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科谈文学

最新书摘:
  • Bergaudikamp
    2024-03-14
    总有那么一天,机会来了,为了获取有关某个主题的知识,你终于决定翻开其中一本不曾读过的书,结果却发现其实你已经知道里面的内容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有人用混合了神秘学和生物学的观点解释这个现象,认为借着时光的流逝,借着取出书籍,为它掸去封面上的灰尘,然后再放回书架上的动作,借着指尖和书页的接触,书的精髓便逐渐渗透到我们的心里。另外还有一种解释:通过我们虽是不经意但却持续的翻阅动作,结果经过一段时间,因为经常取下并且重新整理各式各样的书册,你不可能不随手翻它几页任意浏览一下;今天看这一页,下个月又读另一页,结果日积月累,就算不是以直线前进的方式,这本书也已经让你读掉一大部分了。但是,真正合理的解释是:在初识某一本书到初次翻开来读它之间,我们可能已经读过其他和这本已知道但未读过的书内容相似的作品;因此,在这趟漫长的互文性旅程结束的时候你会恍然大悟,先前那本还没有机会阅读的书其实已经是你知性财富的一部分了,而且可能已经深深影响过你了。
  • 桂花糖芋苗
    2023-04-27
    要准确说明坎波雷西究竟是怎样的人实在不容易。我可以招认,如果要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他所有的著作全部读完,那么我一定会感到恶心想吐:这些书呈现了一系列关于身体如何被爱、被肢解、被喂食、被解剖、被吞噬、被遗弃、被羞辱的过程。坎波雷西的文化人类学是令人震惊的、毫不留情的,而他参考的资料又是如此丰富而且可信度极高。如果有谁决定将他写的书一本一本依序读完,恐怕将深觉恐怖和腻味,想要赶紧逃离那场由纤维、肠子、嘴巴、淋巴结、呕吐物以及贪婪所构成的淫秽狂欢。坎波雷西的书必须要慢慢啜饮,一小口一小口地吸收,以避免对那臭皮囊的过度迷恋,那具包含尽多痛苦以及荣光的身躯。总之,一口气饱读他的著作,就像整整一星期大吃特吃鲜奶油蛋糕,或者整整一星期待在自己的排泄物里游泳。
  • 桂花糖芋苗
    2023-04-27
    在这个阶段,下面的问题便是次要的了:试图了解那座图书馆是否无限大或是大到无法说明,还有里面的藏书是有限的、无限的,还是重复的。巴别图书馆的真正英雄并不是图书馆本身而是它的读者,他是新的堂吉诃德,行动敏捷、爱好冒险,有永不枯竭的创造冲动,像炼金术士那样酷嗜混合不同成分的实验,有能力掌控那座经他激活之后便要永远运行下去的风车。
  • 桂花糖芋苗
    2023-04-27
    博尔赫斯知道某些模式一一例如威尔金斯的以及科学界其他许多人的一期望找出的只是暂时与非全面的秩序。而他本人做出了南辕北辙的选择:如果知识的原子数量众多,那么诗人变的戏法便是让这些原子旋转并且无止境地重组,而这种看不到尽头的组合方式不仅发生在语言的词源上,也发生在概念上。数以百万计的新的中国百科全书、数量不断增加的仁学广览,正是巴别图书馆的写照。博尔赫斯认为它是几千年来文化结晶的贮存处,里面也收藏着每个大天使的日记。然而他所做的不仅仅是探索这座图书馆而已:他将各种六角形拼在一起,将某本书的数页夹人另一本书里(或者至少在那些可能的书中发觉这种脱序现象已经发生)。后现代主义是当今距实验主义最近的一种形式,大家很热复,论的主题便是互文性。然而,博尔赫斯却超越了互文性,并且预告超文本时代的来临,在那里,我们不仅可以通过一本书谈论另一本书,同时还可以从一本书内部深入另一本书。博尔赫斯不仅设计了自己图书馆的形式,而且还在每一页里阐明大家应该如何详加细读,他早就走在时代前面发明了全球信息网络。
  • 桂花糖芋苗
    2023-04-27
    我们不妨将博尔赫斯定位在当代的实验主义。根据许多人的看法,这种主义的核心精神便是文学对自己的语言提出疑问,也就是说对象是普通日常语言,并且将其一直分割到终极的词根为止。因此,一论及实验主义,人们便会想到乔伊斯、《芬尼根守灵夜》的乔伊斯,被检视的对象不仅有英语,还包括所有民族的语言,它们化成一阵漩涡里自由游移的片断,然后再重新组合,接着再度拆解成像大风暴的新的词汇怪物,这些怪物又暂时结合起来,为的是下一刻再度崩解,仿佛一支原子的宇宙舞蹈,在那里面语句破碎成为原始的词源。因而,词源(etimo)和原子(atomo)间发音的对应促使乔伊斯将他的作品说成是词源的无中生有,这一点绝非偶然。
  • 枯丙仄
    2022-02-09
    “作家只为自己而写作。说出上面那句话的人你不要信任:他们不但不诚实,而且是满口谎言的自恋狂。”
  • snowsheen
    2021-08-05
    上述两座图书馆间存在着非常深刻的相似。堂吉德试图在现实世界中寻找图书馆应允他的事实、奇遇以及充满戏剧张力的人生起伏;因此,他愿意相信世界是依照他的图书馆建构起来的。但是博尔赫斯并不那么理想主义,所以他决定相信图书馆就等于世界,正因如此,他也感受不到要从里面走出去的必要。就像你没办法说:“世界 你停一下,我要下车!”当然,你也不能走出图书馆。
  • 扑噜扑噜
    2021-02-07
    其文学让语言维持鲜活状态,令它成为我们群体的共同造产。归根结底,语言只顾走自己的路没有上面颁下来的救令指导它,没有任何一位政客、任何一个学术机构可以阻止它的进化,将它诱导到他们自以为最理想的方向去。文学协助建构语言,而它自己也创造了认同感以及社群意识。便将它摆布。这种态度是不对的。文学作品鼓励诠释上的自由,因为它们为读者提供具有多层次阅读的论述,并且将语言上以及实际生活中的多样昧意义摆在我们面前。在文学这个领域里,我们可以分得很清楚,读者到底是对现实具有概念,还是只是自己幻想的牺牲品某些特定角色在群体的记忆中会变得真实,因为经过几个世纪的时间,我们在他们身上投注了情感。在任何形式的幻想当中,我们都习惯做情绪上的投射,不是睁着眼睛就是半梦半醒。我们阅读伟大的悲剧杰作时,一种掺杂苦痛的讶异油然而生,那是因为里面的主角,本来可以逃过厄运的主角,却由于盲目或软弱,完全不清楚自己该何去何从,只能一味走向自己亲手挖掘的无底深渊超文本的叙述现象能够为我们养成自由观念,并启发我们的创造力。这很不错,但还不是一切。那些“既成的”叙述也教导我们如何面对死亡
  • 老闆娘娘
    2021-02-01
    在《不可儿戏》里,巴拉克诺太太说过:“失去父亲或母亲可以视为不幸,但若失去双亲那就像是疏忽!”这是一句格言吗?所以有人推测,王尔德根本不相信他自己所写出来的格言警句,乃至那些最享盛名的悖论。而这推测倒也合情合理:他在乎的,是描写一个欣赏这类格言警句的社会罢了。
  • 老闆娘娘
    2021-01-07
    尤里・洛特曼在他的著作《文化与爆炸》中援引了契诃夫那个有名的忠告,也就是说,如果一个故事或者一出戏剧提及或展示墙上挂着一把枪,那么在剧情结束之前,这把枪就必须射击。洛特曼指出,问题的重心不在于那把枪是否将真的用来射击。读者或观众不确定它到底会不会被派上用场,这才是对情节的意义所在。阅读一个故事意味着你被一份紧张、一份惊悚所吸引。到了结尾,读者或是观众终于明白子弹到底有无发射比它所提供的单纯讯息更有价值。不管他们的愿望是什么,这种发现就是了解事情以某种方式发生,而且总是不可逆转的。读者不得不接受这份挫折感,并由此领受到命运令人颤动之处。假设我们可以决定角色人物的命运,那不就像是走到旅行社的柜台并且听人家对你说:“那么,您想在哪里看到鲸鱼,萨摩亚还是阿留申群岛?什么时候?您是要亲自下手杀它,还是请《白鲸》里面的镖枪手魁魁格代劳?”事实上,《白鲸》里真正的教训是:鲸鱼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 snowsheen
    2021-08-05
    留存于博尔赫斯作品里最根本且最重要的,就是他有能力运用百科全书各式各样的碎片,并重组成理念的美妙音乐。我当然尝试要模仿他(即便以音乐来比喻理念是我从乔伊斯那里借来的)。可我能说什么呢?面对博尔赫斯朗朗上口(就算有时没有调性)、余音绕、堪称典范的旋律,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吹瓦埙。但是,我满怀期待,在我死后人们还会找到一个技巧更不如我的作家,并从他的作品中认出我是他的先驱。
  • 老闆娘娘
    2021-01-08
    谁都不可能断言,一篇精彩的文章单凭一己之力便具有改造世界的威力。就算集合但丁的毕生之作也无法让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在意大利登上宝座。说到这里,我不禁想到《共产党宣言》。毋庸置疑,这篇发表于一八四八年的文献对两个世纪的历史都有着巨大的影响,不过我认为应该从文学特性的角度来重读它,不然至少也应该欣赏它那超凡的修辞论证结构(就算不懂德文也可利用译本)。 一 九七一年,有位委内瑞拉作家路多维科・席尔瓦出版了一本名叫《马克思的文学风格》( El estilo literaria de Max)的小书,一九七三年由邦皮亚尼出版社出版意大利文版。我想,这本书今天在市面上已难找到,但是应该值得再版。作者重建了马克思的文学养成过程(很少人知道马克思也曾写诗)。席尔瓦非常仔细地分析了马克思全部的作品。说来奇怪,作者对于《共产党宣言》只给了几行的篇幅,也许严格来讲,它并不算马克思个人的作品。真可惜,这是一篇了不起的文本,灵活地在《启示录》般的语体以及讽刺手法之间游走,又有效果宏大的教条口号,还有极清楚的解释。而且,如果资本主义社会打算报复它造成的这几项麻烦,那么或许今天应该在广告学的课堂上,以宗教般虔诚好好地分析《共产党宣言》。 《共产党宣言》开篇就像贝多芬的《第五交响曲》一样,迎面给你一句:“一个幽灵……在欧洲游荡。”(我们不要忘记,前浪漫主义以及浪漫主义不久之前オ在歌德小说里出现,而且大家仍以严肃认真的态度来看待鬼魂。)文章接着以鸟瞰的方式回顾了社会斗争的历史,从远古罗马直到中产阶级发轫和勃兴,然后则是新的“革命”阶级。这些便是这部作品的前半部分内容,时至今日,对于拥护自由市场的企业而言,其中的教义依然有效。大家看到(我的确是指“大家看到”,一种几乎是电影意义上的用法)那股挡不住的力量,借由新市场对商品的需要,横扫过整个地球(根据我的看法,在这里,身兼犹太人和先知弥赛亚双重身份...
  • zoe
    2014-12-15
    这也是雨果要告诉我们的,叙述完拿破仑在滑铁卢原本可以把握的机会后,他又补充道:“拿破仑有没有可能赢得这场战争?我们的回答是否定的。为什么?是因为威灵顿,还是因为布吕歇尔?不,是因为上帝。”这也就是重大历史事件传达给我们的信息,即它们以命运、生命那些毫不留情的定律来取代上帝。“不可更改”的记叙有它的功能:这些记叙即便违背我们的心愿,却注定无法去修改。既然这样,那么不论它们陈述的故事是什么,同时也在陈述读者的故事,因此,我们阅读,而且爱读它们。我们需要其中蕴藏的那种严厉的“压服性”的教训。超文本的叙述现象能够为我们养成自由观念,并启发我们的创造力。这很不错,但还不是一切。那些“既成的”叙述也教导我们如何面对死亡。我很笃定,教导我们认识命运、了解死亡正是文学众多主要功能中的一项。或许还有别的,不过今晚,我一时还想不起来。
  • zoe
    2014-12-02
    我经常扪心自问:如果有人告诉我明天将有星际灾难,宇宙将要毁灭(也就是说,明天将不会有人读到今天我所写的文字),我是不是还会继续写作?我的直觉回答是否定的。如果没有人读我写的东西,我为何要写?但经过考虑之后,我会改口说是,但那只是因为我舍不得放弃一个绝望中的希望:在银河系的灾难中也许有哪个星球能够躲过浩劫,未来说不定有人可以解读出我文字里所蕴藏的讯息。在这种情况下,就算在世界末日来临的前夕,写作仍然具有它的深刻涵义。作家只为了读者而写作。凡是说自己只为自己写作的人倒也未必就是扯谎。那只意味着他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无神论态度教人吃惊。即便从最严格的世俗观点来看亦复如是。作家如果无法对未来的读者说话,那么他必然是绝望的、不快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