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说疾病的人

最新书摘:
  • 连木木
    2023-08-25
    她吸了口气,抬起眼睛,有所期待的样子:“我把它放在壁炉架上,你会不会很在乎?就今天一个晚上?我晓得你讨厌它。”他确实讨厌它。他讨厌它的宏大,它的无瑕,它的光洁,以及它不容否认的价值。他讨厌它出现在他的住宅里,而拥有它的恰恰是他。不像他俩发现的其他东西,这尊塑像高贵,庄严,甚至美。但令他诧异的是,这些性质反而使他愈发讨厌它。最根本的,他讨厌它,他明白,是因为晶晶喜欢它。“从明天起,我把它放在我书房里,”晶晶加了一句,“我保证!”
  • 连木木
    2023-08-25
    “干吗不去超市看看?”他妈妈建议道。森夫人摇摇头。“超市里我可以找到几十种鱼罐头,就是从来见不到一条喜欢的鱼,一条都没见过。”她说她是每天吃两顿鱼长大的。还说在加尔各答,人们早上一起床就吃鱼,晚上睡觉前还是吃鱼;学生如果运气好,放学以后还能吃到鱼肉小吃。他们吃鱼尾,吃鱼卵,甚至鱼头。从黎明到午夜任何时间,在任何市场,都买得到。“你只要出门走上几步路,就到那里啦。
  • 连木木
    2023-08-25
    于是路只是一条路而已,其他的车也不过成了风景的一部分。可是,在这个阳光透过树丛已不再温暖的秋日,他坐在森夫人旁边,看到的却是同样的车流如何让她手指煞白、手腕颤抖,英语也结结巴巴的。“每个人,这些人,在他们的地方,真、真是太凶猛了。”
  • 连木木
    2023-08-25
    艾略特坐在沙发上,闻到她身上散发着樟脑和孜然的特殊气味。她的头发两边分开梳上辫子,分路正中敷了一层朱砂粉,看起来就像泛着羞涩的红晕。起初,艾略特还以为她怕是割破头流血了,要不就是被什么咬了呢。可是后来有一天,他亲眼看见她站在浴室的镜子前,非常认真地用图钉头从一只小酱罐里刮上新鲜的红色粉末,抹在头上。当她在双眉之上印上那个圆点的时候,一丝细粉飘落到鼻梁上。“我必须天天打上朱砂痣,”当艾略特问她那是做什么用的时,她解释道,“结了婚以后,每天都要这样。”“你是说,就像结婚戒指?”“对极了,艾略特,正像结婚戒指。只是不用担心洗碗时会弄丢了。”
  • 连木木
    2023-08-25
    就这样,她混淆事实、自相矛盾,几乎每件事都要添油加醋。然而她的夸夸其谈太有感染力,她的忧愁烦恼太活灵活现了,你很难不把她当回事。
  • 连木木
    2023-08-25
    到达斯夫人要让他解释她那普普通通、鸡毛蒜皮的小秘密,卡帕西先生觉得像是受了侮辱。她完全不像来诊所看病的那些病人,他们目光呆滞,神情绝望,无法轻松入睡、呼吸或排便,而最糟糕的是,他们连把病痛说出来都做不到。
  • 连木木
    2023-08-25
    “可是我们没有语言障碍啊,有什么要译解的呢?”“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要不是做这个的,我绝对不会告诉你。告诉你那些秘密对我意味着什么,你明白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天天这样痛苦不堪我受够了!八年了,卡帕西先生,八年来我一直在忍受煎熬。我盼着你能让我感觉好点,讲一些宽慰我的话。你说我该怎么治才好?”
  • 连木木
    2023-08-25
    思绪游走,他感到一阵轻微而快活的悸动。相似的感觉他也曾经历过,那是在很久以前,经历了几个月都依靠字典的翻译后,突然有一天能够流畅无碍地读一段法语小说或一首意大利语十四行诗,而且字字明白、毫不费力。在这样美妙的时刻,卡帕西先生相信一切都是美好的,一切努力都将有所回报,而生命中所有的失误最终也都是有意义的。现在,期盼又让他充满了这样的信念——他要收到达斯夫人的来信了。
  • 连木木
    2023-08-25
    这份工作是他人生失败的标志。他年轻时曾醉心于外国语言,收集字典之多令人赞叹。他梦想成为外交使节和宗教要人的翻译,他要平息国家、民族之间的纷争,调停那些唯有他才能明白双方意见的矛盾。他自学成材;在父母为他安排婚姻之前,他每个晚上都在用功,抄录了厚厚的几大本字根词源。一度,他充满了信心,觉得只要有机会,便可以任意操英、法、俄、葡萄牙和意大利语会话,更不用提印地、孟加拉、奥立沙和古吉拉特语了。可是现在,那些欧洲语言大都忘到爪哇国去了,脑袋里只剩下一鳞半爪的几个词语,比如碟子、椅子什么的。难得英语还讲得流利,而这已经是硕果仅存的非印度语言了。卡帕西先生自然明白这算不了什么大本事,有时他甚至担心孩子们只是看看电视,英语就会比他好得多。话虽这么说,做导游还是离不开他那点英语的。
  • 连木木
    2023-08-25
    卡帕西先生从未用这样的赞语想过他的工作。在他看来,那只是一份吃力不讨好的活计而已。他成天卖力干着的,无非是翻译疾病的症状:太多肿痛的骨头,无数痉挛的胃肠,还有手掌上改变颜色、尺寸和形状的痣……他实在看不出解说疾病有何高贵可言。
  • 连木木
    2023-08-25
    总之我记得那段时间里,他们三个大人行动起来像一个人,同吃一顿饭,同一个身体,同一种沉默,同一种忧虑。
  • 连木木
    2023-08-25
    所有这些事实我至今才明了,因为它们后来在任何一个图书馆里、任何一册历史书里,都向我敞开着。可那时,绝大部分史实是头绪万端的远距离秘密。
  • 连木木
    2023-08-25
    我窥视一眼端坐我边上、穿着橄榄色西服的柏哲达先生,他正神情安然地在米饭当中刨坑,拨出空间添第二份小扁豆。我心目中承受着如此哀痛悲苦的人不是这个模样的。我怀疑他总这么西装革履、精心穿戴,是不是为了随时能够不失尊严地接受袭来的任何消息,或者一接到通知立即奔赴一个葬礼。
  • 连木木
    2023-08-25
    那个晚上当我看着柏哲达先生拧发条,把怀表摆弄在茶几上时,我的心一阵发紧,突然意识到日子原来是从达卡那边先开始的。我想着柏哲达先生的女儿们睡醒起床,梳头扎蝴蝶结,围坐着吃早餐,准备去上学。我们这里的饭,我们这里做的事,只不过是已经发生在那边那些事情的一片影子,是从柏哲达先生属于的地方飘游而来的一只迟到的游魂。
  • 连木木
    2023-08-25
    对我来说,这是一个我又担心又期待的尴尬时刻。我喜欢看见柏哲达先生温文尔雅的样子,喜欢他对我略夸张的戏剧性的奉承;然而,又怕他那样从容如流水的举动,会让我一时觉得我倒像自己家里的客人了。这渐渐变成我们之间的仪式,延续了几星期,在我和柏哲达先生彼此不再陌生之前,那是他唯一直接跟我说话的时刻。对源源而来的蜜汁糖果、树莓巧克力、酸甜圈糖,我从来都是闷头闷脑、不露声色、不吐一字。我甚至连谢谢也说不出口。
  • 连木木
    2023-08-25
    我想不通其中的道理。柏哲达先生和我父母说一口一样的话,被同一个笑话逗得哈哈大笑,连长相多少都有几分相像。他们都吃腌芒果佐餐,每晚都用手抓米饭。跟我父母一样,柏哲达先生进门先脱鞋,餐后爱嚼茴香籽助消化,滴酒不沾,拿糙饼干蘸茶当饭后甜点。即便如此,父亲坚持认为我理应理解其中的差别,他还把我领到了张贴在他书桌上方墙上的世界地图跟前。父亲似乎忧心,如果我不小心说走嘴把柏哲达先生讲成印度人,是会冒犯到他的,可我实在难以想象柏哲达先生这样的人会因为任何事情生气。
  • 连木木
    2023-08-25
    这些夜晚,她在预谋一个没有他的生活,这使苏库玛感到厌恶。厌恶的同时,他又感到宽释。这正是过去四个夜晚她企图告诉他的全部。这正是她游戏目的之所在。
  • 连木木
    2023-08-25
    在住宅处于黑暗的时候,有些事情在悄然发生。他们又能重新对话了。
  • 连木木
    2023-08-25
    好像不用说,就变成这样了。向彼此坦白曾做过的、多少有些令对方失望、伤害对方的事情。
  • 2017-09-20
    在儿子的眼睛里,我看到了最初激励我游历世界的那股勃勃雄心。几年以后,他就要毕业,独自走自己的路,无人保护了。但是我心里默想,他的父亲依然健在,母亲快乐而坚强。任何时候他感到沮丧,我都会告诉他,如果我能在三块大陆谋得生存,那就没有他征服不了的困难。那些宇航员,那些永远的英雄,他们在月亮上不过待了几个小时,而我在这个新的世界里生活了近三十年。我知道我的成就不过普普通通,我不是唯一一个,也断不是第一个远离家园追寻幸福的人。很多时候,我仍然会为我走过的每一英里路、吃过的每一餐饭、认识的每一个人、睡过的每一个房间而迷茫不解。这一切尽可以显得平平常常,然而总有一些时候,它们却是超乎我想象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