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來了

最新书摘:
  • 连木木
    2022-12-08
    你心裡想著,希望視力可以變得更差,差到連近在眼前的事物都看不清楚,可惜現實是你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在尚未掀開白色紗布前,你不會閉上眼睛;直到看見血為止,你都會緊咬下脣緩緩掀開紗布;就算掀開後要重新蓋上,你也不會閉起眼睛。你咬緊牙關心裡想著:我會逃走的。要是當時躺在地上的不是正戴而是這名女子,你還是會逃走;就算是大哥和二哥躺在地上、父親躺在地上,甚至是母親躺在地上,你也一定會選擇逃走。
  • 连木木
    2022-12-08
    靈魂究竟會在他們的軀體旁待多久呢?難道是因為靈魂像翅膀般拍打,才使得燭火頂端不停搖盪嗎?
  • 连木木
    2022-12-08
    你走在前頭,帶著老先生前往最角落的那具遺體。你的身體彷彿被一顆大型磁鐵拒斥著,不自覺地想要往後退。你為了贏過這股推力,把肩膀向前縮著行走。當你彎下腰準備掀開紗布時,看見藍色內焰下正流淌著半透明的燭液。
  • 连木木
    2022-12-08
    如果有另一個平行世界,那麼你上週就會參加期中考,考完試剛好是星期天,所以今天應該會在家裡睡到自然醒,起床後在院子裡和正戴打羽球。你對於過去一星期所發生的事情感到不可思議,對於那個平行世界再也無法感同身受。
  • 连木木
    2022-12-08
    嗒!雨水滴落在你的平頭上,你抬起頭仰望天空,臉頰和額頭也沾到了雨滴,霎時間,雨勢變大,從天空不斷筆直落下。拿著麥克風的男子緊急呼喊:「請各位坐在原地,追悼會尚未結束,先走一步的靈魂也在為我們哭泣啊。」
  • 连木木
    2022-12-08
    然而,這段過程中最令你不解的,是入棺之後舉行的簡略追悼會上,家屬要唱國歌這件事。而且在棺材上鋪蓋國旗、用繩子層層綑綁,也是件怪異的事情。究竟為何要為遭到國軍殺害的老百姓唱國歌?為何要用國旗來覆蓋棺材?彷彿害死這些人的主謀並非國家一樣。
  • 连木木
    2022-12-08
    我們在觀看往生者時,其靈魂會不會也在一旁看著他們自己的面孔呢?走出禮堂前,你回頭巡視了一番,不見任何靈魂蹤影,只有沉默仰躺的遺體,與臭氣沖天的腐屍味。
  • Lyra
    2019-10-06
    我認為自己太晚才開始。應該要在這裡的地板都被破壞前來的,應該要在施工中的道廳附上遮蔽物前,在親眼目睹那一切的銀杏樹幾乎都被斬草除根前,在已經活了一百五十年的槐樹乾枯前來的。但是我現在才來,沒有辦法。我把外套拉鍊拉到最上面,打算在這裡待在太陽下山,待到少年的臉孔明顯可見為止,待到可以聽見他的嗓音為止,待到隱約能夠看見他走在我看不見的木地板上為止。
  • Lyra
    2019-10-06
    與此同時妳也知道,要是再度面臨與那年春天一樣的瞬間,妳可能還是會做出類似的抉擇。就如同國小在玩躲避球時,原本只要專心避開對方攻擊就好,最後只剩獨自一人時,妳反而要去接球;如同被公車上那些女孩清亮高歌的嗓音吸引,妳走上有持槍軍隊駐守的廣場上一樣;如同在那個夜晚,妳默默舉手表示願意留守到最後一樣。「我們不能成為犧牲者,」聖熙姊說過:「不能放任他們稱我們是犧牲者。」
  • Lyra
    2019-10-06
    歲月已從那年夏天流逝了二十年,……他們對妳詆毀謾罵、用水潑妳,妳把那些瞬間統統拋在腦後才走到了今天。已經沒有路可以回到那年夏天之前,也早已沒有方法可以回到屠殺和拷問之前的世界。
  • Lyra
    2019-10-06
    有些記憶是時間治癒不了的傷痛,不會因事隔多年而變得模糊或者遺忘,弔詭的是,時間越久反而只會剩下那些痛苦記憶,對其他回憶則逐漸麻木。世界變得越來越黑暗,就像電燈泡一顆一顆壞掉一樣。包括我自己也可能自殺,我心知肚明。現在換我想要問先生您一個問題。所以說,人類的本質其實是殘忍的,是嗎?我們的經歷並不稀奇,是嗎?我們只是活在有尊嚴的錯覺裡,隨時都有可能變成一文不值的東西,變成蟲子、野獸、膿瘡、屍水、肉塊,是嗎?羞辱、迫害、謀殺,那些都是歷史早已證明的人類本質,是嗎?
  • Lyra
    2019-10-06
    那天選擇留在道廳的孩子,應該也曾經歷相似的感覺,就算那顆良心寶石會換來死亡也在所不惜。然而,如今我已經不再有把握了,那些當初揹著槍蹲坐在窗下喊著肚子好餓的孩子,問我們可不可以去小會議室把剩下的蜂蜜蛋糕和芬達汽水拿來吃的孩子,是真的對死亡有所了解,才做出了那樣的選擇嗎?那時候真的是屏住呼吸等待即將到來的槍決,我心想,或許死亡是像新囚衣一樣冰涼的事情。如果說「活著」是剛度過的那個夏天,是布滿膿瘡、血汗交織的身體,是不論怎麼呻吟也無法度過的一秒鐘,是在充滿恥辱的飢餓感中咀嚼酸掉的豆芽菜,那麼「死亡」應該就是一種徹底的塗抹,可以將那些經歷一次全部抹去。
  • Lyra
    2019-10-06
    接下來的段落被檢閱組刪減過,所以沒能完整呈現在書裡:那麼,我們該思考的問題是:人類究竟是什麼?為了讓人類不要成為什麼,我們又該做些什麼?她不相信人類了。不論任何表情、真相、天花亂墜的字句,都不再令她深信不疑。她領悟到,自己只能在不斷的質疑與冰冷的提問中存活下來。
  • Lyra
    2019-10-06
    有一段時間,所有人都稱讚她長得很可愛。「眼睛、鼻子和嘴巴微微凸出的樣子真是討喜」、「頭髮捲得跟黑人舞者一樣」、「看來不用去理髮廳燙頭髮啦」。但是在十九歲那年夏天過去以後,就不再有人對她說這些話了。今年她已經二十四歲了,旁人反而期待她要討人喜歡、惹人憐愛,臉頰要像蘋果一樣紅潤,漂亮的酒窩要滿載人生耀眼的喜悅。然而,她自己則非常可望加速老化,希望這該死的性命不要延續太久。她用濕抹布擦著房間地板角落,洗完抹布晾乾之後,回到書桌前坐了下來。不過就算做了這麼多事情,還是得過好一段時間才天亮。呆坐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反而使她感到飢餓,於是她去盛了一碗母親特地寄來的早稻米,然後再度坐在書桌前。她默默嚼著米飯,心裡想著其實吃這件事情滿丟臉的。她在熟悉的恥辱感裡想著那些死者,他們應該都不會再感到飢餓了吧,因為人生都化為烏有了;但是對她來說,因為還有未完的人生,所以會感到飢餓。過去五年來不斷折磨她的其實正是這一點:還會感到飢餓且面對食物會有食慾。
  • Lyra
    2019-10-06
    欸,回來吧。 喂,我喊你名字呢, 現在就回來吧。 別再拖了,現在就回來吧。 在你死後,我沒能為你舉行葬禮, 導致我那雙看見你的眼睛成了寺院, 我那雙聽見你聲音的耳朵成了寺院, 我那顆吸著你氣息的肺也成了寺院。 春天盛開的花、柳樹、雨滴和雪花,都成了寺院。 日復一日的黑夜與白天,也都成了寺院。 在你死後,我沒能為你舉行葬禮, 導致我的人生成了一場葬禮。 就在你被防水布包裹、被垃圾車載走以後, 在無法原諒的水柱從噴水池裡躍然而出之後, 到處都亮起了寺院的燈火。
  • Lyra
    2019-10-06
    不過這是一場以人生為賭注的戰爭,要是中央圖書館玻璃窗從裡面碎裂,長長的布條沿著牆外由上往下攤開,那就是信號。
  • Lyra
    2019-10-06
    那段經歷就像是一場核災,附著在骨頭與肌肉裡的放射性物質,存留在我們的體內數十年,並且讓我們的染色體變形,將細胞變成癌症來攻擊我們的性命,就算死掉或者火化後只剩下白骨,那些殘留物也不會消失。我們在日復一日的失眠與噩夢之間,在止痛劑與睡眠誘導劑之間,不再青春,也不再有人為我們擔心或流淚,就連我們自己都輕視自己。我們的身體裡有著那年夏天的調查室,有黑色Monami圓珠筆,有露出白骨的指頭,有含糊、哀求、乞討的熟悉嗓音。我們在冰冷的玻璃杯裡,為彼此斟滿一杯又一杯無法讓我們忘掉一切的透明烈酒,中間經歷短暫的失憶,之後則是完全失憶。
  • Lyra
    2019-10-06
    如果有另一個平行世界,那麼你上週就會參加期中考,考完試剛好是星期天,所以今天應該會在家裡睡到自然醒,起床後在院子裡和正戴打羽球。你對於過去一星期所發生的事情感到不可思議,對於那個平行世界再也無法感同身受。
  • Lyra
    2019-10-06
    我們的軀體以十字形層層交疊。  有個大叔的軀體垂直疊在我的肚子上,大叔的肚子上又疊著一名陌生大哥的軀體。那個大哥的頭髮落在我的臉上,他的膝蓋後方又剛好壓在我沒穿鞋的腳上。我之所以能夠看見這一切,是因為我和我的軀體緊緊黏在一起不停飄蕩的緣故。他們快步走了過來,身穿迷彩軍衣,頭戴鋼盔,手臂上別著紅十字臂章。他們以兩人為一組,開始將我們的軀體往軍用卡車丟,像是在搬運穀物袋一樣,機械性地拋擲。我為了不要和軀體失散,死命黏著我的臉頰、後腦杓,搭上了軍用卡車。詭異的是,這世界裡只有我一人,看不見其他靈魂。儘管有好多靈魂就近在咫尺,我們也無法看見、感受到彼此。可見「黃泉再見」這句話根本不成立。第一座堆成人塔的那些軀體最先開始腐爛,上頭爬滿了白色幼蛆。我默默看著我的臉一塊一塊腐蝕,五官已經變得模糊不清,輪廓也不再清晰可見,任何人再也辨別不出那個人是我。每到半夜,就會有越來越多影子依偎在我的影子旁。依舊是沒有眼睛、沒有手、沒有舌頭的我們,互相靠近彼此。雖然我們仍然不知道對方究竟是誰,卻多少能夠感覺到彼此已經在這裡待了多久。每當新來的影子和從一開始就一起在這裡的影子同時與我交疊時,我不知道該如何言喻,但就是能夠分辨出他們的信號。有些影子感覺從很久以前就承受著我從未經歷過的痛苦,會不會是那些每一根手指頭的指甲下方都有著紫色傷口、渾身濕漉漉的軀體的靈魂呢?每當他們的影子靠近我的影子時,都會傳遞出可怕無助、痛苦萬分的信號。要是能再那樣相處久一點,會不會某天我們就能知道彼此是誰?或者找出交談的方法?
  • 你梦烦了吗
    2023-08-09
    然而這段過程中最令你不解的,是入棺之後舉行的簡略追悼會上,家屬要唱國歌這件事。而且在棺材上铺蓋國旗、用繩子層層捆綁,也是件怪異的事情。究竟為何要為遭到國軍殺害的 老百姓唱國歌?為何要用國旗來覆蓋棺材?仿佛害死這些人的主谋並非國家一样。當你小心翼翼開口询問時,恩淑姊證大了眼睛回答道:是那些軍人為了掌權所以引發叛變啊,你不是也看見了嗎?大白天的殴打老百姓,後來發現無法掌控局面才改成開枪,是上頭指使他們這麽做的,怎麽能把那些人當成是國家呢? 你得到了一個牛頭不對馬嘴的答覆,腦中一片混亂。那天下午剛好有多具遺體已確認完身分,走廊上到處都在舉行入棺儀式,啜泣聲夹雜著輪唱國歌的聲音,樂曲小節與小節重疊時形成了不協調的和音,你用心聆聽,仿佛只要這樣聽著,就能悟出何謂國家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