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olyma Tales

最新书摘:
  • 西峰秀色
    2020-07-30
    索洛维约夫,因逃跑、食人而判刑,“滞留”在医院里。他喜欢向别人讲述,他准备和一个同伴逃跑的时候,如何故意再邀约上第三个人——“如果挨饿,可作不时之需。”他们走了很久,大约有一个月。当第三个人被杀掉,吃了一部分,另一部分 “烤了带在路上吃”的时候——两人分道扬镳了。他们每人都担心某天夜里会被对方杀掉。
  • 西峰秀色
    2020-07-30
    波斯尼科夫用毛瑟枪射击,将逃犯击毙。他决定不把死者拖回小镇,而是拋在原始林里。那里常常有许多猞猁和熊出没。波斯尼科夫拿出斧子,砍下逃犯的双手,好让登记部门提取指纹,然后把死者的两个手掌装进他的口袋,出发回家——回去照例编造一份成功抓获逃犯的报告。深夜,这个已经死去的逃犯却站立起来,把血淋淋的残手紧贴在胸口上,循着足迹从原始林走出来。他好不容易来到一座帐篷前,那里住着一些囚犯工人。他 脸色苍白,毫无血色,睁着两只极度失常的蓝眼睛,站在门前,躬着身子,倚在门框上,眉头紧皱,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他冷得厉害,浑身不住哆嗦。他的棉袄上、 裤子上、胶鞋上,全是黑糊糊的血迹。大家喂他热汤,用破布条为他裹上可怕的双手,把他带到医疗站。但是,士兵们已经从民警侦察哨的小木屋跑出来,上等兵波 斯尼科夫本人也跑出来了。
  • 西峰秀色
    2020-07-30
    有少数人服刑期满后回来,他们的妻子会首先检查从劳改营回来的丈夫证件是否真实,是否合法,为了把丈夫回来的事情通知官方,争先恐后地往民警局跑,还拉上这位重要的“房客”。在这个国家,未必会有一个家庭,其亲戚和熟人不曾遭到迫害和镇压。排在破坏分子后面的是富农,富农后面是“托洛茨基分子”,“托洛茨基分子”后面是有德国姓氏的人。只差没有宣布进行十字军远征, 镇压犹太人了。P667如果说,向一个女囚干脆下令:“脱光衣服,躺下!”——一点儿也不普希金和莎士比亚——并且把梅毒传染给她,那么,对待犯人的妻子,态度就更加放肆了。因为强奸女囚,总可能会被自己的朋友、情敌、下属或上司告密,而同囚犯的妻子,法律上独立的人“风流”,则没有任何法律规定禁止。最主要的是——整个一万三千俄里的路途,竟然毫无意义——这可怜的女人根本就见不到丈夫。允许见面,变成了向她们讨好献媚的手段。P670是不是可以通过押送兵给丈夫送面包呢?他们害怕,这是被禁止的。通过长官呢?长官会同意,但要求以实物——她们的身体作支付。……囚犯的妻子们处于山穷水尽的 境地!如果还是一个“人民的敌人”的妻子,那么对她就彻底不讲客气了——对她进行任何侮辱,都被视为业绩和功勋,至少也会在政治思想方面受到赞许。白送的马嘛,就别看牙口了。科雷马劳改营是在一九三二 年才建立的,别尔津是科雷马的首任长官,拥有边疆区党务、苏维埃和工会的最高权力,是科雷马的奠基人。一九三八年遭枪决,一九六五年恢复名誉。他曾任捷尔任斯基的秘书,拉脱维亚步兵师师长,揭发过著名的罗克哈特阴谋。P681谈到这个年代,被揭露的间谍、 人民真正的敌人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叶若夫在苏联中央执委会一次会议上满怀愤恨——不久就实行了“叶若夫大镇压”。一九三八年,科雷马成了惯犯和“托洛茨基分子”的特别集中营,逃亡开始受到判三年徒刑的惩罚。逃犯在小镇的洗澡房里住了...
  • 西峰秀色
    2020-07-30
    “是外国人吗? ”这个问题会把我们的命运带进一个挑拨和告密的世界,一个被侦查和增加刑期的世界。愤恨乃是最后的感情,人是怀着愤恨走向虚无,走向死亡世界的。是死了吗? 连石头我都不觉得是死的,更别说花草、树木、河流。河流不仅体现了生命,不仅是生命的象征,而且就是生命本身。它那永不停息的流淌,它那哗哗不断的水声,它自己絮絮的议论,它自己的事业——迫使河水穿透崖壁,越过草原和牧地,冲破逆风,奔流而下——就是生命本身。P472我高兴,是我看见生活正不由自主地回到我的身边。
  • 西峰秀色
    2020-07-30
    这是辩证三段式的一个悖论,一个反命题。特餐要到了病人已经无力进食的时候才发放。作为特餐实行基础的惟一可能的原则是:发给身体最衰弱、病情最危重的人。因此,开特餐就成了濒临死亡的预兆和标志。在那些年代,饮食性营养障碍叫作多种维生素缺乏症。
  • 西峰秀色
    2020-07-30
    还有一个司机——莫斯科“爱讲笑话者”中心的代表(真的,我不撒谎)。一伙朋友每逢星期六都各家聚在一起,互讲笑话。判五年,去科雷马,等死。科斯佳和尼卡,两个十五岁的莫斯科中学生,在牢房里踢足球。足球是用破布缝制的。他们是杀死汉姜的恐怖分子。很久以后我才知道,汉姜是被贝利亚在自己办公室里开枪打死的。而被指控搞这场谋杀的两个孩子——科斯佳和尼卡——于一九三八年在科雷马死去。他们死了,尽管并没有强制他们劳动。他们是活活冻死的。P335“我想出一个办法,在审讯时不至无聊。我数墙面上的图案——墙面是糊着墙纸的。有一千四百六十二张相同的图画,这就是对今天这堵墙的研究结果。我在转移注意力。镇压过去有,将来也有。只要存在国家。”每天都有课讲。每个来到监狱的人,都能讲述自己工作、生活中一些有趣的事情。一个普通装配钳工讲的关于第聂伯国家建设工程局的生动故事,我至今记忆犹新。空军学院的科甘副教授讲过几次课——“人如何测量地球”、“恒星世界”等等。若尔日克•科斯帕罗夫是斯大林第一任女秘书的儿子,“机长”把他的母亲送去流放,关进劳改营,置之死地而方休。他为大家讲了拿破仑的故事。特列季雅科夫画廊解说员则向大家介绍了巴比松画派。霍赫洛夫是一位侨民,毕业于布拉格的俄国大学。他请求回到祖国。祖国用逮捕、侦讯和判入劳改营来迎接他。我从没听见有关霍赫洛夫更多的情况。他戴一副角质眼镜,长着蓝色的近视眼,头发浅白,肮脏不堪……
  • 西峰秀色
    2020-07-30
    开始采金季节的各个劳动队,以自己队长的名字命名。到采金季节结束,在开始 采金季节的人员中,除了队长本人、队里的值日员,以及队长私人的什么朋友,连 一个人也活不下来。队上其余的人,一个夏天就更换几次。金矿不断把生产的残 渣拋进医院,抛进所谓康复队、残疾人镇和阵亡将士公墓。 痢疾 糙皮病最后,还要加上饥饿者的病——著名的营养不良症。只在列宁格勒遭围困后,才开始对这种病直呼其名。 而在此前,它有各种各样的叫法:要么叫POM——这是疾病诊断史上的几个神秘字母,意为急剧体力衰竭;要么更经常叫作多种维生素缺乏症,这是一种古怪的拉丁文称谓,指人的肌体中缺乏好些维生素。这称谓使医生们为称呼同一件事情——饥饿——找到了一个方便而合法的拉丁文名称,从而令他们宽慰。P151关于这种劳动,在所有劳改营分营的大门上,都按劳改营的规定写着题词:“劳动是光荣、豪迈而英雄的事业”。不过,在劳改营里,能够养成而且正在养成的,只是仇视与厌恶劳动的习惯。人类贫弱的大脑,简直想象不出这里各种生活的具体情景。P152
  • 西峰秀色
    2020-07-30
    自我保护感,对生命的执著——正是连 意识也要服从的肉体上的执著——在挽救人。人靠石头、树木、小鸟、狗所依靠的 东西活着。只是与木石动物相比,人把生命抓得更紧。人也比任何动物更加坚忍 不拔。P141
  • 西峰秀色
    2020-07-30
    在城内,我们的队伍不得打散,因此谁也没有绕过水洼走。双脚浸得湿淋淋,但大家并不理会这些,我们不担心感冒。我们已经感冒过一千次:再说,最严重也无非是遇上肺炎,比如说——就会送我们到期盼已久的医院。有一些人,总是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预料。还有一些人,他们想把一切都往好里看,他们多血质的性格,在最艰难的处境中,总是寻找某种认同生活的说法。相反,对于另一些人,事情总是在恶化,对所有的好转,他们都持怀疑态度,把这视为命运的某种疏漏。这种判断的差异与个人经验关系不大:它仿佛始于童年,而且影响一生......
  • 西峰秀色
    2020-07-30
    我闭上眼睛,心里琢磨。从这儿到海边有三条路全都有五百公里,只多不少。不仅我,就连舍斯塔科夫也到不了。他不会把我作为食物随身带上吧?
  • 西峰秀色
    2020-07-30
    干完活,我们也不去烤火。我们早就发现栅栏边有一个大垃圾堆——这件事可不能小看。我的两个伙伴机灵老练地观察那个垃圾堆,一层层剥开结成的冰。 几块冻透的面包,冻得硬邦邦的一小团肉饼,破烂的男短袜,是他们的收获。最值钱的当然要算袜子。连我也惋惜,这些难得的东西怎么就没落到我的手里。袜子、围巾、手套、衬衣、便裤(不是“官裤”),在那些人中间——他们几十年里只穿官方发给的衣服——可就太贵重了。袜子可以补好,打上补丁。于是,烟草和面包就到手了。
  • 西峰秀色
    2020-07-30
    发黄的、裂纹斑斑的 照片,细心地贴在一张彩色小纸片上。“这是我女儿,”弗里佐尔格尔得意地说,“我惟一的女儿。我妻子早年亡故。 女儿从没给我写过信。对了,大概是不知道地址吧。我给她写过许多信,现在还 写。我只给她写信。纸袋里,有一份公函,要囚犯弗里佐尔格尔(罪由、刑期)看他女儿的一份声 明。声明副本附后。在这个声明中,女儿简单而明确地写道,她确知父亲是人民 的敌人后,不再承认这个父亲,请求脱离父女关系。梁赞诺夫把这张信纸拿在手里转了一会。“真叫人恶心,”他说,“她有什么必要这样做?是要人党,还是怎么的?”我却在想另一件事:干吗把这类声明寄给作囚犯的父亲?这是不是一种独 出心裁的残忍形式,类似曾经采用过的把臆造的囚犯死亡消息通知亲属,要么,不 过就是依法办事的意愿?或者还有什么?
  • 想縮進豆莢裡
    2021-04-14
    “关键是,是要活过斯大林。活过斯大林的人,全会活下来。您明白吗?千百万人指着他的脑袋诅咒他,不可能不变成现实。您明白吗?他一定会在这种普遍的仇恨中一命鸣呼。他会患上癌症,或者还患上什么恶疾!您明白吗?我们还会活下去。”
  • 西峰秀色
    2020-07-30
    “对我们来说,抢我们的东西,窃贼和国家,没有任何区别,”正朗诵“在苍茫的大海上,狂风卷集着乌云……”“您听,”男爵朝我俯过身来,小声地说,“这难道是诗?‘狂风吼叫,雷声轰响’?诗可不是这样的。想想真可怕,就在同一时间,同一年,同一天和同一小时,勃洛克却写下了《以火与黑暗发誓》,别雷则写了《蔚蓝色里的黄金》……”我羡慕男爵的幸福——他拋开思虑,逃进诗里,藏匿起来,躲在其中。而我不善于这样做。
  • 西峰秀色
    2020-07-30
    不断灌输的警惕性,发展为间谍恐惧症,成了一种笼罩整个国家的病症。每一件芝麻大小、微不足道的事情,说得稍有不当的一句话,都被赋予恶毒的秘密含义,要到侦讯室去解释。禁止向受侦讯的囚犯转交物品和吃食,是监狱机关的一个贡献。司法界的贤 哲们深信,用两个法式小面包,五个苹果,一条旧裤子,就可以把任何一篇文章,甚至《安娜•卡列尼娜》里的一个片段传进监狱。这些“外来信号”——机关里勤奋的职员们头脑发烧的产物——被彻底截断了。如今,能够转交的只是钱钞,确切地说,就是一个月可以向每个囚犯转交不超过五十卢布。转交款额只能是整数——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卢布;如此就可以避免编制出数字顺序信号的新“电码”。最简单可靠的办法,莫过于完全禁止转交物品——但这一手留给了办“案”的侦査员。“为了侦讯”,他一般有权禁止转交物品。这里面也有某种商业利益——自从禁止了转交物品和吃食,布蒂尔卡监狱小商铺的营业额提高了好几倍。俄国人不喜欢去法庭作证。传统上,在俄国的诉讼中,证人同被告差不多;他与案件的“牵连”,对他的未来会是某种负面的评定。受到侦讯的囚犯,处境更加糟糕。所有这些人都是未来的“获刑者”,因为普遍认为,“恺撒的老婆无瑕疵”,内务机关不会出错。没有人会平白无故地遭逮捕。逮捕后,合乎逻辑的后续就是 判决;受侦讯的囚犯会获得或长或短的刑期——这要看他是否顺遂,是否“走 运”,或取决于一大堆综合的原因,包括写报告前一晚侦查员是否被臭虫咬了,美国国会的投票情况如何。审讯时,受侦讯的囚犯要同幽灵,同一个力大无穷的幽灵搏斗。……囚犯习惯了同现实打交道,现在,同他打仗的却是一个幽灵。……一切真实无误,除了“案子”本身。囚犯情绪激昂,自己同虚构的幻象搏斗,搞得很沮丧。这些幻象大得惊人,将他击倒,他便失去意志。他会签字承认侦查员捏造的一切,并且从此刻起,自己就成为曾经与之搏斗的那个非现实世界的一员,侦讯室...
  • 西峰秀色
    2020-07-10
    “你们竟殴打妇女,”贝尔热雷先生大喊一声,直喘着气。“她是共产党!”“她是人!”“人?皮埃尔,这里还有个共产党。”“我不是共产党,”贝尔热雷想说,可没来得及张口就昏过去了。
  • 芝麻
    2022-08-02
    只有一点很清楚:我们要重返劳改区,重新走进那座大门,门上方挂着必不可少、一成不变、官样文章的题词:“劳动是光荣、豪迈而英雄的事业”。据说,在德国集中营的大门上,也抄录过尼采的句话:“各得其所”。
  • 芝麻
    2022-08-02
    但是,即使喝完浓稠的汤,变得暖和的肠胃仍然会有一种吮吸般的疼痛一一我们早就没有吃饱过了。人类的所有情感:爱情、友谊、羡慕仁爱、悲悯、诚实和对荣誉的渴望,都随长期挨饿而消减的肌肉,远离我们而去。在我们的骨头上,只剩下一层少得可怜的肌肉一一它让我们还能吃饭、活动、呼吸,甚至去锯原木,用铲子往推车里铲矿石、泥沙,甚至沿着工作面没有止境的木板道,沿着那狭窄的木板小路,推运到洗矿机去一一在这样的肌肉里,只能充满仇恨,一种人类最恒久的情感。
  • 西峰秀色
    2020-07-14
    人类的所有情感:爱情、友谊、羡慕、仁爱、悲悯、诚实和对荣誉的渴望,都随长期挨饿而消减的 肌肉,远离我们而去。在我们的骨头上,只剩下一层少得可怜的肌肉——它让我们还能吃饭、活动、呼吸,甚至去锯原木,用铲子往推车里铲矿石、泥沙,甚至沿着 工作面没有止境的木板道,沿着那狭窄的木板小路,推运到洗矿机去——在这样 的肌肉里,只能充满仇恨,一种人类最恒久的情感。费佳•夏波夫,一个阿尔泰半大孩子,身体比其他人垮得更快,因为他那少年人 的肌体还没长结实。所以,比别人早两周左右,他就虚弱下去了。他是一个寡妇的 独生子,因非法屠宰牲口判了刑。他把他惟一的一头绵羊宰杀了。这种屠宰是违法 的。他被判了十年。金矿繁忙的劳动,与农活完全不同,对他来说,是太沉重了。费 佳赞美矿上窃贼自由自在的生活。不过,他的天性使他无法亲近小偷。农民健康的 本质,对劳动天生的热爱而不是厌恶,对他多少有些帮助。作为一名忠诚的共青团员,他相信这些情况领袖并不知晓,于是在狱里就给党的领袖写了一封信。他自己的案情倒是这 么微不足道(同未婚妻通信),未婚夫妻相互之间的信件,成了宣传鼓动的证据 (第五十八条第十款)。他的“组织”(同条第十一款)由两个人组成。这一切,都非同小可地填进了审讯表。所有人都认为,即使按当时的尺度,萨韦利耶夫也必遭流放无疑。我们人人都习惯了呼吸破衣烂衫和汗水的酸臭气——好在泪水还没有气味。我们完全领到了自己的油,那是一块水油砂糖呢,比我用淘沙盘淘出的金沙还少。我们要重返劳改区,重新走进那座大门,门上方挂着必不可少、一成不变、官样文章的题词:“劳动是光荣、豪迈而英雄的事业”。据说,在德国集中营的大门上,也抄录过尼采的一句话:“各得其所”。贝利亚学希特勒的样,卑鄙无耻更在其上。(奥斯维辛大门上是:劳动使你自由)劳改营是教你仇恨体力劳动、仇恨一切劳动的所在。窃贼是劳改营中一帮最 有特权的人。...
  • 芝麻
    2022-08-02
    有种种俗谚,赞美经历过不幸和患难考验的友谊,杜加耶夫虽然年轻,却明白那全是假的。要使友谊名副其实,必须让它坚实的基础,奠定在一定的条件下,在生活尚未越过底线的时候。越过了这条底线,人便不再有丝毫人味,剩下的只有不信任、凶残和谎骗。杜加耶夫清楚地记得一句北方俗语,那是囚犯的三条训诫:勿信、勿怕、勿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