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号的工作
最新书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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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3-06-02他这一辈子,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魅力或特别之处,也从未奢望周围人的关注和羡慕。然而与亲近的人交心往来,维持平静质朴的生活,对他来说并非什么难事。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深处,好像有什么零件停止了运转甚至可能已经彻底损坏,无法修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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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3-06-02他打断惠善,交代了这么一句便上车了。他没有信心向妻子解释,为何那个决定每天都在脑海里浮现几十次,不断地诱惑自己,自己却始终下不7决心,依然选择留在这家公司。他也没有信心说服自己,放不下的究竟是什么,而自己又要以这样的方式再坚持多久。然而可以肯定的是,对于眼前的一切,他并非没有退路,是他自己选择了这条路并自愿承担后果——如果非要向谁解释什么,他能说的恐怕也就只有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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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3-06-02没有必要走到这一步,也不该走到这一步,但似乎不得不走到这一步…他在内心抽丝剥茧的同时,一种愧疚渐渐充满他的身体。这种愧疚滋生出一股后悔和悲伤,又拉扯出一种空虚和失落。之后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接二连三袭来。他丢了魂似的注视着内心深处野火般蹿动又消亡的情绪,仿佛除此之外,他找不到更适合的方式悼念宗圭。活了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偏祖过谁。他觉得人必须保持客观、实事求是。这成了一种强迫症,始终伴随着他。他总是竭力保持中立,不愿在任何一刻有失公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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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3-06-02工会的人说,宗圭的死,责任不在宗圭而在公司,是公司把宗圭逼上了绝路。他倒不是不同意这种说法,但在他看来,宗圭并不完全像他们所说的那样,是一个软弱无助的被害者,也不是一个任人差遣、逆来顺受,最终走上绝路的牺牲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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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3-06-02直到这时,他才觉得好像梦醒了,一切都那么真切。让宗圭孤独落单,声嘶力竭,甚至将他逼上绝路的那些东西,如今如此赤裸地展现在他们眼前。留在这个世界的这些人,除了直面现实,恐怕别无选择。已经早晨五点了,外面依然漆黑一片。他只希望这闹剧一般的对抗能够尽快结束,祈祷这场毫无羞耻心和负罪感的争吵不要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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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3-06-02韩国三大通信公司之一的韩国电信公司(KT)曾经因设立“业务协助组”而被推至风口浪尖。在公司结构调整中,部分员工因拒绝接受所谓的“名誉退休”(类似一种强制的内部退休),被刻意调配至偏僻郊区,成为所谓“业务协助组”的成员。——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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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3-06-02他所知道的生活,就是在一个平凡的家庭中出生,成人,成立一个与自己的成长环境类似的家庭,在固定的时间工作,为自己做出的选择负责。所谓“美满的生活”“幸福的日子”“完美的一天”,他从来没有奢望过。对于他来说,这些“美满”“幸福”“完美”转瞬即逝,就像流沙,滑过手心,无法掌握。他坚信,真正的生活大多与“美满”“幸福”这些词汇无关,反而是一些稀松平常的东西构成了生活的本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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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3-06-02只要还留在公司,警告也好,惩戒也好,都是迟早的事,只是有人早有人晚罢了。一旦松懈下来,转身就会被人掐住后颈,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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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3-06-02得到了想要的答复,他和惠善才起身离开,回家路上,俩人都没有说话。离家越近,他就越发有一种如梦初醒的感觉,那些被称为“现实”的东西慢慢具象了起来,清晰地出现在他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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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3-06-02他恍然明白,自已不是被安排了新的工作,而是被排除在所有工作之外。直觉告诉他,这是公司设下的一个试炼场,而自己正身处其正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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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3-06-02其实他很想问,过去二十六年间,他负责的一直是立通信杆、拉电话线、搭设网线等现场工程,这到底跟经营、销售有什么关系。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他也问不出口,为什么要让他读书,写读后感,看培训视频,写培训报告,背晦涩难懂的经济学术语,还要学习各种复杂的数据计算;这对于一个活跃在一线几十年的技术工人来说,到底意义何在。因为他不止一次目睹了,那些非要辩出是非对错的人,被边缘化,最终离开了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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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3-06-02他唯一在意的是,长久以来他和这些值得信赖的同事,在共事中建立起的互信关系。这种信任,是在经年累月中,在对彼此的面容和嗓音无比熟悉的过程中,在习惯或者惯性深深扎根的过程中,经过无数次枯燥乏味又艰难的磨合,才形成的。他没想到,如此来之不易的东西,竟然这么轻易就消失殆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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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3-06-02PIP:全称为Performance Improvement Plan(绩效改进计划),通常是管理者与员工充分讨论后,对员工有待发展提高的方面所制订的、在一定时期内完成有关工作绩效和工作能力改进与提高的系统计划。——编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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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3-06-02一开始,妻子惠善还常常会问他。但他总不回应,惠善也就不当回事了。导致现在他认真想要问些什么的时候,她依然以为他在自言自语。久而久之,他也不当回事了。两个人都把这看作是一种相处的默契。不管对于他还是惠善,去倾听对方,还要做出对方期待的反应,让所谓的对话延续下去,都是件劳神费心的事。早上起来的时候,还在苦恼该如何度过漫长的一天;到了人睡时,又苦恼起为何一天转瞬即逝。每天的时光看不见、抓不着,悄无声息地顺着掌纹刺溜儿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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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3-06-02他紧紧贴住信号塔的支撑架站着,脚下漆黑一片,深不见底。但他能感受到,脱落的塔顶就在那一片漆黑中加速下坠,不断地碰撞着他脚下的塔身,发出哐哐当当的声音。塔身也在撞击中剧烈地摇晃。过了好一会儿,底下才传来了塔顶重重扎入地面的声音。那一瞬间,他想,这么一来自己就可以把这份工作一直干下去了。是啊…似乎以这种方式把自己亲手建起来的东西摧毁,就可以把这份工作长长久久、长长久久地延续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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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3-06-02似乎要把整个人生都赌在这根螺栓上。终于,刚才还纹丝不动的螺母“嗒”的一声,慢慢旋转起来,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片刻之后,原本高高挺立在上方的构件开始向一侧倾斜,剧烈摇晃起来。他一直等到构件重新稳住以后,才开始缓慢地移动到另一侧。他每迈出一步都异常艰难,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就此直直坠落,他需要一次又一次战胜内心的恐惧。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一切似乎都变得明朗了,甚至还有些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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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3-06-02长久以来,他一直坚信身体遭受的疲劳和辛苦是有意义的,肉体在磨砺中不断强大是有价值的,因为他知道,正是这段时光将一份工作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他曾经很自豪自己在工作中获得过巨大的个人成长。伴随这种自豪的,还有他对这个与自己一同成长的公司的眷恋和感激。因此一直以来,公司对他来说,就像一个有血有肉的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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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3-06-02他似乎能猜到韩秀对自己的误会究竟有多深却不愿再解释了。他从来没奢望过能跟谁分享,每天独自面对这样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公司是什么心情;他也没奢望过有谁能理解,他需要每天不断挑战自己的下限才能够继续这场战斗。他也在等。等着看自己究竟能坚特到什么时候,等着看这条路最终会把他引到哪里,等着看道路尽头究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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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3-06-02已经没什么能在他心里留下痕迹了。他认为重要的那些东西似乎全都不复存在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只是固执地想看到自己到底还能做到什么份儿上,除此之外别无他念。这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他甚至觉得,只有拥有这样的觉悟,他才算真正准备好去面对这份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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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2023-04-09他走出宿舍 沿着大路散步。已是盛夏,原本青翠的田野变得葱茏浓郁。季节的气息,久违了,他放任自己沉浸其中。穿过两个阴暗却宽阔的隧道,远远就能看到江边一排低矮的公寓楼。他走上停靠着许多鸭子船的老旧小码头,吹着湿润温热的风。每走一步,脚下枯朽的木板都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不远处几艘鸭子船吱呀吱呀地朝江心划去。他一下子陷入了这种小城镇独有的安稳和宁静之中,随即意识到,这种安宁和闲暇根本不属于自己,从某种程度来说,这甚至是一种完全不可能出现在他生活中的奢侈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