郊区,迁往市中心,而一向没有安稳栖身之地的穷人,会被推挤出来,被迫居住在有剩余房屋的郊区。在全美各地,许多都会区已经有类似湾区的发展。走在旧金山的市中心,你已经很难看到有色族裔的居民走在街头,生活型店家、便宜的杂货店不多,卡斯特罗街里都是观光客,而非原本居住在当地的同志社群,城市已非原貌,呈现出净化、白人化后的新版本。如果你想要看到原版的旧金山,你必须要到旧金山之外,到东湾的地铁站看看满是通勤的乘客,在尖峰时刻到港湾大桥看看身陷车流的人们,到旧金山的卫星城镇走访分租公寓和拖车公园。在这些边缘郊区,既没有大众运输,也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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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夕felicity2022-08-22除了文化力量以外,20世纪中期从城市迁往郊区的迁徙潮,背后也受到数百万美金诱因的驱使,包括高速公路的兴建、房屋dai kuan,还有各式各样的gov补助。联邦住房管理局和退伍军人管理局dai kuan计划为人们提供在郊区买房的资金来源,这些dai kuan计划让低收入的美国人,特别是黑人,困在市区内,而鼓励大量的人口移出到郊区。1950年间,有1/3的私有住宅受到federation gov和退伍军人dai kuan计划的资助。大量的dai kuan排挤了市场兴建低收入或平价住宅,几乎所有新建房屋的资金,都流入独栋住宅。一直到现今,房贷仍享有税金减免(依据房价的高低决定多寡),gov补贴购买私人住家单元的免税额度,是公共住宅开支的4到5倍。郊区的运作有赖公路的链接,高速公路系统也同样受到gov补贴,创造出郊区生活方式成本较低的假象。事实上,美国的州际公路系统是历来最大的大型公共建设,总长度有48900英里,其中90%由federation gov出资。如今美国的道路建设仍主要由federation gov负担,研究显示,开车的人只负担不到一半的真实成本。直到今日,郊区的建筑形式、交通运输,仍需要gov的补贴才能维持下去,所换来的,却是塞车、空气污染、孤立的生活方式、单调的街景,这显然是不合逻辑的。美国每年花在补助郊区建设的费用上,高达1000亿美金,若没有gov对高速公路、燃油和房贷补贴的各项补助,郊区系统根本无法运作下去。这项偏po的补助政策,也让人们产生错觉,以为过去的几十年里,美国城市一直在衰退中,郊区则欣欣向荣,而事实上,郊区只是获得了更多的gov资源罢了。* * *郊区的发展模式极不合理——在上百亿的gov资金投入下,数不清的美国人从城市迁出,搬入郊区。郊区生活的负面问题一旦显露后,有能力的人开始寻找不同的生活方式。最近几十年来,在郊区长大的小孩向往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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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夕felicity2022-08-22如果我们真的想要在未来有更合理的住宅情境,联邦政府所需采取的政策相当清楚,要保护土地不受市场力量干涉,我们有以下几个方案:借由政府拥有土地兴建公共住宅,或立法采取严格的管制,控制租金或土地价格上扬,或是我们可以通过住宅补贴这类政策,防止攀升的土地价格致使人民迫迁。但在目前的情况下,我们毫无作为,只期盼市场力量能自行解决问题。若没有重大的法规革新,我们可以预期旧金山所面临的情境,将会持续发生在全美主要城市。过去,郊区是富人居住的地方,穷人难以进驻,但在可见的未来,城市的中心将越来越具吸引力,穷人将被流放到郊区,直到城市与郊区的租隙降低,缙绅化无利可图,才会又开始新一波的空间重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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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夕felicity2022-08-22如果美国的土地市场一直不受管制,或是法规鼓励土地的交换价值不断上涨,我们可以预测因为交换价值攀升而导致的迫迁将永无止境。资本会持续找到下一个租隙够大的地区——土地价格相对便宜,有升值的潜力——加以缙绅化,过去住在这些便宜土地的人则被迫搬迁,移往使用价值较低的地方重新安顿,等待下一次迫迁。我常被问到,为什么许多纽约的本地人会把新的咖啡厅、单车道,甚至新公寓当成是负面征兆,为什么我们会如此“反发展”。当我在写这本书时,纽约市长比尔·布拉西奥(Bill de Blasio)提议兴建一条新的轻轨路线,会经过我住的地方,我的第一个反应竟然是:“我猜我得搬家了。”即使没有人明说这是缙绅化,多数人不了解背后的经济体系,我想人们在潜意识里,已经能感受到失控的土地市场带来的结果:咖啡店不只是喝咖啡的地方,新的轻轨不只是单纯的大众交通工具,而是小区开始成为高价房地产的征兆,而你有可能无法继续住下去。其他城市的人也告诉我类似的感受,安娜贝尔·博拉诺斯说以往她赞成在教会区植树,欢迎小区美化的措施,她认为教会区可以有更多绿化,“我曾是这么的乐观、正面,”她说道,“然后我觉得我被这些虚伪的善意给骗了。”贫穷的小区当然应该绿化,拥有好的街道、公共交通,但在我们现行的土地使用制度下,小区环境改善却意味着原本的住民要遭到迫迁。唯有当我们重新规范,制度化地保留系统里的部分土地,让穷人能住得起,或至少提供补助,美国城市里的居民才能更安稳地定居。某种程度上说,美国已然有这样的政策:公共住宅是保障土地的一种方式,不管周遭的环境怎么变迁,土地上仍有可负担的住宅,住宅援助支付方案则对无法以市场价格负担租屋的人提供租金补贴。但这两项制度都面临资源不足、管理不当的严重问题。在许多城市,等待申请租金补贴的排队名单要好几年之久,这项政策也没有根本性地解决租金上涨问题,随着租金越涨越高,受到补贴的比例、对象越变越少,穷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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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夕felicity2022-08-22尽管缙绅化是目前每个工业化国家都面临的问题,但只有在缺乏完善住宅法规的国家,缙绅化才会造成大规模的迫迁,因而产生严重危机。换句话说,一切还是回到政策和政治。你可以想象一张图表,Y轴代表缙绅化导致迫迁的人,X轴代表住宅政策的力度,你会得到一个反比的曲线。美国在X轴上最靠近原点,有最多的人面临迫迁,有最少的住宅政策保障。英国和加拿大其次,这些国家过往对土地市场有较强的管制,但近日因为保守派的势力增加,开始面临房市上涨的危机。在此之后,则是有社会主义倾向的资本主义国家,像瑞典、德国。最后才是社会主义国家,当地居民较少受到迫迁,并且有许多进步的住宅政策保障人民权益。除了美国之外,几乎每个工业化的国家,都意识到完全私人主导的土地市场,无法满足穷人的需求,因此采取各种手段,至少将一部分的土地保留于市场机制之外,通过法规的限制让人们能够负担其价格。举例而言,中国香港尽管在经济体系上类似旧金山、纽约等全球城市,却有60%的住宅建设保留给低收入居民。在瑞典,地方政府对于土地使用有高度的掌控,在斯德哥尔摩,几乎每一块未开发的土地都属于市政府拥有。在柏林,以欧洲城市来说,目前缙绅化的速度相当快速,立法者最近通过了一条新法规,屋主对新房客收的租金不能高于地区平均租金的10%以上,这使屋主不能在换房客后迅速调涨房租,也因此降低他们驱逐长期房客的动机。瑞典、德国并不是反资本主义的国家,但他们的政府却意识到,不加管制的资本主义无法全面解决住宅问题,相反,美国社会却无法意识到这点。在旧金山86.4万的人口中,每年都有好几千人被迫搬离,但全市总共只有6000户公共住宅。在美国,每年都有1万户受补助的租屋单元消失。美国对于穷人的住宅政策,大多数都是零星而随机,没有经过缜密的计划,也从来不是以成长为导向的市政府、州政府的首要目标。穷人一向住在价值较低的土地,在1970年代,内城市中心的土地价值较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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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夕felicity2022-08-22比起其他资本运作的方式,缙绅化的过程更为复杂,隐而不显。我们可以轻易辨识出都市更新、郊区发展、兴建高速公路等创造资本的模式,但缙绅化的发生较为隐微、分散,也难以追踪。就像丽贝卡·索尔尼特描述的:“都市更新像是石油污染,有单一的来源和负责的单位,缙绅化则像空气污染一样,许许多多彼此毫无相关的个人,共同累积的结果造成破坏。”就像空气污染一样,缙绅化有可能来自不相关的成因,这些成因反映了更大的整体系统。就像空气污染根植于以石化工业为基础的经济体系,而缙绅化则根植于以房地产为基础的经济体系。缙绅化分散化发生的本质,解释了为什么许多迁入者无法意识到:是什么力量驱动着他们搬入小区,他们的迁入是否迫使其他人搬走,或如何阻止这现象。在我跟许多迁入者谈话的过程中,我发现他们不是不在乎自己所造成的影响,而是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所扮演的角色。他们以为自己的行为是个人的选择(“我因为这个地方的房子较便宜,所以搬到这里来,而且这里的咖啡厅不错。”),而看不到更大的系统和背后的过程。我们可以设想:如果这些迁入者能够意识到自己不只是消费者,而是小区的一分子,或是体系里的行动者,他们能够采取对抗措施,改变这让自己成为迫害者的体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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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夕felicity2022-08-22这是资本主义城市恒常的两难:增加城市的利润,跟满足穷人与中产阶级的需要根本上是冲突的,但我们又需要穷人和中产阶级,城市才能运作,城市中心地带的土地若能吸引富人进驻,就会具有很高的利润价值。缙绅化因而反映了土地价值跟穷人需要之间的冲突,这是资本主义之始就存在的老问题,只是用新的形式来表现。弗里德里希·恩格斯(Friedrich Engels)在1872年就预测了缙绅化的出现:现代大型城市的扩张,致使部分区域的土地,特别是市中心的土地,因人为因素增加了巨大的价值。然而在这些地区林立的新建设,实际上降低了土地的价值,而不是增加,因为地方发展不再因应当地的环境所需,原本的环境被摧毁,以其他的功能取代,这样的情形在各地发生。许多位于中心位置的劳工住宅,原本就算人口密集,租金涨幅也相当平缓,不会猛然上升。但我们看到,这些住宅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林立的店家、仓库、公共建筑……结果工人们被迫离开城镇的中心,搬往郊区。换句话说,恩格斯提出在土地私有、自由买卖获利的社会,对于持有和控制土地的人来说,低薪的工人阶级是个头疼的对象。就算兴建许多高楼大厦,穷人仍然只能负担得起便宜的公寓,比不上那些高级公寓所能创造的利润。市场逻辑驱使着较靠近市中心、交通干线、公园等有较高获利报酬的土地,用于更高获利的用途,并以高收入的居民取代低收入的劳工。这背后可有刻意的阴谋?事实上,如此毁灭性的结果,不一定是经过深谋远虑的计划,也未必是任何单一个人、组织的决策所造成的。在一个不加限制地将房地产作为商品买卖的体系中,缙绅化只是合乎逻辑的正常结果。城市成为一部成长机器,经济成长是首要目标,在追求土地增值的欲望下,穷人和中产阶级的需求被漠视。19世纪末的都市理论家、社运者罗莎·卢森堡(Rosa Luxemburg)曾提出假设:在资本主义的经济体系里,城市无可避免地将被当成是吸收资本的媒介,当系统中有多余的资金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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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夕felicity2022-08-22在今日的美国,我们往往预设产业、企业需要不计一切代价地追求经济成长,从金融、石油到房地产界皆然,也因此这些部门少有法规管制。但从前并非如此,直到最近几十年来,经济成长才主导了城市治理的方向,凌驾于其他公共利益之上。市长候选人若能以企业模式运作市政,也往往能够为他们的当选加分。在《都市财富》(Urban Fortunes)这本书里,都市理论家约翰·洛根(John Logan)和哈维·莫洛奇(Harvey Molotch)指出,美国城市的治理者如今不再关心人民是否负担得起居住在城市的成本,不关心儿童的教育、居民的福祉或健康,相反,他们只在乎城市能够创造的财富数目。这个偏颇的概念,散布和影响了各地的城市经营者,像是理查德·佛罗里达这样的学者,提出将城市当成企业来运作的看法,尽管广受大众欢迎,但却过于狭隘。洛根和莫洛奇认为,将都市当成一部经济成长机器的看法,产生于美国的后资本主义时代,城市除了是人们居住的地方以外,更演变为生产、管理、吸引、输出资本的媒介。资本主义产生了马克思主义学者所谓“使用价值”和“交换价值”之间的冲突,使用价值代表着一个地方所具有的价值,依据人们对它的使用程度来定义——是否适合居住、令人产生社区感,能否在此工作、产生认同。交换价值则是一个地方在经济上的潜在价值。在土地可以自由买卖的社会,每个地方同时都具有使用价值与交换价值。这个体系根本的问题是,你越贫穷,这个为你提供使用价值的地方,对别人来说可能越不具备增加交换价值的潜力。正如莫洛奇和洛根指出,这就是为什么过往的都市更新,政府往往在低收入社区上方辟建快速道路高架桥,进行大型住宅开发,迫使上千人搬迁。这些决策背后的考虑,并非提高居民的福祉,而是能否为这些地区找到更有利可图的使用方式。底特律过去曾因政府在某地所投入的公共服务大于该地的房屋税收,彻底摧毁了一个社区。尽管其他地方不像底特律这么明显,政府的公共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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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夕felicity2022-08-22旧金山并非特例,在全美各城市,这样的情况都相当普遍,旧金山只是比较极端的例子罢了。在里根担任总统时期,他将富人的税收从70%减少至30%左右,削减联邦政府的住宅、交通预算,这迫使城市财务必须自主。如同我们在底特律、新奥尔良的案例中所见,城市如今必须使尽浑身解数,吸引富人,借此满足对于基础建设、教育、养老金等种种预算需求,由于城市必须大量借贷,它们受制于标准普尔等信用评级公司的标准,在评估其财务是否健全之后,才能继续借贷、投资。但在今日,缙绅化不仅出于政府的财政考虑,也成为城市政府治理的显学,将对资本的需求置于人民的需求之前。比较缺乏资金的城市像底特律,的确需要通过缙绅化来满足财务缺口,但旧金山并没有财务上的理由,这个城市并不需要持续吸引富人迁入,这个城市在科技产业泡沫化之前,没有遇到经济危机,城市的财政在科技潮席卷前,原本就相当平衡,然而旧金山的执政者却不断将城市的土地划作高级公寓、高层商业建筑开发使用,给予企业更多的免税额,市长持续在会议、企业的股东会上,招募大型科技公司进驻,仿佛旧金山迫切需要它们的资金。根据估计,2017年市政府会有100亿美元的盈余,这是将都市当成一部经济成长的机器在运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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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ghtrain2023-04-07只有那些完全不依赖政府服务的人——那些有私人交通工具、负担得起私立学校学费、有足够资金购买房产或承受租金涨幅的人,才能漂浮在缙绅化掀起的海浪之上。我们很难对富人产生同理心,但缙绅化无形中也影响了他们,一个完全缙绅化的社区是个无聊的社区,而一个完全缙绅化的城市(纽约就是个好例子)是个无聊的城市,无法为新迁入者提供他们寻找的社交生活、多样性和真实感。如同简·雅各布斯所写的:“我们必须意识到:是成功,引发城市对多样性的自我摧毁,而非失败。”缙绅化为城市带来金钱、新的居民、整建后的房地产,但同时也摧毁了城市。它让城市变得难以负担,抹杀多样性,城市因此难以孕育独特、大胆的文化,缙绅化消毒净化了一切。众人眼睁睁地看着这个现象发生(即使是纽约、新奥尔良超富豪的迁入者,都在哀叹城市文化的失落),没有人想被看作是新迁入的掠夺者。谁会想成为谋杀一座城市的共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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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ghtrain2023-04-07在美国几平所有的城市,公共住宅都受到代号Hope VI的联邦计划的影响而缩减,这项计划在克林顿总统任内提出,数励地方政府拆除传统的公共住宅(通常为砖造的庞大建筑),重新建造为郊区风格、低密度、混合收入的住宅模式。通常这些新的建筑方案不是由政府部门兴建,而是由私人开发商或非营利组织建造。Hope VI计划背后的概念是降低穷人集中居住造成的社会问题,特别是犯罪问题。但实际上,Hope VI造成的结果是上万户社会住宅的拆除,却缺乏足够的经费去创造新的替代方案。在1990年到2008年间,22万户(住宅单位)的公共住宅被拆除,其中至少有一半是直接由Hope VI计划所引导。但Hope VI计划提供的经费只够建造6万户的混合住宅作为替代。Hope VI计划对某些城市的影响格外严重,芝加哥少了将近1.6万户的公共住宅,费城少了7800户,新奥尔良一开始的公共住宅就没有其他城市多,因此拆除的5625户公共住宅,对于穷人来说是重大的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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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ghtrain2023-04-07如果开发商无法从中获得利润的话,缙绅化不会发生。没错,嬉皮士和雅痞搬进一个小区,可以拉动当地的房地产价值,但大型的、全面性的城市改变,是由开发商的获利动机来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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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ghtrain2023-04-07多伦多大学规划与地理学的教授杰森·哈克华斯(Jason Hackworth)这样写道:“缙绅化不只是住宅和商业区表面环境的改善,它代表的是将凯恩斯主义下被公共政策保护的内城置换掉——原本这里具备各种硬件环境与制度设计,用来平衡资本主义造成的不平等,现在则被由私人主导、具有排他性的新自由主义空间取而代之。”换句话说,缙绅化是新的资本主义显现出来的都市类型。以此定义来看,缙绅化就不只是无数《纽约时报》报道下无法解释的大众现象,而是可被理解、也可被复制的特殊行动。通过这个过程导向的观点,我们会理解到那所谓的咖啡厅、嬉皮士(以及有关他们的系列报道)、比加尔所面临的财务问题,不是出于偶然,而是刻意的结果,目的是重新打造城市,独惠于拥有资本的人。在每个缙绅化城市——那些有着新咖啡店、新建筑方案、嬉皮士新贵、处境日益艰难的旧居民的城市,当你追溯起来,这些改变不是由几个城市先驱者带来的,而是一系列联邦、州政府、地方政府政策的加总所造成,这些政策偏好创造财富,而非创造小区。通常这些政策来自将交通、教育,特别是住宅等都市服务自由化或私有化。事实上,当新贵出现时,这些为他们铺路的政治与经济力量早在好几年前就开始运作了。在新奥尔良,缙绅化所有的过程在一口气发生,卡特琳娜带来的混乱在很短的时间内,打开了缙绅化政策实施的机会之门。政客和开发商一举通过以往没有办法轻易通过的法律。在联邦政策的支持下,地方领导人利用飓风的机会,将城市的各项服务都资本化。学校、住宅私有化了,工会瓦解,只要有人愿意投资,就给予免税或种种诱因,几乎没有任何附加条件,最重要的是,他们尽一切可能确保黑人不会回到城市。卡特琳娜飓风并不是城市第一次试着驱逐它的黑人人口,但却是最成功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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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ghtrain2023-04-07不同的城市有不同缙绅化的方式,但发生的过程都毫无例外,可以被准确预测,早在1979年,麻省理工学院都市研究的教授菲利普·克莱(Phillip Clay)就提出了缙绅化的四个阶段:第一个阶段,一些“先锋者”搬进小区,开始置换原居民,之后引动更多人开始跟进。房地产公司、连锁店等企业随之看到商机,成为缙绅化主力。这些企业并非蓄意谋划,只是企业的购买力远远超出个人,缙绅化无可避免地令社区落入企业的控制。在克莱分析的最后阶段,力量完全由上而下,只剩有力的大财团和政商同盟才能改变已经缙绅化的地方。我想要提出的是,在这些阶段之前,有一个先期的阶段:第零期,政府当局通过土地分区、税收减免、品牌营销等一系列政策,为城市的缙绅化铺路搭桥。这个准备期一般很少被注意或被讨论,因为在人们亲眼看到缙绅化的事实之前,经历了长时间的酝酿。但要了解缙绅化,这个阶段是很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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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ghtrain2023-04-07今日,许多开发计划是由国际投资者启动,许多小区只有国际性的精英才住得起。蹿升的建筑物不是普通人的家,而是为百万富豪、亿万富豪提供的住宅。在曼哈顿中城区短短的一段路上,最近盖满了摩天大楼,都是价值数百万的公寓华厦。根据《纽约时报》的调查,50%的公寓每年大部分时间都是闲置的。换句话说,到了第五个也是缙绅化的最后一个阶段,小区不只是对资本比对人更友善,也不再是个有办公室、家庭学校、小区中心,可以正常生活的地方,而只是一件昂贵的商品。这些阶段粗略地描述了缙绅化是如何运作的,也显示发生的过程是可预测的——先锋者、咖啡店出现之后,很有可能就会有专业人士、公寓华厦产生,不管你在哪个城市。但缙绅化远比这复杂,有的时候这些阶段同时发生,或没有按照次序。举例来说,底特律的缙绅化,看起来主要是由专业人士大批进驻所引发,而不是个体的先锋者。但不管哪个阶段先发生,这些阶段都导向同一个方向:缙绅化提高小区和城市的价值,直到它们不再适合一般人居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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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夕felicity2022-08-21士绅们也许看见了底特律的种族不平等,但很少有人正视不平等的来源。他们通常来自有能力离开底特律的白人家庭,受到联邦政府的变相资助——高速公路或低利率贷款皆然,而黑人家庭几乎不可能得到这些贷款。而今,就像几个世代之前,即便空间分布有所反转,相同的驱力仍在运作:白人受到地方政府、州政府、联邦政府的资助在城市里重新落脚,而黑人住民却遭到忽视,甚至强迫外迁。50年前,政府补贴上亿兴建高速公路和郊区住宅,而今上亿元则用于体育场和独立公寓的税赋减免、整修店面和住家、修建汽车道和单车道。缙绅化区域时常被认为更优于郊区:不像郊区都是白人,空间规划既不永续又一成不变,缙绅化区域有的是密集化、都会化、多样化的城市景观。但实际上缙绅化的推进与郊区成型的过程别无二致,只是换了一个名目。积年累月的带有种族歧视意味的补贴、为富有白人开放特权的政策、对贫穷有色人种的视而不见,一切都毫无变化。跷跷板只是换到了另一边。缙绅化不代表郊区玩完了,或城市变得更异质。它意味着不平等的空间表征正在重新分配,缙绅化不是整合,而是一种新的隔离。贫民区的边界正在重新界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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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夕felicity2022-08-21长久以来的种族隔离,后果就是黑人变得更穷,更无法企及白人的成功。研究非裔美国人种族隔离状态的《滞于其所》(Stuck in Place)一书里,纽约大学的社会学家帕特里克·夏基(Patrick Sharkey)发现,过去50年非裔美国人的收入几乎没有任何增长。中产阶级家庭的白人孩子预期薪资平均是7.4万美元,比他们的父母多2万美元;黑人孩子一年的预期薪资则是4.5万美元,不仅显著少于白人,甚至还比上一代中产阶级黑人家庭的平均收入少了9000美元。中等收入的黑人孩子有一半掉出上一代的经济阶梯之外,而白人孩子只有14%掉出。夏基认为合理原因只有一个:“当白人家庭的经济位阶前进的时候,他们有办法将这个经济优势通过在优秀学区和良好环境的小区置产,转换成空间优势。”这点对大部分的黑人家庭根本是天方夜谭。美国长久以来的种族化住宅政策,看似跟当今缙绅化现象沾不上边,但这两股力量却殊途同归:假如黑人能够像白人一样,借由房产获致同样的成功,缙绅化就不至于和种族绑在一起。事实上,缙绅化支持者打的算盘,就是要有意地摧毁黑人的城市生活。媒体、嬉皮士、艺术家一次又一次形容底特律是“一张全新的白纸”(blank slate),忽略了此地留存的70万居民,也忽视了这个“白纸”状态是建构于世代以来残酷的种族分野之上的历史事实。缙绅化参与者占了低廉租金的好处,而这租金是因为种族化的住宅政策而生。这也让缙绅化支持者和主流媒体大肆鼓吹缙绅化是拯救衰亡街区的论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