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瑕疵
最新书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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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电杰克2023-01-08清晨总是一天最好的时刻。童年时代,当金色的阳光从百叶窗射进卧室,我便从床上爬起来,跑到餐厅,把桌上的樱桃蜜饯和头天晚饭杯中的残酒扫荡一空,然后专心一意读起莎士比亚。现在,早晨醒来,没有百叶窗的窗户已经在晨光中泛白,我用滴管滴眼药水的时候,小鸟的第一声鸣叫已经在我耳边回响。花园里阳光明媚,不管愿意与否,我都被迫低下了头。老年人的早晨没有骄傲可言。蜘蛛网像套在头上的蒙面袜一样,紧紧粘在你的身上。狗沿着昨夜负鼠留下的踪迹去追已经跑得无影无踪的猫。跑够了,欧雷卡便汪汪地叫着,仿佛要把我也拉入阳光、花香和露水交织而成的“大瀑布”之中。像平常一样,我们尽量让自己镇定下来。在结束这本书的时候,我不想只让早晨明媚的阳光照耀这人生的舞台。我想把我经历过的一切都呈献给我的读者。碎裂和弥合;黎明,沐浴在晨光中的玻璃窗;夏日,悉尼街头水汽蒙蒙,五颜六色的服装、盛开的喇叭花和它们精疲力竭的柱头;雾气揪扯着空旷的百岁公园里的枯草;军乐队顶着骄阳练习,赛马在骑手的吆喝下绕着圈儿慢跑;躲在大树枝头的小鸟发出清脆的叫声,金丝雀摇着尾巴,鹪鹅掠过水面,夜莺落在曼努雷从前在城堡山凿刻的那个石头浴盆周围,就好像准备迎接仁慈与宽厚的第二次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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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电杰克2023-01-08我开始发言了,但从我嘴巴里面讲出来的话似平和我毫无关系。打从准备这次发言起,我就一直说服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讲话和写文章没有多大的区别。不同之处仅仅在于:写作可以幽居独处、审慎从事;而讲演,或者说站在舞台上扮演讲坛后面那个角色的时候,你的愚蠢会不合时宜地暴露在大家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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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电杰克2023-01-08看过校样之后,我从来不再读自已写的东西。如果因为什么特殊的原因,不得不翻开一本书,读上一两段便会惊讶地发现:有一种东西一定是在我处于催眠状态的时候,悄悄潜入了我的作品。从某种意义上讲,这里面当然有尚可分辨出来的个人经历拼凑的蛛丝马迹。可是从另一方面看,对于书中那个自我,我又实在知之甚少。这个我并不知晓的人物便是来访问我的记者,教授,以及写论文的学者们极力想了解的对象。我无法把这个人物介绍给他人,便只好拒绝会见他们。就如诗人菲利普·拉金在类似的情况下说他自己一样——我不想假装我就是那个人。我在小说中戴的面具和陌生人强加于我的面具相去甚远。或者再说一个比喻,我所创造的人物无法包括那些还没有出现在我面前的人物。我现在虽已六十九岁,但还要扬帆远航,去探索、去发现。当然,有的人,常常是很亲近的人——包括最亲近的那位认为对我的理解比我自己还要深刻。其实这种看法很不可信。我很悲哀,因为我所爱的这些人只能成为泛泛之交。我却希望他们能因为心心相印而感受到一种快乐。我是一个泛着水泡的黑幽幽的深潭,也是我们那座花园高坡上一片在晨光之中瑟瑟抖动的树叶。在上帝的眼里,或者对于任何一种超自然的力量来说,我也许只是微不足道的废物,只能在寿终正寝之后,给大地增加一点肥料。我花许多年的时间写下的那些书,只能在这个世界,或者只能在我自己的国家燔祭之时付之一炬。这便是我今夜之所想。毫无疑问,明天早晨天一亮,我就会出完全不同的看法,就像命中注定将要经历的每一个早晨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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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电杰克2023-01-08不过就连最爱发火、最愤世嫉俗的朝圣者也会因松林的寂静从愤懑的泥沼中自拔出来。青紫、金黄的巉岩之下,锯齿般的岩石、一丛丛青草、和拜占庭的拘谨相一致的执拗的植物开出的小花,都是构成一幅圣像的细节。一个真正受命于天的隐士活像一把黑色的阳伞,正沿着狭窄的石径迤逦而去,背后跟着他的毛驴。所有这切都抹去了修道院密室里肮脏的奢华在人们心中留下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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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电杰克2023-01-08我觉得与其说我是个同性恋者,还不如说是我的心灵依据周围的环境,或者依据我在写作过程中进入的那个角色,而被男人或者女人的精神支配着。这便使我的作品看起来更加理智。我并不以知识分子自居,我创作的动力来源于色欲、激情和本能。与此同时,我总愿意这样想:每逢接近灾难的边缘,创造方拧成的强绳便使我悬崖勒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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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电杰克2023-01-08暮色降临,村庄里灯光点点,照耀着厚厚的积雪。我们穿着毡靴慢慢地走过来走过去,嘴里吐出大团大团白色的水汽。我的心剧烈地跳动着,不过还没有到非得打破沉默、说点儿什么的地步。这是父亲的责任。他终于履行这个义务了,告诫我,不要随便使用公共厕所的坐式便盆。我们俩都因终于打破这令人困窘的局面而欣慰得连气也喘不过来。交相辉映的灯光和星光困扰着我。一列火车准备穿过瑞士的山川河流,驶向白雪覆盖的草原。汽笛声在小河和伯劳鸟啄出的斑斑伤痕上飘荡。在那积雪覆盖的站台上,我心灵的创伤也隐隐作痛,预示着终将发炎、化脓。我下定决心将忧伤深藏心底。我不是正被培养成一个有男子气概的人吗?其实我真想扯掉戴在手上的兔皮手套,用被阳光晒黑的手捂住面颊。但我什么也没做,也没哭。当挤在火车窗口的一张张面孔在瑞士的夜幕中一闪而过,渐渐消失时,我只觉得心咚咚咚地跳。只有记忆才能帮助一个英国寄宿学校的男孩儿创造出田园诗:骑着一匹光脊梁的小马在齐腰深的草丛中奔驰;在浑浊的小河里游泳之后,从身上揪下一条条水蛭;形单影孤,穿过青翠欲滴的黄樟树林,朝瀑布走去。在这个空灵的世界里,父母亲并不扮演积极的角色。但我还是紧紧地抓着他们,就像抓着一根救命的稻草。我每周都要给他们写一封充满稚气、有点儿做作的信。我虽然不会成为他们希望中的畜牧业博士、法官,或者像妈妈幻想的那样成为一位外交官,但我是个孝顺的儿子。我们三个人都是有罪而又无辜的当事人,是命运捉弄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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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电杰克2023-01-081926年夏天,我十四岁,家人在萨塞克斯郡的费尔珀姆租了一幢房子。房子四周绿草如茵、风景秀丽,在母亲看来这里充满英格兰风情,要比总瞧着炎炎赤日、干旱的土地,并且总受毒蛇的威胁的澳大利亚强多了。在父亲眼里,这儿是养羊羔、吃牛肉的好牧场。对于我,则是可以使创伤得以平复的幽居独处之地,只有乡村里的鸡鸣狗吠才使我想起自己原来远在异国他乡。在父母为了度假而租赁的这幢哥特式新房子里,我很是自在。以前任何一个阶段的生活和这儿都没有联系,生活似乎从这里重新开始。花园一边是凉亭,另一边有个小湖,宛若一面硕大无朋、银光闪闪的镜子。湖面上浮萍点点、涟漪层层,我的身影在镜子一样的水面上起伏跳荡,阳光照耀之下,忽而潜人水底,忽而像一团淡绿色的海篷子在水面上轻轻颤抖。那些自以为熟知我的人,对湖面上跳荡若的这个准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何物的身影更是一无所知。在学校,我将自己关闭在骄傲自大的高墙里,直到假期才从那高墙之下爬出来。伦敦的大街给了我自信。因为我无足轻重,便可以随心所欲。我常常昂首阔步地走着,很为自己隐没在那一张张粉红色的、神情专注的面孔,或者苍白的、心不在焉的脸庞之中无人知晓而沾沾自喜。我吞噬着那些无所畏惧、目空一切、衣着考究的男人的高傲,和那些属于他们的、身材细长的女人。这些女人头戴钟形女帽,身穿裘皮大衣,敞着怀,露出干扁的、盐瓶子似的胸脯。他们的冷漠和可能对我产生的轻视并没有使我畏惧,相反,滋养了我心中那块埋藏着生物群体谄上欺下的种子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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懋2022-12-11在《谈话录》中,他差点儿成功。可是读到最后人们便会意识到,真正博学多才、有独到见解的是那位谦恭的助手。是他,将自己的同情注入那个由别人填充起来的庞然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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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lis2018-11-03我们三个人都是有罪而又无辜的当事人,是命运捉弄了我们。老年人和青年人的区别大概就在于,前者的灵魂已经回归到他的躯体,而后者的灵魂还在云游四方。立此存照的反义词:空口无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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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山2019-12-03你到达一个目的地,得到了一切,可那一切又等于什么都没有,只有爱给你以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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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山2019-12-03我生活中的错误之处是相信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是完全真挚的……我追求纯而又纯的真理,这便使自己变成一个总爱苛求的人……不管怎么说,心地纯洁和忠诚可靠是我所崇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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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山2019-12-03我到底相信什么?人们谴责我不能明确回答这个问题。然而对于一个因太宏大而无法用语言表达的问题,什么样的回答才算明确呢?这是一种每天都要进行的搏斗,对手的四肢却永远不会变成看得见、 摸得着的物体;这是一场需要严肃的作家在他写下的每一页文字上面都洒下血汗的搏斗。这是个“此处无声胜有声”的话题。犹如水面上的图案。一阵风。一朵盛开的话。我犹豫不决,是否再添个孩子。因为一个小孩可能长成魔鬼,长成一个破坏者。我是一个破坏者吗?镜子里面这张面孔一生都在寻找他到底相信什么,但一直没能找到可以认为是真理的东西。这是一张因为纳闷真理是否是最坏的破坏者而憔悴了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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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山2019-12-03虚荣心像一座纸糊的大厦,可以很快坍塌,又可以很快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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懋2022-12-25你到达一个目的地,得到了一切,可那一切又等于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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懋2022-12-22我继续写作。出于天真,或者出于利己主义,我无法相信事情居然会变成这样。他一定是死了。可是他没死。拐弯抹角打听到这一点之后,心中的痛楚变成愤怒。我心中充满幽怨,直到后来才意识到,我们的关系不过是我纷繁复杂的生活图案中一个拙劣的补丁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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懋2022-12-15我吃着切成薄片、煮得很老的鸡蛋和用醋拌的莴苣条,心里想:在所有熟人和朋友里,大概只有我永远深入不到生活和艺术的核心。我自惭形秽,不过别人都没有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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懋2022-12-12一个人想逃跑,但没有付诸行动,或者没有办法逃得干净彻——因为早就留下了指纹。过去的事情也是这样,有时候会重新浮现在梳妆台的镜子里面,有时候会出现在温馨的梦境之中。就是那些不曾做完的噩梦、几乎忘却了的欲望,也会在突然之间又爆发出来。最糟糕的是:你有意识创作的小说,写下来的却都是你不敢承认的一些具体事情。结果是白纸黑字,立此存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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懋2022-12-10因为我无足轻重,便可以随心所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