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马史诗与英雄悲剧
最新书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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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川2023-04-30虽然注定的死亡为生命施加了根本的限制,但是生命的意义并非完全从属于这一限制,也并非一定要通过对抗这种限制才能生发出来。生命中值得珍视和守护的事物是完全内在于生命自身的,而这在很大程度上又是因为,这些事物的意义并非一个孤独生命的自我赋予,而是源自生命和生命之由自然、政治和命所建立的种种关联和纽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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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川2023-04-30真正的社会欲望不仅体现为自己需要他人,在更深的层面其实体现为自己需要他人来需要自己:而这里的悖谬在于,需要源自于缺乏和痛苦,因此,自我的社会欲望最终指向他人的不幸。比较卢梭在《爱弥儿》第四卷对同情和社会情感的论述:“我们之所以爱我们的同类,与其说是由于我们感到了他们的快乐,不如说是由于我们感到了他们的痛苦;因为在痛苦中,我们才能更好地看出我们天性的一致,看出他们对我们的爱的保证。如果我们的共同的需要能通过利益把我们联系在一起,则我们共同的苦难可通过感情把我们联系在一起…一个幸福的人的面孔…使我们觉得这个人已不再需要我们了”。参阅卢梭:《爱弥儿》上卷,李平沤译,商务印书馆,2015年,第334页,强调系笔者所加。阿基琉斯残酷的誓言,其实深刻地暴露了这种社会性的内在悖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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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汐2023-03-04直到现在,他才开始明白自已的生命应该用来救助帕托克鲁斯和阿开奥斯同胞,战功和荣誉只是真正的英雄之举的随附品。然而,阿基疏斯的领悟来得太迟,他痛彻悔恨自己没能救助朋友和同伴,“成为大地的负担”。②最终,他决定“倒下死去…去争取荣耀”。从表面上看,这似乎回到了他的第一个选择,但事实上,阿基疏斯现在要去争取的荣耀,已经不再是过去他曾纠结的荣誉。③他终于明白,值得自己为之付出生命的不是赫赫战功,而是对友爱的忠诚。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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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汐2023-03-01古希腊友爱观念的外延是非常宽的,亲情也是友爱的一种;与友爱平行的观念是爱欲,而非亲情。爱欲的外延同样很宽,不同在于,各种各样的友爱更多体现了人与人之间的横向关联,带有更强的社会色彩,而不同层次的爱欲则更多反映了人性的某种纵向秩序,带有更强的自然色彩。更加根本地讲,友爱与爱欲的结构性区别在于,前者的对象对于主体来说总是在某种意义上“属于他/她”,而后者的对象对于主体来说则总是在某种意义上是一种“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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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汐2023-02-28恶意的虚伪由于其恶意而创造出正面对抗的空间,并且正由于其恶意而让对抗能够痛痛快快,这时侯,虽然虚伪是恶意的虚伪,但对抗却是真诚的对抗。相比之下,善意的虚伪由于其善意而封闭了对抗的空间,这时侯,虚伪者能够接受这种虚伪,从而达成妥协,真诚者却不仅遭遇了虚伪,还必须原谅这种虚伪,就因为它是善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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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汐2023-02-26这尤其体现为最后两卷的主题:和解。阿基疏斯不仅与所有阿开奥斯人(第23卷,主持帕托克鲁斯的葬礼),还与特洛伊国王普里阿摩斯达成和解(第24卷,归还赫克托尔的尸体),而最重要的是,阿基疏斯终于与他自己的秉性和命运达成和解,从而在全新的层面回归了人性。在这场对“自然”的悲剧性探索中,英雄阿基琉斯展开了古希腊人性观念的整全谱系,在这个意义上,他是荷马史诗为古希腊文明创设的人性范式。也正因为如此,阿基疏斯才不仅仅是神灵和猛兽,也是一个完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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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汐2023-02-26虽然双方英雄时常威胁要将对方的尸体交给鸟兽吞食,但是没有人真正付诸行动。如果说荷马反复提及这种威胁的用意在于揭示战争的残酷和英雄在战斗中暴露的兽性,那么阿基疏斯将吕卡昂和阿斯特罗帕奥斯的尸体交给鱼鳗吞食的举动,就毫无疑问地展现了他超乎寻常的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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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汐2023-02-26阿基琉斯返回战场之后很快便遇到了完全相同的情况,然而,他一连发动了四次进攻,虽然未能伤害受阿波罗保护的赫克托尔,但是既没有收到任何警告,自己也毫发无损。更重要的是,在他发起第四次“神灵一般”的进攻时,是阿基琉斯自己而非阿波罗喊出了“可怖的话语”(e1vd)。由此可见,第20卷的阿基疏斯已经突破了英雄不可连续四次挑战阿波罗以及不可像“神灵一般”作战的铁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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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汐2023-02-26强调阿基琉斯的必死性的真正效果,是从人性的根本界限出发强化他的神性。在萨尔佩冬对于英雄道德的概括中,我们已经看到,英雄争夺荣誉的深层动机是对于死亡的克服。在所有英雄中,唯有阿基琉斯被明确赋予了在默默无闻的长寿和辉煌荣耀的短命之间做选择的机会,而他之所以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就是因为生命的长短对他来说是没有任何分别的。阿基疏斯对死亡之于生命的意义有着异于常人的清醒认知,同时他也丝毫不畏惧死亡,这正是人之神性的展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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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汐2023-02-26亚里士多德认为,天性不适于城邦生活的存在要么是低于人的野兽,要么是高于人的神,而阿基琉斯正是这样的存在一他的天性不适于任何政治共同体,他的神性和兽性从两个方向超越了安顿人性的习俗世界,从而打开了这个世界所居其中的更为广阔的自然秩序。②正如雷德菲尔德所言,“序诗告诉我们,《伊利亚特》将会探素人、兽、神之间的关系”。③这个探索者就是阿基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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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汐2023-02-26如果说神摆脱了死亡,那么人的神性就在于能够直面无法摆脱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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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汐2023-02-26斯拉特金精辟地指出,“宙斯主权的代价是阿基琉斯的死”,进一步讲,由于宙斯主权所象征的是整个宇宙的神圣秩序,而阿基琉斯代表着人性所能企及的最高境界,因此,阿基琉斯身世的深层意义在于:“宇宙论平衡的维护要以人类的必死性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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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汐2023-02-22死亡让赫克托尔回到了他的本性,正如他静静的尸体“比他把熊熊火把抛向船舶时要温和”。①在荷马的世界中,死亡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死无葬身之地、尸体被鸟兽吞食。②如果说葬礼的习俗是以文化的方式将死亡重新纳入人类生活世界的标志,那么被弃于郊野的尸体就通过沦为鸟兽的食物而被彻底地纳入了严峻而冷酷的自然。虽然赫克托尔的死亡是习俗道德的悲剧,但是他的葬礼最终在自然的严峻和冷酷面前挽救了文化的尊严。然而,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特洛伊比赫克托尔更加悲惨,因为同牺牲的英雄相比,陷落的城邦没有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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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汐2023-02-22然而,同样是对于羞耻的恐惧,最终却导致赫克托尔在他自已和特洛伊城的命运关节点上做出了一个极为自私的选择:为了逃避特洛伊人的指责,他选择留在城外迎战阿基琉斯,即便他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是阿基琉斯的对手。此时的赫克托尔只求光荣地战死城下,即便他非常清楚地知道特洛伊会随着自己的死亡而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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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汐2023-02-22对于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来说,[血气]的各种表现或多或少都和胜利与失败、荣誉与羞耻、高贵与低贱的区分有关,所有这些区分一方面预设了每个人的自我意识,另一方面预设了人与人在共同体内外的社会关系。因此,“os[血气]是一种融合了感性和理性的政治情感,它极为鲜明地反映了强调竞争和卓越的古希腊文化所塑造的道德心态。在荷马史诗中,9μos[血气]的意涵更加宽泛,它在很多地方指的不是某种具体特殊的情感,而是人的各种欲望和感受、激情和冲动所发生的内在场所。②不过,虽然9“s[血气]以及相关词汇在荷马史诗中的含义和用法丰富多样,但是其最主要的意义仍然与英雄捍卫荣誉的情感和冲动密切相关,是耻感道德的心理枢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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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汐2023-02-22赫克托尔本来更适合做一个和平城邦的统治者,但是在神意的安排和命运的推动下被迫成为“杀人的赫克托尔”,而在他的行动和自我意识越来越接近严格意义上的英雄的同时,他也逐渐丧失了习俗德性的审慎和节制。和赫克托尔相比,阿基琉斯是最强大的战士,也是特洛伊战场上最年轻的英雄。他选择以短暂的生命为代价换取无上的荣耀,堪称英雄的典范。然而,由于荣誉受侵害而引发的愤怒,最终使他看穿了英雄道德的虚幻,对战争和战利品分配所象征的习俗世界的意义提出了深刻的质疑,这才逐渐达到了真正的自然卓越,这种卓越不再仅仅体现为战无不胜的强力,而是在更加根本的意义上体现为深邃的理智洞察和道德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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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汐2023-02-22么谁也不会愿意冒死参战;但生命是有限的,人终归是会死的,而在《伊利亚特》的史诗世界中,通过英勇杀敌、高贵赴死的行动来争取不朽的荣誉,几乎是人赋予有限生命以意义的唯一方式。在这个更深层的参战理由所揭示的人性处境中,荣耀不再是统治者在政治共同体中的特权,而是对于死亡这个人生最根本的自然大限的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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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age2021-08-07阿基琉斯既能够在透露其深邃反思和敏锐洞察力的言辞中展现出异于常人的神性,也能够在狂热而野蛮的战斗行动中展现出异于常人的兽性。在我们看来,这并非阿基琉斯形象的自相矛盾,毋宁说神性和兽性的共存恰恰揭示出阿基琉斯在《伊利亚特》中的结构性位置,他具备从上下两个方向突破人性之界限的潜能,因此,在这种潜能被命运推至实现的时刻,阿基琉斯展开了凝聚人性之最高理想和最深困境的英雄道德所居其中的更加广阔的自然秩序,从而更加清晰地揭示出人在宇宙中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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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六子2021-05-28“不详的帕里斯,相貌俊俏,诱惑者,好色狂,但愿你没有出生,没有结婚就死去,那样一来,正好合乎我的心意,比起你成为骂柄,受人鄙视好得多。”赫克托尔在整部史诗中第一次说话是谴责他的弟弟,而非针对阿开奥斯人,他骂帕里斯“没有力量和勇气”,这样的人在他看来还不如不要出生。可见,即便在战场上,赫克托尔首要的自我认知仍然是兄长和统帅,他辨识善恶的根据似乎并非战争状态造成的敌我之分,而是政治习俗塑造的羞耻和光荣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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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2022-07-14阿基疏斯用生命的自然价值消解了荣誉的人为建构,而现在,他用死亡这个必然的归宿泯灭了生命的意义。死亡似乎成了唯一的意义:阿基琉斯要完成赫克托尔的死,也要完成自己的死,所有挡在这两个死亡中间的人也必须得死。在杀死对方之前,阿基疏斯称吕卡昂为“朋友”,这或许并非恶意的嘲讽。正如谢恩所言,“他们之间仅存的人类团结(human solidarity)是他们都必死的事实,而他(阿基琉斯)能够表达这种团结的唯一方法便是杀死对方”。确实,在死亡面前,所有人和所有人都是朋友。虽然生命是意义的终极源泉,但是死亡才是生命的终极真相,帕托克鲁斯死后,阿基琉斯至高的神性和至深的兽性就体现为对于这个丝极真相的透彻领悟与坚定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