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累斯顿
最新书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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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06-09但是,许多德累斯顿的孩子也完全知道,1944年秋和1945年初,这座城市最初遭受的严重轰炸是美国人实施的。他们从父母的只言片语中得知此事。空袭是在白天进行的。奇怪的是,即使人们强烈预感轰炸机可能会造成可怕的破坏,但德累斯顿人仍然洋洋自得,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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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06-091945年,德累斯顿的孩子们从未听过英国人或美国人的声音,如果他们听过,他们的父母肯定在秘密进行犯罪活动。有些无线电广播被完全禁止,比如来自同盟国愉快而友好的宣传。从某种意义上说,美国人从来都不是像苏联人那样的强大威胁,他们态度强硬但不恶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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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06-09林纳成了德累斯顿最重要的显贵之一,他的慈善事业包括利用数百盏电灯和技术团队为奥古斯特三世国王举行壮观的夜间游行。他还组织举办1911年的卫生展览会,这是这座城市首次举办国际会展,自然也源于他对公共卫生的痴迷。展览会大受欢迎,约有550万人买票来听讲座,讲座内容包括不同肉类和蔬菜的优点、酗酒的可怕后果以及烟草的害处。这次展览的宣传海报上有一只凝视的眼睛——“卫生之眼”,图案风格独特。这个图像背后的理念是公众的警觉,城市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各种各样的污物。展品中最吸引人的要数显微镜上的细菌—对许多游客来说,这是他们首次看到微生物。还有玻璃仪器和装满红宝石色液体的纵横交错的管子,用来演示血液如何在体内循环。然后是“玻璃人”。他的美学和教育意义轰动一时。那是一个男性形象,他的皮肤是玻璃做的,在玻璃下面可以看到苍白的头骨、蓝色的血管、肋骨和他所有的内脏。玻璃人站在那儿,双臂高高举起,仿佛在祈祷或礼拜。他五脏六腑的鲜艳色彩迷住了人群。展出他的目的是说明消化道机制及不同食物被吸收的方式。他站在观众上方的一个讲台上,位于一具尸体和一台机器人之间。玻璃人也是对未来的一种展望,即男人和女人在医学科学中都是透明的:跳动的心脏、流动的血液、有节奏蠕动的肠道。所有这些都是为了让德国人新生的后代更健康。林纳的观点和担忧得到数百万人的认同,这在一定程度上是对其他城市穷人陷入肮脏生活的抗议:不仅是恶劣的卫生条件,还有对滥交和性病的忧虑。无情一点儿说,优生学在当时的诊疗氛围里抬头,并非巧合:就像科学家们开始了解遗传性一样,他们也梦想着培养出基因更强的孩子。林纳并没有激发纳粹的灵感,但是他的展会—后来成了德累斯顿永久的卫生博物馆—仍然对纳粹有着不可抗拒的吸引力。他本人于1916年去世,到20世纪30年代中期,他的遗产已经彻底被纳粹占有。卫生博物馆在20世纪30年代之前每年都能吸引成千上万的游客,后来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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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06-09德累斯顿还有另一种音乐:发电机和科学设备发出的低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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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06-09施特劳斯与纳粹达成这么一个可怕的约定,有其个人原因:他的儿媳是犹太人,他必须尽己所能保护她和她娘家人。这样的挣扎将持续整个20世纪30年代和40年代,那些反感、排斥施特劳斯与纳粹之间密切合作的人可能都没有意识到他的生活正面临危难关头,没有意识到他所爱的人正处于州领袖所谓的“保护”之下,而实际不断受到盖世太保的威吓。但他的艺术合作者茨威格明白他的苦衷。不过施特劳斯在德累斯顿的挑衅举动所造成的后果已经显现出来。《沉默的妇人》在第二次演出后被纳粹叫停。在施特劳斯写给茨威格的几封信被盖世太保截获后,他被免去帝国音乐局总监的职务。这些信上写满了他对纳粹政权之愚蠢和肮脏的控诉。虽然这并不意味着施特劳斯被希特勒政权完全剔除—他们仍然在1936年柏林奥运会乐谱上使用施特劳斯这个备受尊重、分量十足的名字—但这位作曲家失去了率直表达立场的自由。与此同时,茨威格目睹了这样的黑暗蔓延至整个欧洲大陆的全过程。不久之后,他与妻子移居英国,并在巴斯安家。他们后来乘船去了巴西。25 欧洲高雅文化对茨威格来说曾经意味着一切,是他生活的全部。看着它被纳粹如此亵渎,可能让他觉得这个世界永远也不可能复原如初。他与妻子陷入绝望:1942年,他们死于过量服用巴比妥酸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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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06-09尽管老施特劳斯的音乐具有丰富的调性,他仍是一个现代主义者,而且他坚决反对民族主义。他与犹太诗人胡戈·冯·霍夫曼斯塔尔有过大量合作。20世纪30年代,他与一位同样是犹太人的奥地利作家展开新的合作,后者在欧洲大陆吸引了众多读者。1934年,斯蒂芬·茨威格和施特劳斯合作了一部名为“沉默的妇人”的新歌剧 ,并在德累斯顿森帕歌剧院首演。施特劳斯和茨威格都知道,即使在希特勒政权初期,这样的合作关系也是被禁止的。他们也都知道,犹太人的名字不准出现在剧院的广告牌上。然而理查德·施特劳斯仍然坚持反抗。除了他对茨威格的忠义,还有一个原因是他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妥协,他希望至少在自己和纳粹统治集团之间保持某种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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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06-09这个团体抵制眼中的资产阶级现实主义,推崇能唤起和搅动内心深处情感的作品。在这次艺术运动中出现的作品后来被称为德国表现主义,它在几十年中成了一个极具影响力、内容广泛的流派。有些是油画,用明艳的撞色冲击观者的眼球,画中人物的脑袋和身体以尖锐、怪异的角度呈现。还有令人不寒而栗的木版画,描绘防毒面具和死人头颅,观者仿佛还能感受到这些人被处决时的满腔愤怒。这场艺术运动完美诠释了纳粹所憎恶的现代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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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06-09德累斯顿作为艺术思想和创新的堡垒、欧洲文明的顶峰,越来越复杂,越来越有深度。与其他华丽的文化中心不同,它持续吸引着年轻的激进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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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06-09即使在因疯狂的审查制度而严重扭曲的时代,戏剧和艺术仍然是这座城市的中心。纳粹并不是城中第一个试图让艺术屈从于自己意志的势力。他们也不会是最后一个。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创作自由总会顽强地再度现身。这座城市—主要是在18世纪强力王奥古斯特统治时期—积累了最惊人的艺术宝藏:泛着柔光的耶稣诞生像、罕见非凡的瓷器、镶嵌在剑柄上绚丽发光的红宝石和蓝宝石。画作藏品也非常丰富,有些是在这座城市里创作的,有些是从欧洲各地(从阿姆斯特丹到威尼斯)成批购买的,它们反映了真实而宏大的泛欧洲情感。这里有提香的肖像画和天使报喜图,还有老扬·勃鲁盖尔那些人物众多的风景画。5在一些伟大艺术家眼中,德累斯顿本身就是精致的观赏品,它的美应该被发现。所以,即使在1945年那些痛苦的时日里,德累斯顿人仍然得以通过这些艺术品了解到,他们所属的美学世界的边界早就超出了布满磐石的平原和阴森的萨克森森林。由古至今,这些艺术家一直在努力赋予德累斯顿的灵魂以真正的世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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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06-09艺术有时可能体现某种征兆,有时也可能是反思或解释。无论是平静的还是狂热的,它都能捕捉到时代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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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06-09战争时期,艺术通常会被斗争征用,但在德累斯顿,艺术在1945年被扼杀了。德累斯顿过去的灵魂由丰富的文化与艺术创造定义,而今这座城市却用暴力控制和扭曲了这种精神,这和对犹太人实施的精神迫害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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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06-09到了战争的这个阶段,几乎没有人愿意准确区分平民和士兵、德国文化和纳粹主义了。很少有人有时间去设想普通人的生活会受到什么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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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06-09人们心底对残暴且不可阻挡的暴力的恐惧与其他深切的焦虑交织在一起。对每一个德累斯顿人来说,这座城市都有一种独特甚或神圣的美:几个世纪以来,大小教堂和宫殿始终坐落在易北河蜿蜒的河岸上,它们本应象征着永恒。如今人们却担心野蛮的入侵者会将这片美景夷为平地。那种宗教式的审美观不知何时找到了一种与血红的万字符共存的方式。然而,真正笼罩在这座城市上空的阴影并不是苏联人投下的。相反,几乎无法预料的威胁来自西方盟军的秘密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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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06-09维系日常生活是一种挑战,要视而不见,要充耳不闻。但普通资产阶级标准正以惊人的形式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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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06-09德累斯顿的故事既关乎死亡也关乎生命,它诉说了人类精神在最特殊的境遇下展现出的无限坚忍。明白这一点尤为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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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06-09这座城市现在成了某种象征残忍的总体战的图腾:同广岛和长崎一样,“德累斯顿”这个名字将永远与“湮灭”联系在一起。这座城市位于纳粹德国的心脏地带,是孕育早期国家社会主义政治运动的摇篮,这个事实又让德累斯顿所背负的道德难题愈发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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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06-09德累斯顿被重建了。缓慢,历经困难和冲突。细致入微的修复与小心谨慎的现代景观美化手段结合在一起,所以你很难一眼就辨认出广场上的那些新建筑。但奇怪的是,尽管重建工作奇迹般地完成了,我们却还是能看到曾经的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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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06-09这就是德累斯顿阴森的真相:每一处美丽的景色,都能让人想起最可怕的暴行。所有来到这座城市的人都会体验到这种转瞬即逝的错乱感。用“不安”来形容并不确切,因为这里给人的感觉并不可怖。然而,童话般的建筑景观与其背后的历史并存,无疑尖锐又残酷。当然,错觉也构建在错觉之上:事实上,我们今日所见的许多童话般的建筑都被修复过,其原身早已在之前的灾难中被摧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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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见的城市2022-03-05与之对应,希特勒对现代主义的憎恨也在他的演讲中体现得淋漓尽致。德国人不想查阅那些空洞矫情的入门指南来解读这些梦魇般的、扭曲的现代主义绘画,也不想知道那些创作者的“病态大脑”里到底装着什么。即使在即将开战时,希特勒也认为自己首先是艺术家,其次才是政治家,他就是这么告诉英国大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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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工作室2022-03-01从战争一开始,我就从一个道德立场一步一步地退到另一个道德立场,到战争结束之时,我已完全失去道德立场。战争刚开始时,我……在道义上反对一切暴力。经过一年的战争,我退让了,我说:“不幸的是,用非暴力的形式抵抗希特勒是行不通的,但我在道义上仍然反对轰炸。”几年后,我说:“不幸的是,为了赢得战争,轰炸似乎是必要的,所以我愿意去轰炸机司令部工作,但我在道义上仍然反对无差别轰炸城市。”在我到达轰炸机司令部后,我说:“不幸的是,事实证明我们就是在无差别轰炸城市,但这在道义上是合理的,因为它有助于赢得战争。”一年后我说:“不幸的是,我们的轰炸似乎并没有真正帮助我们赢得战争,但至少我的工作是拯救轰炸机机组成员的生命,这在道义上是正当合理的。”但在战争的最后一个春天,我再也找不到任何借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