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寂工人

• 闻夕felicity

  2022-11-21
  这是清水嫂那时在摊子前，一边擦着餐车一边所说的“死港”。这是一段幡然改变的历史过程，改变的不只是码头工人的经济资本、城里的产业结构，及社会生活景象，还包括这群码头上的男人如何看待自己与外在世界的关系。在不同的社会关系里，这群码头工人清楚意识到：他们自身，连同过往的生活，在自己与其他同伴都还来不及察觉时，就已经一同被急速地甩出这个世界外。
• 闻夕felicity

  2022-11-21
  工人们被集体卷入的，不只是由资本主义所形成的雇佣关系，还包括一段由文化价值信念所促成的意识转变过程。张富昌说：我们工人从“高高在上”到“被人踩在地上”。以前码头工会时代，工人自己组工会，我们就是老板；现在不是，现在我们服务的是航商，航商是付钱的大爷，他说什么，你一定要先说好，不论你能不能做到。这都是环境训练出来的，没有适应期，就在1999年1月1日那天，就要调适好，就像物竞天择一样，你要在这里，你就是要忍耐。
• 闻夕felicity

  2022-11-21
  而留在民营企业的码头工人，收人已不及民营化前的一半。茶店仔里的码头工人愈来愈罕见，在小吃店里点的小菜也愈来愈少，为免去再也无法豪爽地替同桌朋友付掉不过几百块饭钱的尴尬，男人们不再成群结伙。码头工人，不再是铁路街仔或小吃店里“最有派头”的一大群客人。
• 闻夕felicity

  2022-11-21
  突然失去工作，意味着生活的失序与抽离。男人们所面临的不只是工作场景与收入的消失，更是日复一日地进入冗长的白天与黑夜，被截断了友伴往来与生活所在的生命世界。
• 闻夕felicity

  2022-11-21
  1999年码头民营化，原本的工人被析分成三群：自苦力年代即进入码头的老一代工人顺势退休；近800位的工人各自想办法找关系，分散进入各个码头装卸公司；最多的是近2000位不再少壮，仍未届退休之龄，却无法转进民间企业的码头工人，他们在被驱出码头后，与原有的同事朋友断了联结，少数人找到低技术门槛的工作，进大卖场或小区大楼当警卫，开出租车到市场当起生手小贩等。然而，"绝大多数都进入了异于以往的生活，看似待工实则无业的日常。
• 闻夕felicity

  2022-11-21
  跨国经济活动迅速而自由地变更着它在全球市场的航线。20世纪的尾声，运输货柜化与装卸机器化带来了产业劳动形态的转变，而在资本主义追求更低成本，国际货柜船的航向随之改变，基隆在国际航线图上的位置被邻近港口所替代。台湾各个城镇都嗅见了经济生活的变化，只不过在基隆这个历史上曾经最靠近世界的接口，以及城里岸上的货柜车司机与苦力身上，可以更明显地看见全球经济市场挂断后的改变。基隆港城从1970年代延续到1990年代初的缤纷社会生活景象消失了，码头上的货船愈来愈少，打鸟的桥式机成为愈来愈鲜明的码头景象。基隆港城于1990年代末被挂断了与全球的联结。紧接着，相关部门宣称为了“降低厂商货主成本”“提高竞争力”，及“促使码头工人雇佣合理化”，开始推行岛上四个国际港的港埠民营化政策。继1998年初高雄港栈端口作业民营化完成后，基隆港于1999年1月1日开始，原本由码头工会承揽的装卸作业全面开放给民间企业。民营化，意味着一个截然不同于以往的世界。1980年代的工人头家，在1990年代末成了真实的底层劳工，而此巨变以极快的速度在几个月的时间内完成。
• 闻夕felicity

  2022-11-21
  城市通过空间的改变，决定了什么是政治正确的公共活动谁是政治正确的市民，空间被安静地划分出了阶级。当基隆的码头从面向当地人转为迎向观光客，从接纳国际货柜船转为欢迎国际邮轮时，那群从观景平台上消失的垂钓中年男性或码头上的工人，从公共空间遭到驱离之后，会被放置到哪些空间？候工室、各式小吃摊，或铁路街仔？然而，这些地方还在吗？在这样空间置换的过程中，他们能否幸存下来？
• 闻夕felicity

  2022-11-21
  几位中学生的回答恰巧如实反映了公众对“正当”休闲的界定——钓鱼活动被视为他者，等同于酒醉驾驶，使景观不好看，而被划分在“正当”的休闲活动之外；摄影活动则可归进洁净”“正当”的休憩活动范畴，不是“使景观难看”的他者。摄影者与观景社群相同，在此进行政治正确的休憩活动。
• 闻夕felicity

  2022-11-21
  我终归是田野地里的陌生人，得尽可能小心地不让这样的短暂关系，摇晃了工人的生命世界。然而，夜以继日的货船与码头、茶店仔与阿姨仔，却真实存在于如此紧密交织的社会生活里，以及彼此为伴的关系中。当码头男人陷入或大或小的生命苦境，且陷入的足够久，那么衍生自文化对男性的潜隐期待下，阿姨仔虽不符合社会公众期望，却成了码头工人社会关系里重要，甚至唯一的“友伴”角色。她们转化了社会文化所施作在这群男人身上的无法言说的处境，且成为长时间渗入生成码头工人生命史的重要内涵。“作为一位gau-lang”的文化期待，不仅将工人与阿姨仔卷人彼此的日常生活，还将更多的其他事物移出了工人的生命世界。
• 闻夕felicity

  2022-11-21
  李松茂的儿子在一年前出车祸住院，他与妻子这一年来都必须在下班后轮流到医院照顾。直到最近儿子即将出院，他母亲打电话到办公室关心孙子的状况，一旁与他每日同处办公室的林进益才知道此事。鼻与李松茂在码头上相识几十年的林进益认为，“不知道同事老友家里发生什么事”是“很平常、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因为性别“先天上”就决定了男性之间的表达方式与关系形态。
• 闻夕felicity

  2022-11-21
  对工人来说，不论之后是否与坐台女性发展出“性”的关系，都必然涉人一段彼此结识的历程；即使之后关乎性事，也不是基于交易所产生的对价活动。对双方而言，茶店仔或卡拉OK的营业项目并不包含性交易，除却餐与酒的有酬，其余在当中流动的“什么”，都是由“关系”所牵引出的发展。如同张胜雄从不称呼坐台服务员为“小姐”，而是直呼她们的名字因为他不认为自己与这群女性劳工的关系，是单次、买卖式的性关系，而是“朋友”。我将此解释为：通过时间感与空间感所形成的某种“友伴”关系。相较于基隆码头工人所说，男人与红灯户女性之间是暂时性的交易关系，当这群男人走出码头哨亭，拐向铁路街仔，拉开茶店仔大门时，他们内心所想望的并非女人的身体，而是阿姨仔坐下来所带来的“做伴”之感：在那样的空间场景，与那般能听、能谈的人在一起，那是关于男人曾经被看见，甚或敏感地被看顾的记忆。对男人和阿姨仔来说，即使初始联结关系的起心动念是缘于交易，但当交易的意念夹杂了彼此未必觉察到的额外的内在渴望时，男人在此间所意图以金钱换来的，既不是感官上的猎艳，也不是生理上的快意满足，而是他们未说出口的对“伴”的隐微渴望。这些种种，让码头工人轻易地将因买卖而熟悉的阿姨仔划入“朋友”的领域，而宣称红灯户与茶店仔之间有着清楚的区别。在码头工作所框架出的特殊时空结构里，他们、码头上的同事及她们，三者共同汇聚出以“情感”为基底的工人社会关系网络，在基隆港口岸边、有别于当地居民，形成特殊的码头劳工情感样貌一彼此为伴。然而，另有个与文化相关的因素，使得阿姨仔在某特殊时刻下，不再只是茶店仔情境里的服务员。相较于码头上的同性同事，她们可顺势响应男人对“有所伴”的内在渴望，从而被揽入码头劳工的真实生活世界。此特殊时刻之所以将码头工人推向阿姨仔，是因为地方文化对男人作为gau-lang（有本事）的期待。在码头工人与同性同事、女性...
• 闻夕felicity

  2022-11-21
  然而，从任何一个角度来看，不论是两位阿姨仔分别在场时，还是只剩我们三人共处时，总计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我们这三四人就像是一群朋友，闲坐在谁家的客厅里。男人聊了工作或家里的事，有人吐露一些不快，有人在某个片刻被话语安慰，有人在一次的敬酒碰杯时得到慰藉，有人在笑谈声里受到请托，有人不动声色地被某个话题勾起了什么心事。我在这当中意会到的，并非动情激素之类的暖味流动，而是码头男人被催化出的浓度极高的情感往来，那是我先前未曾见过的，以及阿姨仔在那样一个小房间里，展现出对屋内所有人的关照。我不禁联想起自己在会谈室里与来访者工作的情景。那日，我坐在那昏暗小房间里所经历到的种种，掺杂了许多情绪感受。当中，肯定包含了随着关照而来的“被理解”，那是来自身边那位阿姨仔的，某种“知道”我自己将会被妥善对待的安全感受。
• 闻夕felicity

  2022-11-21
  在1990年代末之前，这里与前述红灯户连接成基隆港城最人声鼎沸的地区，是市街上餐饮娱乐产业最为聚集的区域，时称“铁路街仔”。一位常在此出入且与当地派出所警察熟识的苦力告诉我，铁路街仔所含括的茶店仔，在最鼎盛的时期计有千余家。在我所接触的基隆朋友的记忆里，铁路街仔的各家小吃摊、茶店仔，总是坐满了待工中或已下工的装卸工人，以及来自不同车队的货柜车司机。那些男人不止在茶店仔桌前闲聊消磨时间等候船只，屋里每一间不到二三坪的屏蔽空间，也是他们用来联结各层关系、调节工作的所在。
• 闻夕felicity

  2022-11-21
  在1980年代货柜船繁密进出的码头上，新形态的劳工与不再是“苦力”的苦力，在桥式机底下的时空里短暂交叠。货柜车司机负责停、开车，装卸工人负责在拖车停开之间为货柜进行装卸，即使置身相同空间，但不同的劳动条件不仅划分彼此，也区隔出彼此不同的身份认同、关系网络及阶级意识。货柜车司机居高临下坐在驾驶座，在无线频道上称呼伫立于码头上的装卸工人为“友仔”，指出其眼中工友之意。码头上的这两群男人，虽然在同一座码头上拥有各自不同的关系网络，但在码头外却有着相似的社会生活。苦力早期在当地所形塑的丰富娱乐产业，顺势在1980年代承接起货柜司机的社会生活空间，也建构其生活形态。拖车司机所直接浸身的“赚到翻过去”的行业与社会情境，正是由“工人头家”“纸醉金迷”年代所拉引出的。在基隆港即将静寂的前夕，货柜车队加入了装卸工人的候工生活，涌入港边各处食肆茶室，令街头愈加人声鼎沸。
• 闻夕felicity

  2022-11-21
  1960年代，欧美运输业开始发展巨型包装方式来运送货物，以降低营运成本，国际航线上的货船也随之货轮化。台湾于1960年代末出现了第一座临时货柜轮码头。当第一座用来装卸货柜的桥式起重机矗立在港口码头上时，在码头货轮边的不再是一群群或徒手或开堆高机，装卸各式散装货物的苦力，而是一架架十层楼高的巨型桥式机，以及川流不息的一辆辆大型货柜拖车。码头上运输工具的改变，已然预示着绝大多数徒手工作的苦力，即将被赶下全球劳动线。当机械在1970一1980年代逐渐承担了码头上大部分的吃重装卸作业，苦力便不再是一份不能喘息、极度负重的“苦力”工作。巨变前夕的港城反而更显繁华，像是昙花即谢之前的恣意绽放。码头刚开始机械化时，工作量骤减，但上工的人数与工资并未减少，这使得工人原本不得喘息的工作情境随着生产结构改变产生了偌大变化，工资不变但陡然多出了许多空档。由于人多工作少，当1970年代搬运机械普遍化后，开始有工人请另一位工人代班，每个月以四六或三七分账方式发薪给代班的同事，时称“工人头家”。工人头家通常在码头外另外找份工作，也有人开始学着买股票投资，或者索性提早返回已离开十多年的故里家乡与妻小重聚。除了那群退休苦力，仍留在基隆的码头工人，不论是找人代班的或帮忙代班的，几乎都月领两份工资，而且底薪还逐年调整。
• 闻夕felicity

  2022-11-21
  以前基隆经年多雨，是名副其实的雨都，居民的日常行止尽在屋檐之内，当地建筑形式与它曾经的多雨气候有关。因为不论生活还是商业活动几乎都在室内，加上地狭人稠，可运用的室内空间极为有限，因而多朝“上”发展。建筑物面宽窄小，楼层往上建造；二楼以上的空间不只当作住宅使用，还发展成各式小规模商业场所。这些位于楼层上的产业，在当时主要有两大类型：一为报关行，另一是兼含餐饮的娱乐产业。前者为港口产业，后者则跟随庞大码头工人群特有的工作时间而来。
• 闻夕felicity

  2022-11-21
  港务局付我们工资是透过每一个班队长。班队长先从港务局给他的工资里面，扣掉他自己的薪水，剩下的再分给工人，怎么分，港务局不管。班队长的收入就是以苦力当人头，班队长自已留了多少，队里的人不会知道。那时候班队长很硬，你要做全勤不能请假，像是如雪果你这个礼拜做四天，有三天没做，他工薪就不给你，那时候班队长给你都是有多给的，所以你不会有话说。班队长送数字给港务局，都会溢报，那时候班队长给苦力的工资都是有多给。那些还只是本薪而已，还没有把外快算进去。1960年代的时候，码头分海上班和陆上班，薪水差很多，至少都差上一两千块。当时薪水最好的是海上班，一个月可以有一万多的收入，陆上班有杂工，薪水只有3000块。1971年的时候就合并在一起，那时候，大班，也就是徒手工的钱最多，一个月可以有八九千，开堆高机的最少，本薪1900，小费外快大概2000。那时候会给小费的就是报关行、货主、拖车，有的在赶，会拜托工人先处理。，算4可是，工人可以收到的小费有多少，也是要看和仓库管理员的关系。库仓有管理员和仓丁，管理员是港务局的，仓丁是工会的工人。管理员都会叫和他们比较好的仓丁去收小费，回来再和管理员一起分，不是每个人正品都分得到。天由来原婚青话人灵香合都实福色有喷备为白棉章管绿乳和当第语的。儿个春响系数每验骨货物进出码头极为频繁，货主希望自家货物能得到优先处理，致使在仓库与货船之间的货物装、卸、搬等不同岗位上的苦力，或多或少都被动或主动得到“小费”“外快”“奖金”，这些不同来源的额外收入经常高达底薪。“1973年的时候，钱有多大，我才中学刚毕业没多久，有过一个月领三万多。”相较于这城与岛上的其他居民，身处国际港口的码头工人最早且最频繁亲见货船从海外经济高度发达国家所带来的大量货物一冰箱、各式包装精美的日用品、罐装饮料等当时岛上罕见的稀奇商品，一摞摞堆满船舱、码头及仓库。...
• 闻夕felicity

  2022-11-21
  几位现年70岁上下的码头朋友告诉我，当时既为了提携家乡亲人，也为了方便管理，各班的班长通常都回到老家，通过邻里亲属裙带募集工人，致使码头依不同家乡而各自形成关系网络。其中来自三个地方的工人数最为庞大，在码头上分别称为宜兰帮、鹿港帮与清水帮；接着从1956年开始，港务局与码头运送业职业工会开始合办码头装卸人员培训班，扩大招募与培训装卸工人，依个人在培训班的成绩表现，由班导师在其毕业后将其分配到码头上。培训班的招生对象限定为原码头工人的子弟，使得这群来自外地的码头苦力，愈加形成有别于基隆当地居民的关系网络，并在之后于码头岸上径自形成自己特有的社会生活与生命世界。自从我跟着安仔进了一趟码头，站了一个晚上夜班后，或许基于某些他所看重但没说出口的理由，他似乎开始觉得可以把我当成自己人。相较于以往经常对我露出“你不会懂”的眼神，安仔愿意开口跟我正经说话的时候愈来愈多了。因此，当我某次沉不住气，一口气接连问他许多问题一为什么五十公司的人愿意帮港务局垫付工人薪水？为什么码头上的薪水那么高？为什么每个人跟我说的薪水都不一样？为什么工资的落差会那么大？63岁的安仔以一句“我就说你们这些外面的人不会懂”开头，接着说了一段由码头世界里不同位置与复杂动因所推论出的数字折算：
• 渋谷駅前等

  2023-01-15
  “像个男人”不只是“像”而已，它框架出一个日常的理想样态，让男人在当中行动，以及思考如何形塑自身以成为“有价值”的男人，并依此过程及结果来时刻评价自己是否像个（理想）男人。“像个男人”在某特定历史节点，将码头工人拉进集体（被）建构的社会生活，让男人在码头内外各种关系与空间里，通过反复的金钱与关系的给予、接受、交换过程，感受与确认自己的能动性。这里所说的“关系”并非人脉，不单指为了获得经济利益或社会资本而建构的人际往来；“关系”是能动性的主要内涵。在各种关系与空间里，码头工人可以像个男人般给予、接受及交换，展现了文化所认定的理想男性应有的样貌；同时，在各层次日复一日的一段段关系里，一个个物理空间被男人实践转换为有意义与归属的所在。于是，工人得以在异乡城市生产出自己的地方”，而内在对于“有所伴”的渴望也能在不同的关系与地方得到接应。然而，文化也钳制了这群码头工人彼此的关系形态，甚而注定无以支撑他们生命历程中某些无法回避的时刻。“像个男人”界定了码头工人在日常里存在的形式，潜隐却强力地规定他们如何说、什么可以对谁说，以及什么不可以对谁说。“像个男人”在码头工人陷入苦闷或痛苦之际，像紧箍咒般掐住了他们既有关系的情感往来，闭塞了他们的所有出口，使得他们彼此间的日常情谊之网，无以承接生命中或大或小的不顺处境，注定了码头兄弟无法承载如李正德“很难开口，心里不好受”此类异于日常的生命陷落经验。
• 麻烦你，我要鱼丸粗面。

  2022-11-29
  工作，不只是一个位置，它同时影响着人如何看待自己，能与什么样的人互动，可以在什么样的时间行走在哪些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