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水

最新书摘:
  • 与Y
    2024-06-04
    庄稼喝它的水,跟小孩喝奶似的。奶奶说。让自来水入了家。水的存在,也叫我明了很多事理。比如说,水能让人活,也能、能用多少,还不让人死。水能叫东西干净,也能叫东西脏。比如说,水能最软,也能最硬。能最热,也能最冷。比如说,水能成云成雨,也能成雪成霜,还能含到土里成墒。再比如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心,就是因为含以为水往低处流就贱了?它可厉害着呢,到哪儿降伏哪儿。
  • 陌生的面孔
    2023-12-19
    然后呢?你父亲很快就回村翻盖老宅了?没有。他说。父亲还是没进村。到底也没进村。可从那以后,他三五不时地就会念叨起九奶的话,像被下了蛊。直到他几年后被查出了肺癌晚期,住院后更像是中了魔,在病床上一遍两遍翻来覆去地叮嘱我说,我是不中用了,等我死了,你得回去盯着。你是长子,得在村里顶门立户。咱家的房子不能倒,也不能比谁家的低一砖。咱不能叫门势塌掉。不求比人强,也不能落人后。叫他们知道,咱原家的人都一茬茬长着,原家的香火没有断,原家的日子还长着呢。烟灰轻弹,不及落地便被风吹得没了影踪。父亲去世后,我和两个弟弟送父亲的骨灰回去安葬。他说,也是在刚才那个地方,九奶就在那里等着。我问九奶怎么知道的,九奶说,梦见了。九奶说这句话时,泪就噙在眼窝里。老原侧背着我,看不清他的表情。那天,我们跟着九奶,捧着父亲的骨灰先回了老宅,让村里人帮忙去打墓。老宅被打理得窗明几净,种着花,种着菜,搭晒着衣裳,一看就是一直住人的样子。也不知道怎么了,我当时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大哭了一场。从那时起,我的脑子里第一次升腾出了老家的意识,就认下了这个老家。重新上车,缓缓前行。我突然想起有一次和报社的同事聊起老家,大家纷争着该怎么定义老家这个概念,一个平日里爱写诗的编辑以读诗的口气吟诵道:什么是老家?老家就是这么一个地方,在世的老人在那里生活,等着我们回去。去世的老人在那里安息,等着我们回去。老家啊,就是很老很老的家,老得寸步难行的家,于是,那片土地,那个村庄,那座房子,那些亲人,都只能待在原地,等着我们回去。所谓老家,就是这么一个地方啊。
  • 陌生的面孔
    2023-12-19
    一条窄窄的砂石土路从主路上岔开,往右手边的山坡里蜿蜒而去。老原车速更慢,用下巴示意了一下,说,顺着这条路进去,就是咱原家坟。我说,坟地也能咱?老原道,就是句嘴边话嘛,看你认真的。跟我咱一下,你能吃多大亏?顿了片刻又道,把豫新也咱过来。我一怔。老原说,邙山墓地产权是二十年吧?等那边到了期,咱俩也埋了半截,把他挪过来,咱们埋到一处,在地底下也热和些。我沉默。看着窗外。不想提起豫新。哪怕是跟老原。他的名字是一枚被音韵控制的开关,叫一声就会在心里炸一个小小的雷。这块地看着还挺新——我指着砂石路和主路之间的那片夹角空地——平出来没多久吧?嗯,得有半年了。打算做停车场的。等将来村子红了,来的车多了,就得停这儿。又感叹还是乡下天大地大,随便就能整出一块地方。我说可别瞎扯,这可是地,哪有那么随便。听他说农村的地不值钱,我也只能更加鄙视道,地在农村哪是值钱不值钱的事儿。农村人活的就是地,宅基地,耕地,林地,哪儿能离得开地,最能让人较真的也就是地。回——来——啦——循着声,便看见一个老太太正在前方的一个石礅上坐着,手里握着一根拐杖,戴着一顶黑帽子,穿着一件黑底起红花的中式棉袄,脑后盘着一个圆圆的发髻。暗黄的面皮,很瘦,却像松柏似的,有一股子硬实在里头。哦——回来啦!老原也大声应,把车速放得很慢,快到老太太跟前时停下,半开车门喊道:九奶,咱回吧?我捎你啊。老太太眯着眼睛看着他,括号般的皱纹里颤颤巍巍的,兜着点儿笑意思,就那么看着老原,直待老原又问了她一遍,她方才摆了摆手,说,一会儿回。老原便上车继续前行。我问这是谁,老原说,没听见我喊么,是九奶。搁哪儿排的第九?张家。那么多儿子?几支一起排的,显得门户大。那跟你们原家不沾啊。姓上不沾,另有一路沾法。她是我父亲的干娘,顺下来,可不就是我的干奶奶?这还不算沾?嗯,沾,很沾。早年间,她可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接生婆,这辈子不知道接生过多少个孩...
  • 陌生的面孔
    2023-12-19
    隧道串得很近,一个挨着一个。明明暗暗的,景色已是青山重重的南太行深处。八百里太行山跨了京、冀、豫、晋四地,大致是一个东北到西南的走向,到了予城基本就是南向,人便称南太行。从高处看,从南边的大平原次第向北攀升,使得南太行的山势如一面巨坡,越高越深处便越接近于晋,而宝水村正处于豫晋交界。穿过太行自是不易,山里有先人足迹踏出来的无数古道,最有名的是太行八陉。这八陉中,河南有三:积关陉,太行陉,白径。河北有四:滏口陉,井陉,飞狐陉,蒲阴陉,第八陉是军都陉,就到了北京昌平的居庸山。在予城的便是白陉。老原说,宝水村就在白陉边上。山西人会做生意,搁哪儿都能挣钱。早些年晋商们沿着白陉一路向南,出了山便是大平原,那是多宽展的生意场。人要歇息,车马停靠,白陉边有人家的村落就有了开店待客的营生。后来修好了公路,白陉便没了过客,这些人家便回归本行,种庄稼采山货。前些年驴友这等人又突然兴起,喜欢走野山看野景,到了这深山密林处免不了要过夜,于是就又有脑子灵活的人家招待起了食宿。最早也不过是十块二十块,虽极低廉却依然有赚头。因床铺是自家的,鸡蛋是自家的,面是自家的,水是自家的,柴是自家的,平日有陌生过客都要端碗饭让人白吃白住的,如今好歹收了钱,都觉得是赚。到了这几年,物价涨了,便由三四十到五六十。反正在自家门口,不管多少,能落几个是几个。因是自由生长,便也渐渐有些乱。看到了这个态势,县里便想着往乡村旅游转型上引,评上省级的美丽乡村算是一个标志性进阶。不时有旅游大巴对开而过,隔一段距离也会有路标提示离「云顶」还有多远。路叫叠彩路。因早年修建得艰难,据说耗费了许多人力,在予城颇有些名气。走这一趟我方才知道,原来这叠彩路是从云里景区穿过的。云里景区自开发以来在省报就没少上版面,早十来年就成了赫赫有名的5A景区,是予城的眼珠子,也是怀川的钱袋子。「云顶」是云里景区的最高峰,有一千三百多米高,原来俗称小北顶的,...
  • 书海撷英
    2023-09-03
    重新上车,缓缓前行。我突然想起有一次和报社的同事聊起老家,大家纷争着该怎么定义老家这个概念,一个平日里爱写诗的编辑以读诗的口气吟诵道:什么是老家?老家就是这么一个地方,在世的老人在那里生活,等着我们回去。去世的老人在那里安息,等着我们回去。老家啊,就是很老很老的家,老得寸步难行的家,于是,那片土地,那个村庄,那座房子,那些亲人,都只能待在原地,等着我们回去。所谓老家,就是这么一个地方啊。
  • 红袖沁香
    2022-12-14
    还有可多菜没说上呀。大英还挑刺儿。九奶只是笑。我又问她马齿菜的典故,她闭目想了一会儿方才说,也是听老辈儿人说的。后羿射日头,不是射掉了九个?还剩一个,这个日头可精,趁乱躲在了马齿菜下头,马齿菜就护着它,日头多烫呀,把它的梗烫得红彤彤的,梗里头流的可是它的血哩,它的血都成滚水啦,可它死忍着,护着日头。就这么着,马齿菜就救了日头的命。为了报恩,打那起日头就不再晒马齿菜。人家俩是过命的交情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