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迹:与记忆有关

最新书摘:
  • 连木木
    2022-09-23
    如果以阅读的“重复率”(即反复阅读的次数)为准,大学以前当属《红楼梦》和《战争与和平》;1964年到“文革”初曾醉心于《约翰·克里斯朵夫》《罪与罚》《大卫·科波菲尔》《麦田里的守望者》《在路上》,奥古斯丁的《忏悔录》、奥斯本的《愤怒的回顾》以及雷马克的《凯旋门》。
  • 连木木
    2022-09-23
    在哈佛我也发现了我和美国同学在知识构成上的一个巨大分别:虽然许多书(以及音乐和名画)我都知道,甚至知道得更为细致,但美国同学对这些书(以及音乐和名画)的来龙去脉如数家珍。对他们来说这是通过学习得到的历史,对我来说这是曾经经过的一段生命。
  • 连木木
    2022-09-23
    提起这段个人和全民的共同经历,使我惊讶的还不是读书的困难,而是我们实际上并没有因此而间断读书,并且对书的情感由于其之不易得而成正比上升。童蒙时期偷窥的读书因而被常规化了:我并不记得因书籍稀少而屡屡抱怨,记得的只是得到一本心爱书籍时的兴奋以致狂喜。随之的结果是一种自发的“细读”:对一本情有独钟的书会重复的读,逐字逐句的读,像读诗一样地读一本长篇小说或回忆录,反复咀嚼着那些让自己心房颤动的句子。这种对书的兴趣从不来自它们在文学史上公认的地位和价值——这是我所不知道的事情——而在于它们与自己内心的直觉默契。
  • 连木木
    2022-09-23
    莎士比亚、托尔斯泰、曹雪芹这些人我是知道的,但是乔叟、薄伽丘、司各特、雪莱、莱蒙托夫、司汤达、梅里美、布莱克、德莱塞、斯坦贝克、关汉卿、王实甫、冯梦龙、汤显祖、张岱——这些名字的意义就都必须一一自己发掘。那确实是一种奇特的阅读经验:既无次序又无引导,但并不妨碍书中的文字和图画使我痴迷心醉。我至今不知道从这种阅读中到底获得了什么东西。如果真的得到了什么的话,那可能只是无数既无关联又无实质如冰雪般的碎片,融化消失在躯体中摸不着看不见的深处。如果这些碎片对我的知识和思想起了什么作用,那大概只是在随后的时间里通过某种机缘被别的什么东西黏结和承载,赋以意想不到的形状。这个形状也许可以被称作某种知识,但它绝不是课堂和教科书中的那种知识的传承与磨合。
  • 连木木
    2022-09-23
    也就是在这个狂欢气氛中,我们兴奋地期待着“十大建筑”的建成。建设这组新地标向国庆献礼的计划是党中央于1958年提出来的,全国建筑部门以至广大群众随即卷入了对它们的畅想。我们学校组织学生去附近的清华大学访问,参观建筑系师生设计的国家大剧院模型。“十大建筑”的最终名单在1959年2月公布,我很遗憾地发现国家大剧院不在其中,确定下来的是人民大会堂、中国革命博物馆和历史博物馆、军事博物馆、农业展览馆、民族文化宫、工人体育场、北京火车站、民族饭店、华侨大厦、钓鱼台国宾馆。此时离国庆节只有数月时间,但革命人民没有什么不敢想、想了干不成的事情。随后的情况是人海战术、遍地开花,报纸和无线电不断报道“十大建筑”的飞速进展,我和几个同学争相收集最新的消息。
  • 连木木
    2022-09-23
    我那时是北京101中的初中生,这个学校建在西郊圆明园旧址上,共和国建立时从解放区迁徙至此,是一个有着光荣校史,有郭沫若作词的校歌和书写校名的“具有革命传统的学校”。
  • 连木木
    2022-09-23
    这几秒钟之间的“目击”成了随后几个月回后海的动力:当汽车快要到达动物园站的时候我就会凑到窗边,把脸贴在玻璃上等着展览馆的现身,希望看到它又长高了一截。当高耸的塔顶最后被安装上去的时候,我觉得这是我见过的最奇妙的房子,像是幻想中的城堡。在食堂吃饭时听到父亲同事说这个尖塔用了多少公斤纯金,塔顶上的五角星有几吨重,我脑子里想的总是那个钻到天空里的形状。它和我熟悉的北京平房正相反,伸的那么高那么远,好像永远不会停下来。我想象不出人类怎能造出如此不可思议的东西。
  • 连木木
    2022-09-23
    奇怪的是,这趟旅行是我对那天的最清楚记忆——我有生第一次感到北京的巨大和从边缘到中心的遥远。相比而言,那天的其余部分充满了单一印象和越来越沉重的疲惫。到达广场之后我们被带到指定地点,每人的位置有一个白色标记,周围是无数穿着同样白衬衫白球鞋、拿着粉红纸花的男孩女孩。我极其失望地发现——我们没有被如此事先告知——一整天我们都会站在这里,而不像我想象的那样,会从天安门前游行走过。我们唯一需要做的是在看到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出现的时候欢呼和摇动纸花。但这个让我尚怀期望的许诺不久也被证明完全无法实现——不但因为我们的站立处离天安门城楼有几百米之遥,还因为我的视线无法穿透面前晃动的纸花森林。被巨大的欢呼声持续环绕,我感到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和遥远,消失在包含自己的无边群体之中。
  • 连木木
    2022-09-23
    我设想这种既合作又对立的叙事或可凸显出我的特殊身份和写作状态——既是历史研究者也是私人记忆者,既是外在观察者也是内在体验者。
  • 连木木
    2022-09-23
    对我来说,北京的历史叙事与个体记忆一方面难以分离,另一方面也无法完全融合。
  • 连木木
    2022-09-23
    “历史”是我的知识训练和学术写作的基础。虽然从理论上讲我不相信历史叙事可以完全客观地就事论事,历史学者的职责仍使我尽量以观察者的视角进行第三人称的书写。
  • 连木木
    2022-09-23
    如果说众多回忆录中对故居或故城的描写常被赋予温馨惆怅的意味,此时我对北京的回忆却无法摆脱与当下的尖锐冲撞,二者的逆反和张力甚至成为重启记忆的条件。那情形有如爆炸留下的黑洞指向神秘的幽暗深处,吸引我以放大的瞳孔搜索和辨识阴翳中的形象。但无论是探寻的目光还是由此启动的记忆都被破碎的洞口框架,直至作为回忆入口的框架本身最终也成了记忆的组成部分。
  • 连木木
    2022-09-23
    如果说对这个城市的记忆在以前十年中已逐渐沉入意识深处,那它现在又浮至表层,甚至得以与真实生活重新衔接。但是由于我的教职和家庭均在大洋彼岸,这种衔接不可能完整和恒久,而必须规律性地停顿和切断。这种候鸟般循环往复中对北京的重新体验,因此也总是游移于当下和往昔之间、现实和回忆之间。似乎刚开始重新触摸和体味,新的体验已在刹那间进入过去时态,附加在往日记忆之上,在随后的一年半载中成为不断回顾的对象。
  • 连木木
    2022-09-23
    如果说对这个城市的记忆在以前十年中已逐渐沉入意识深处,那它现在又浮至表层,甚至得以与真实生活重新衔接。但是由于我的教职和家庭均在大洋彼岸,这种衔接不可能完整和恒久,而必须规律性地停顿和切断。这种候鸟般循环往复中对北京的重新体验,因此也总是游移于当下和往昔之间、现实和回忆之间。似乎刚开始重新触摸和体味,新的体验已在刹那间进入过去时态,附加在往日记忆之上,在随后的一年半载中成为不断回顾的对象。
  • 连木木
    2022-09-23
    我知道种种宗教战争和灭法运动,但我从来没有如此强烈地感到过艺术的吞噬。那周期性回归原始的欲望和搏斗,也许这就是艺术的往复循环?冷漠产生疯狂,疯狂又被新的冷漠窒息,而我们将如何评说这二者的功过?我看着刀痕下挣扎出的残肢断臂,弹性的线条和鲜艳的色彩仍然无望地模拟着肉欲的慵懒陶醉。也许它们真的是熟透了,熟透到不以自己为意的程度。像是秋日酿熟的果实,非要等到严霜一击方才落下。我想到轮回,想到一切不把人的意义限于自身的哲学都相信终点就是起点。而这连绵不断的新陈代谢,冥冥中竟注定了有些人创造,有些人却是屠夫!不知为什么,看着手中的冰冷直尺,我战栗不止。
  • 连木木
    2022-09-23
    我震惊于这场浩劫的规模之空前和计划之周密。说来奇怪,我甚至不由得被这浩浩荡荡发泄着的仇恨和疯狂所激动。这也是一项庞大的工程,所用的时间和花费的财力当然无法与大寺几世纪的营造相比,但那片刻间爆发出的能量,那阴暗炽烈的深刻,却不能不说是历史中的千古奇观。夕阳中,我往往凝视那猩红色的百米断崖,眼中现出那些人正背负刀斧拼命攀登。目如赤炭,鼻息咻咻。有的中途跌下深谷,另外的人眼睛里迸出更明亮的火。火星散落,大寺烈焰冲天。
  • 连木木
    2022-09-23
    回忆录已是一个文学体裁或类型,记忆写作则源于突破这个体裁和类型的欲望。作为具有创造性的经验重构,它同时激起追忆和想象,以现下的我召唤出过去的我,在复述之中提炼出叙事、形象、线条和色彩。它呈现给读者的既不是往昔本身,也不是小说式的全然虚构。有的记忆写作可能与现实贴得很紧,有如对事件的复述,但不以此为目的;有的则以诗意情怀捕捉难以复制的感觉,如一缕气味、一段旋律引起的悸动;有的更融合历史研究和观念思考,因此模糊了与学术写作的界限。这种种对类型的背离,对更为自由和开放的记忆写作的追求是本书的主旨,我因此不叫它“回忆录”,而把它称为“与记忆有关”。
  • 连木木
    2022-09-23
    把瞬间连接成真实发生过的事件更有自欺欺人之嫌,因为对往昔的复述只能是重构,而重构必然是当下的行为,投下的是当下的影子。写下来的记忆不再是记忆,它已经变成符号,附在纸上,存在电脑里,被固定和物化。
  • 连木木
    2022-09-23
    一个人的生活含有和影子一般多的瞬间经验,它们随时发生和消失,永远属于当下,因此没有时间性。它们仅属于自身存在的时刻,只与此时此地的身体和环境相关。它们与知觉和思想同步发生,但不具备反观的能力。
  • BGLZ
    2022-07-12
    它既断裂又衔接,由多个独立和平行的微小事件传达出来。感知的前提是观看者需要将眼睛尽量地迫近画布——他们因此忘却了画面的整体,逐渐充满视野中的是发生在小时间中的“微叙事”——基督的血和悼念者的泪。我们可以称其为“微叙事”(micro narrative),都存在于整幅画的叙事之中但超越了后者的维度。我们忽然发现所观看的不再是一幅静止的画面,而是“过程”的视觉凝聚,其中的每个瞬间都被想象为前后时刻的连接和过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