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苍白的心
最新书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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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3-04-24但一个人会感觉自己要为所有让他羞愧的事情负责,而在所爱之人面前(在刚开始恋爱的时候),一切都会让人感到羞愧。正因为如此,我们会背叛所有人,特别是背叛自己的过去,那段被我们憎恶并且遗弃的过去(她则不属于那一段过去,她拯救了我们,她让我们变得更好,她赞美我们,至少我们爱她时是这么认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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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3-04-24女人更有群体意识,有时会对全体男性发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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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3-04-24话语让夫妻、甚至是情侣真正结合在一起,不仅仅是说出口的话语,自觉吐露的,更重要的是那些不由我们意志支配、不甘寂寞的话语。不是说同床共枕者之间就没有秘密,有没有秘密由他们自己决定:同样是缄口不言,哪些事比较严重,算是一则秘密,哪些算不上。两个人实际上会不由自主地讲述、评论、表明想法,似乎这些都构成夫妻生活的基本活动,至少是新婚夫妻的基本活动,他们还没有怠惰到无意开口说话的地步。两个人不仅把脑袋枕在枕头上回忆过去,甚至还会想起童年,那些遥远的往事,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都会回到脑海中,回到嘴边,所有的一切仿佛都拥有了价值,值得大声回忆。这也不仅仅是在给枕边人讲述我们的生平和经历,更像想要他们从一开始就“认识”我们——特别是要从一开始,也就是说从幼年开始,让对方通过我们的讲述“参与”我们从前的每一段时光;那时我们不相识,现在却认为当初是在相互等待。也不仅仅执着于对比或寻觅两条平行的轨迹,刻意在二人的过往里寻找巧合,努力了解在自己生命的每一阶段对方身在何方,徒劳地幻想我们是否有可能“从前”就认识——情人们总是相见恨晚,仿佛拥有激情的时间总是不够长久,或者可以回顾的时光过于短暂(而当下是不被信任的)。也或许是无法忍受那些年彼此没有迸发激情,甚至连好感都未曾有过;那时两人已经来到这个世上,加入到世界前端最为急促的步伐中,却形同陌路,可能连相识的意愿都没有。同理,也并不存在一个每日问询的制度,使得夫妻双方因疲惫或惯例而无法逃避,最后都要开口回答。其实更确切地讲,陪伴在很大程度上意味着要大声思考,凡事思考两次而非一次,一次使用大脑,另一次依托话语。婚姻是一个叙述机制。也许是因为两人互相陪伴已久(现代夫妻相处的时间再怎么短暂,也算是长久的),双方(尤其是男方,沉默时会产生负罪感)必须讲述自己的想法和所遭遇的大小事件来取悦对方,就这样,任何一方的所思所想所为无一不被讲述,无一不变成夫妻之间的共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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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3-04-24不安分的男人们,年纪越大,生存的欲望就愈加强烈,无法由自身的官能获得充分的满足,那便寻找有能力讲述他们无法实现的生存体验的同伴,让对方代自己扩展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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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3-04-24几乎每一个人都羞于提及自己的青葱岁月,常说人们留恋青春,其实不太对,青春是被冷落、被排斥的,被或轻易或费力地放逐到噩梦和小说,还有虚无里。青春被藏匿起来,对于错过我们的青春的人来说,就成了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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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3-04-24有时,其他人的生活,或某一个人的生活(生命的定势与延续,而非单纯的几步路)取决于我们的决定或犹豫,我们的懦弱或是勇气,我们的语言和行动,有时也取决于我们有钱而他们没有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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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3-04-24许多生和死都有着谜一般的、无人觉察的、无人能够记起的源头。它们源于那杯我们不知时间是否充裕、犹豫再三之后决定喝下的啤酒;源于我们对刚被介绍认识的陌生人表现出的好脾气——对此人是否刚冲别人叫嚷过或施以伤害浑然不知;源于我们在去父母家吃午餐的路上停下来想买,却最终没买的一块蛋糕;源于我们倾听某个声音的渴望,尽管我们并不在意这个声音说些什么;源于我们因此而大胆拨打的电话;源于我们想要留在家中却无法实现的愿望。出门,说话,做事,走动,观察,倾听,被人觉察,将我们不断置于危险的境地,就算是离群索居,沉默不语,静止不动,也会给我们招致后果,无法让我们免于陷入那一个个合乎情理而又无法补救的局面。这局面今日已成定势,而几乎在一年前或是四年、十年、许多年前,甚至就在昨天还是那样不可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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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3-04-24即使有时莫名其妙地恰好记住几句话,我们也会有意拼命地早点儿忘记。让那些无人性的行话在脑子里存放超过把它译成第二种语言或第二种行话所需的时间,无疑是种多余的折磨,对我们已饱受虐待的平衡系统来讲也是很大的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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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3-04-24与人们设想的不同,遗忘随着口译同步发生,他人在发言时我也在说或重复同一内容,但是是在以一种机械的方式进行,跟理解毫无关系,甚至跟理解有冲突——只有在不追求理解或完全不去吸收所听到的信息时才有可能做到较为准确的重复(尤其是在信息接收和释放不间断地进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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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3-04-24干翻译活儿,头脑需要异常冷静,比起迅速捕捉和传递信息本身的困难(当然是相当大的困难),更多时候,是政府首脑或专家给我们施加的压力更让人不堪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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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3-04-24不可否认,在这些机构里,真正在运转的仅有翻译,而且在这些组织里的确存在一种翻译狂热,有些病态,不利于身心。任何一个说出口的词汇(不论大小会议上),任何一张发布的纸片,不管什么内容、原则上接收者是谁、发送的目的如何(甚至需要保密的),立即被翻译成好几种语言,以备不时之需。口笔译员在上岗期间夜以继日、马不停蹄、不分贵贱地翻译各种信息,大多数时候没人知道做的笔译有何目的,口译的听众又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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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3-04-24口头或笔头翻译演说和报告的活儿实在是无聊至极,这不仅因为几乎来自全世界所有国家的国会议员、部长、首脑、大使、专家和代表们都无一例外地使用令人费解的雷同行话,还因为他们所有的讲话、呼吁、抗议、蛊惑人心的演说和报告本质上都一成不变地让人昏昏欲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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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3-04-24也许这是因为这个故事引发的是一种女性才会有的恐惧,一种女儿、妻子、母亲、岳母、祖母和保姆才会有的恐惧,与在马德里、哈瓦那或任何一个地方的女人们从白天一直哼唱到次日黎明的那首歌中传达的恐惧同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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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3-04-24的确,我们从不加以翻译的,只有那些未说出口或未被表达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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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3-04-24正因为我们之间不存在某一方身处优势,滥用权力,此时的言语、以后说的话、争吵的内容以及可能会有的相互指责(不管是什么事让我们的关系蒙上阴影)将不会自行消散或在一段沉默后逐渐褪去;它将会拥有自身的分量,影响随之而来的或者我们将要遭遇的事(我们还要在一起过下半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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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3-04-24要我克制自己做到不闻不问,只能是在某些精神懈怠或是努力克制之际。当我碰到着实无法辨听的窸窣声响和窃窃私语,或是我不懂、全然无法破译的语言的时候,我会很开心,因为如此一来我就能歇一歇了。当确实感到心有余而力不足时,我便能安下心来,装聋作哑,不再劳神。这种时候,我无事一身轻,把自己当作残疾人,不用耳朵,不用大脑,不用记忆,不用舌头。相反,如果是我听得懂的内容,我会不由自主地默默把听到的东西翻译成我的母语,甚至很多次(幸好不是每次,但也有可能是我没有察觉),当听到西班牙语时,我也会在心里将其翻译成另外三种我熟悉的语言。我还时常把表情、眼神和动作都翻译出来,因为它们也担负着语言的职能,是语言附属的习惯,甚至当我觉得与这些表情、眼神、动作有接触的物品表达出了某种意义时,也会翻译出来。无能为力之时,我知道听到的是连续而有意义的人声,自己却无法解读:既无法拆分,也不能组成意义单位。对一名译员来说,最大的不幸莫过于出于种种原因(比如一段不可译的讲话,一种极为糟糕的外国口音或自己严重走神等等)不对信息加以分割筛选,抓不住要点,所有听到的对他来说无甚差别,如同一团糨糊、一片乱麻,可有可无。做翻译首先要弄清楚各个词的含义,正如要想跟一群人打交道,首先要对他们逐个了解。不过,这一情形如果发生在工作之余,译员便省心了:只有这时他才能全然放松,无须关注,也无须高度紧张,而是享受声音(无意义的说话声)带来的愉悦,他清楚这一切不仅与自己无关,更重要的是自己没有能力阐释、传递、记忆和转写,也无法理解。甚至连重复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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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3-04-24哪怕有这些记录可供我们一遍遍无尽地复盘过去的所有细节,我们仍必定会失去事件发生的那个时刻(就算只是忙于记录的时刻)。在我们设法重现、复制、找回和挽留过去的时候,新的时光也在发生,彼时彼刻,毫无疑问,我们还是身处两地,我们没有接听电话,我们胆怯无为,我们无法规避任何一桩罪案或死亡(尽管我们不是罪犯,死亡也并非由我们造成)。因为在我们费尽心思,病态地挽留和找回过去的时候,也是在任由新时光流走,就像它并不属于我们似的。就这样,结果我们见过听过的跟未曾听闻的相差无几,甚至本无二致,一切只不过是时间或者我们生命的长短问题罢了。尽管如此,我们依旧向往耳闻目睹,渴望在场和知情。我们深信生活取决于某一天我们是否曾经待在一起,是否接听过某个电话,是否有胆量,是否犯过罪杀过生,是否了解真相等等。有时我感觉所有发生过的事情似乎都未曾发生,因为一切都是昙花一现,无法永久持续,无法长留记忆。即便最单调的常规之事也在慢慢走向消亡,在重复的表象中逐渐否定自身,直至时过境迁,人事两非。世界那孱弱的车轮便是被健忘者推着往前走,他们倾听、目睹和知晓那些未经讲述、没有发生、不可理解、无法证实之事。发生与未发生无甚差别,无论放手或紧抓都一个样,经历过与未曾尝试如出一辙。然而,我们的生命在消逝,我们一生都在挑选、拒绝和甄别,我们勾勒界限,分离本无差别的事物,让自身的历史变得独一无二,用来怀念和讲述。我们穷尽所有智慧、感知以及热忱,去辨识那些终究会变得一样的,或者本身就相同的事物。所以我们经常懊悔,总是在丢掉机会,我们反反复复地确认、断定和把握时机,可真相却是一切均无定势,万物皆在消亡。也许一切本是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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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3-04-24这就是无法将我们经历之事记录下来的不妙之处,或许更糟糕的是这些事可能不为人知,无人目睹和听闻,那么过后一切将无法重构复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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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3-04-24在过去,任何事情都是慢的,搁在心里反复掂量,所有事情都有分量,包括做的傻事说的胡话,而死亡,况且是亲手了断自己的死亡就更不用说了,比如说特雷莎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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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smine2015-08-08有时候,我有一种感觉:发生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一切发生了,但同时一切也不曾发生,因为没有什么会不受到打断而发生,没有无止境的永恒存在,没有无止境的持续,没有无止境的记忆,甚至连最单调、最一成不变的生命也取消和否定它自己表面上的重复性,直到一切什么都不是,谁也不是从前的那个人,世界脆弱的转轮由健忘者所听到、看到、知道的来推动,那些是未说出口、不会发生、无法知道和被证实的。有时候我有一种感觉:发生的与没发生的都一样;我们舍弃与放下的与我们掌握和抓紧的都一样;我们经历的和从未尝试过的都一样;然而,生命消逝,生命在我们选择、拒绝和筛选之间流逝,在跨越另一条线时流逝,而这条线将结果都是一样的事情区分开来,让我们的故事成为独一无二的故事,让我们可以记住它和叙述它,不管是现在还是在时间的尽头,一切都会消失,我们是什么人或做过什么事都会随着光阴消逝。我们竭尽自己的智慧、感觉和热忱,来辨别平等的事物,假使它们还未平等的话。因此,我们怀着懊恼和失去的机会,怀着确认、再确认和抓住的机会;而事实是,没有什么是确定的,一切都处于失去的过程中。从来没有所谓的整体,或许什么都没有。其实,一切都在时光中永存,等待着我们将其召回,如路易莎所说。一切都是过去,什么都没有发生。P2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