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失乐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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伲凹2017-12-10米里亚姆在札胡陆续葬了五个小孩,三男两女,其中几个是胎死腹中,另外的则是很小就染病死去。五个夭折的孩子中,只有一个小女婴活得够久,让大人有时间为她取名字。每次葬礼后,米里亚姆都哭得像个泪人儿似的,诅咒某个妖精又来阻挠她多养几个孩子的渴望,而后,她更会为自己的大儿子牺牲奉献。这个儿子能够顺利存活长大,仿佛真是天神庇佑的奇迹。她无比地宠他,煮他最爱的菜给他吃,帮他穿上拉哈明从大城市带回来的新外套和新靴子。她喊他“库巴诺赫”(kurbanokh,小亲亲),恳求上帝在任何灾厄降临在儿子身上之前先牺牲她,以保儿子平安。米里亚姆的继母阿拉碧有一天看到她为儿子的新鞋绑上鞋带,忍不住叨念,“Pishlé Isho mshiha!——你快把他变成小耶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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伲凹2017-12-10接着,她倒抽了一口气,差点像驴子般猛然弓背跃起。一定是继母的诡计,一定是她说服爸爸把亲生女儿丢出家门。我服侍她服侍得不够好,所以她要把我送给人家当女佣。为何女孩独自躲在岩石下?为何她如此害羞?为什么你向山里跑去?别躲了,没用的。为什么你含泪面墙而站?跟着新郎官的爹娘去吧,那是你最好的出路。面对发生在眼前的事实,米里亚姆一阵反胃。原来她被召到这里不是为了当女佣,而是为了当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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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清蕴2022-04-30事实上,书中所有的主要场景都代表了某种天堂乐园。札胡、犹太人和基督徒在那里和占多数的穆斯林和谐共处;以色列,这个犹太人千百年来魂牵梦萦的应许之地;洛杉矶,一个位于新世界边陲的梦工厂,人们从各地前往那里打造自己的伊甸园。我们对天堂乐园都有一些想法,但有些想法并不如表面所见。对我的祖父母和曾祖父母而言,天堂确实是一种假象,他们迁居至梦寐以求的以色列故土,但在那里,库尔德人和其他塞法迪犹太人必须忍受贫穷和偏见,他们因而大失所望。相对来说,有些天堂乐园是我们自己打造出来的。我认为对我父亲而言,洛杉矶是如此,美国也是如此。我父亲和我到洛杉矶西区一家时髦的露天购物中心,在美食广场里喝咖啡。他喝着他的咖啡冰沙,手里抓着一本关于古代语言的书,感觉暖风拂过他的脸。他跟我说:“阿里埃勒,我觉得我们好像是在一个小札胡。”我当时没听懂他的意思,但我想我现在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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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清蕴2022-02-18库尔德犹太人的成就无法以任何约定俗成的尺度衡量。他们基本上不识字,留下的文字记载少之又少,而且完全没有印刷机器。库尔德说书人将引人入胜的口传文学一代传给一代,但事实、民间传说和幻想之间的界线几乎毫无分辨的可能。他们太过穷困,没有能力让小孩受教育。他们从事辛苦的劳力工作,没有在社会及政治上爬升的实质机会。他们受好战的地方部族首领牵制,但由于人数从来就不够多,无法挑战统治者的专权。他们以极弱势族群的形态生活在大约两百个散布于伊拉克、叙利亚、伊朗和土耳其交界处库尔德地区里的穆斯林城镇及村庄。历史中从不见他们团结起来向统治者要求改善生活条件,或积极主张民族权利的记录。库尔德犹太人最辉煌的成就不是建造巴比伦空中花园,或是起义对抗罗马帝国统治,而是某种看似远比这个更简单、却又无比诗意的东西:也就是他们跨越时代兴衰,成功生存下来的事实。在他们“失落在亚述的大地上”两千七百年以后,我们如今依然能看到库尔德犹太人的身影。在伊拉克地区的其他犹太人改用阿拉伯语十二个世纪之后,这群库尔德犹太人依然说着古代犹太离散社群的母语——亚拉姆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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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élès2022-02-01奇怪的是,我坚持要找寻莉芙嘉姑姑,这跟我父亲致力编纂一本完美的亚拉姆语字典形成非常有趣的反衬。我们都深深被达成目的的假象所吸引,都相信自己只要能成就那唯一的一件事,就一定能重新抓住——甚至修复——我们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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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élès2022-02-01一般人比较熟悉的移民故事都是主人公们如何获得崭新的人生机会,但这样的故事版本有一个较少被人提及的反面,也就是他们如何失去旧有的文化根源。在“为下一代打造更美好的人生”之前,移民者的典型经验先是自己与祖先、土地、认同和历史之间的联结出现了断裂。对许多移民者而言,过去代表的是痛苦,最好将之遗忘,那正是他们移民的原因。但对我父亲而言,过去却是他生活最美好的部分停驻之处。在那个遥远的象限中,生命的颜色依然可以透过孩童的纯真目光窥探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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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élès2022-02-01如果札胡的穆斯林人可以跟犹太人一起吃逾越节面包,也就是他们俗称的“假日面包”,为什么库尔德犹太人不能跟洛杉矶的天主教徒一起吃圣餐?这些对照有时让我觉得有点儿荒唐,甚至可笑,但我逐渐了解,这种类比对父亲而言有多么真实,对他那样经历过颠沛流离的人又有多么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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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élès2022-02-01我怀疑正是这种空洞无味的城市特质吸引了我父亲。与以色列甚至纽黑文不同,洛杉矶西区像是一块空白的画布,他可以在上面尽情挥洒自己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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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élès2022-02-01我后来明白,父亲的工作并非一场圣战,而是一种强烈的个人挣扎的外在表征;他的目的是在调解过去与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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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élès2022-02-01我开始着手为撰写这本书进行研究时,原本倾向将父亲研究亚拉姆语的工作视为他发动的一场圣战:他竭力复兴一个濒亡的语言,就像一个世纪前,埃利泽·本-耶胡达(Eliezer Ben-Yehuda)奋力让口说希伯来语在犹太圣地上复苏。但发动圣战的前提是对冲突有某种渴望,而那是我父亲向来没有的特质。父亲还缺少另一个发动圣战的必要条件:追随者。我在以色列见面聊过的库尔德犹太人虽然不少,但罕有人和我父亲有相同的执着。在他们眼中,亚拉姆语已是无用的语言,库尔德斯坦代表的则是贫困与匮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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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élès2022-02-01但是,为什么他体内的每一根神经都在抗拒返回以色列的念头?一个人有没有可能会对自己祖源的某部分感到强烈的牵系——某个涵盖语言与文化的抽象部分——但对另外的部分却不尽然如此?他的责任义务到底是什么?他是什么样的人,竟会忽略自己的家人?他们不正活生生地代表着他的根源吗?他本来以为自己能将“过去”带在身边,用盒子装起来,而后栽种在新的土壤中。现在约拿怀疑这个想法根本就是在蒙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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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élès2022-02-01“世界被赐予了四个伟大的语言。”贝特·顾卜林的乔纳森(Jonathan of Bet Gubrin)拉比在公元四世纪完成的耶路撒冷塔木德经里写道。在他眼里,希腊语是诗歌的语言,拉丁语是战争的语言,希伯来语是交谈的语言,而亚拉姆语则是挽歌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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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élès2022-02-01犹太经文中两篇内容格外悲情的祈祷词是以亚拉姆语念的:一个是悼念死者用的《珈底什》(Kaddish),另一个是解除赎罪节誓言用的《柯尔尼得莱》(Kol Nid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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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élès2022-01-31他在1960年写道,“然而,由于犹太人在经济和政治上处境艰难,随着欧洲文化渗入,他们受到特别强大的吸引,于是在十九世纪期间,这股创造力便停滞了。中东犹太人扬弃了自身传统的泉源,同时却未能更加深入理解欧洲文化;他们与欧洲文化的接触停留在表面层次,因此整体文化水平就降低了。没有健全且扎实的文化基础,他们很容易就受到周遭黎凡特地区的环境影响,采纳一些距离犹太教和高尚异国文明同等遥远的生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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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élès2022-01-31对本-兹维而言,如果要发掘犹太人的共同过去,最好的方法绝非借由消弭差异性,而是透过不同的次文化反射出的光芒,从中窥探出历史的真相。他不认为欧洲文化能解救中东地区的犹太文化,反而认为前者的影响会威胁到后者的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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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élès2022-01-31对大多数人而言,人生经验会逐渐磨蚀梦想。时间让我们看清自己的能力与极限,我们学会调低期待。降低标准是人类的一种基本防卫机制,让我们能够为了一些小小的胜利而欢欣鼓舞,它在我们终于明白有些希望永远遥不可及之前,先获得必要的心理保护。这也是所有移民必须接受的生命折冲:牺牲自己拥有的曾经,成就下一代可能享有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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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élès2022-01-31以色列以令人吃惊的速度吸收新人口。从1948年5月到12月,超过十万名犹太人在以色列上岸,其中许多人衣衫褴褛,在二战时侥幸逃过纳粹大屠杀,随后一直生活在德国、意大利、奥地利境内拥挤肮脏的难民营中。在接下来的三个年头里,有两万两千名犹太人从保加利亚抵达以色列圣土,三万人来自利比亚,三万人来自土耳其,四万五千人来自也门,七万五千人来自波兰,十万一千人来自罗马尼亚,十二万一千人来自伊拉克,还有数以万计的人来自其他国家。在两万五千名库尔德犹太人中,一万八千人来自伊拉克,其余来自伊朗和叙利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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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élès2022-01-29当我年纪还小时,我本以为躲开父亲以及他那诡异的外形和奇怪的口音是明智之举。但是,我是否可能从一开始就错了?要是过去其实是一个人能得到改造与救赎的契机呢?我在父亲与他的母语之间那种魂牵梦萦的关系中,隐约瞥见了一个事实:如果一个人懂得杠杆操作的奥妙,他将能让光阴凝结得够长久,借此挽救他最珍爱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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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élès2022-01-29两千年来,亚拉姆语(Aramaic)曾经是近东地区的通用语言,它是耶稣的主要语言,一部分的圣经便是以这个语言书写,三个美索不达米亚帝国先后以它作为官方语言。但1938年我父亲出生时,亚拉姆语早已奄奄一息。伊斯兰军队在公元七世纪征服中东地区之后,当地的犹太人便逐渐改用周遭穆斯林使用的阿拉伯语。亚拉姆语只残存在一个地方——也就是库尔德斯坦地区的犹太人及一部分基督教徒的唇齿之间。遥远的过去就这么停驻在父亲的族人身上,透过他们不断流传。语言有如这些人的生命线,将他们与一个不复存在的时空紧紧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