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一种新小说

最新书摘:
  • 胡桃楸
    2023-03-02
    而在现代小说叙述中,人们会说,时间在其时序中被切断了。它再也不流动了。它再也不造就什么了。无疑,正是这一点,解释了人们在读了一部今日小说后,或者在看了一部电影后产生的那种失望。在一种“命运”中,甚至是悲剧的命运中,越是有某种令人满足的东西,当代最杰出的作品就越是使我们觉得空洞、窘迫。它们不仅只声称表现阅读的现实,或者表演的现实,而不表现任何别的现实,而且,它们似乎总是在自我构建的同时怀疑自己,对自己提出异议。描述在原地踏步,在自相矛盾,在兜圈子。瞬间否定了连续性。P182
  • 胡桃楸
    2023-03-02
    然而,如果说时序性满足了期望,那么,瞬间性则使期望失望;同样,空间上的不连续性摆脱了故事插曲的陷阱。那些在所描述的事物中被运动剥夺了任何信任的描述,那些没有了天性、没有了身份的主人公,那种在不断被创造出来的现在时(仿佛随着写作,这现在时在自我重复着,自我分裂着,自我变化着,自我中断着,永远也不堆积起来构成一个过去时——构成一个传统意义上的“故事”),所有这一切,只能促使读者(或观众)去采纳跟他所习惯的参与方式所不同的另一种参与方式。假如有时候他被引导着指责他那时代的作品,就是说,那些最直接地写给他的作品,假如他甚至抱怨被作者们断然丢弃,拉开距离,忽略在一边,那仅仅只是因为,他还在一味固执地寻找某一种交流,一种很久以来人们就不再提供的交流。p183
  • 胡桃楸
    2023-03-02
    一种新型的叙述者在其中诞生了:他不再仅仅是一个描绘他所看到的事物的人,同时,他还是创造他周围事物的人,是看到他所创造的事物的人。一旦这样的主人公一叙述者开始稍微有些像“人物”,他们立即就将是撒谎者、精神分裂者或者幻觉恍惚者(或者甚至是作家,他们创造他们自己的故事)。p191
  • 糖渍柠檬
    2020-08-13
    在作品之前,什么都没有,没有确定性,没有论断,没有信息。相信小说家有“什么东西要说”,相信他随后就寻求着怎么来说,实际上体现了最最严重的违背常理。因为,恰恰是这一“怎么”,这一说的方式,构成他作为作家的计划,在所有人中间都不明了的计划,它以后将成为他书中可疑的内容。
  • 糖渍柠檬
    2020-08-13
    人们会立即看出,为什么巴尔扎克式的物是那么令人心安,它们属于一个这样的世界:人在其中是他自己的主人,这些物是财富、财产,问题只是要去占有它们,保留它们或者征服它们。在这些物和它们的拥有者之间,有着一种持恒的同一性:一件简单的坎肩,已经是一种性格,同时也是一种社会地位。人是任何事物的理由,世界的钥匙,是它自然的主人,有神圣的权利…今天,我们周围世界的意义,只能是部分的,暂时的,甚至是矛盾的,始终是有异议的。无论它是什么样的意义,艺术作品怎么可能阐明一种预先就明了的意义呢?现代小说,如同我们一开始就说过的那样,是一种探索,但却是一种自身就能逐渐创造出它自身意义来的探索。现实是不是有一种意义?当代艺术家是不能回答这一问题的:他对此一无所知。他所能说的一切,就是在他经过之后,也就是说等作品一旦完成后,这一现实也许将有一个意义。为什么从中看到一种悲观主义?无论如何,这是一种抛弃的反面。我们不再相信由陈旧的神圣秩序,随后又由十九世纪的理性主义秩序带给人的任何凝固的、现成的意义,但是,我们会把我们整个的希望转给人:只有人所创造的形式,才能带给世界以意义。
  • 糖渍柠檬
    2020-08-13
    我们的书是用所有人在所有日子里使用的字词和句子写成的。我们的书并不构成任何特别的阅读困难。人们甚至可以问自己,某一种文学文化是不是有损于他们的理解:在1900年就停止了的那种。与此同时,一些很简单的人,一些也许并不熟悉卡夫卡,但却也没有被巴尔扎克式的形式弄糊涂的人,会觉得读这些书时毫无障碍,他们会在书中认出他们生活于其中的世界,还有他们自己的思想,这些书,不但不会欺骗他们,使他们在某一种所谓的生存意义上上当,反而会帮助他们看得更加明白。
  • 糖渍柠檬
    2020-08-13
    我的小说——如同我所有朋友们的小说——甚至要比巴尔扎克之类的小说更具有主观性。在巴尔扎克的小说中,是谁在描写世界呢?谁是那个全知全能、无所不在的叙述者?他同时位于四处,他同时看到事物的正面和反面,他同时跟随着面部表情的运动和内心意识的运动,他既了解任何历险的现在,也了解它们的过去和未来,谁是这样的叙述者呢?那只能是一个上帝。惟独只有上帝才能声称是客观的。而在我的书中则相反,是一个人在看,在感觉,在想象,一个位于空间和时间中的人,受他的激情所限制,一个像你我这样的人。作品并不带来任何别的东西,只有他的经验,有限的、不确定的经验。这是一个在此地的人,一个在现时的人,他就是他自己的叙述者。毫无疑问,在这样的显然性面前,只要我们不把自己的眼睛闭起来,我们就会发现,任何的读者一旦从既成的概念中解放出来,无论是文学概念还是生活概念,我们的书就可以被他们所接受。
  • 糖渍柠檬
    2020-08-13
    我们远远不是在彻底摧毁过去的一切,而是在最轻松地赞同着我们的那些先驱者;我们的抱负只是继续他们的事业。不是做得更好,那是没有任何意义的,而是紧跟在他们后面,在现在,在我们的时刻,位于他们之后。当人们竭力想在我们的书中寻找已经消失了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或至少也差不多耗尽了的任何一部活生生小说的要素痕迹时,如性格、时间顺序、社会学研究,等等,只有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作品的结构才是令人难堪的。无论如何,新小说将具有这样一种价值,即让一批相当数量的(并在不断扩大着的)公众意识到小说体裁的一种普遍性的发展,而一些人却坚持否定这一发展,把卡夫卡、福克纳以及所有其他人打发到可疑的边缘区域中,而实际上,他们明明就是本世纪初期最伟大的小说家。二十年以来,毫无疑问,事情在加速发展,但是,那并不仅仅是在艺术的领域中,每一个人都将同意这一点。假如读者有时候会在现代小说中感到别扭,那跟他有时候感觉自己迷失在世界中是同样的方式,当他周围的一切都向陈旧的结构和陈旧的标准让步时,他会感觉自己迷失在了他所生活的世界之中。
  • 糖渍柠檬
    2020-08-13
    新小说并非一个严格意义上的文学流派。在所有的艺术领域中,在所有的时代中,各种形式有生就有死,必须连续不断地更新它们:十九世纪类型的小说写作法,在一百年前还是生机勃勃的生命本身,到今天却只不过是一个空洞的形式,只能用作令人厌倦的戏仿。我们是在与过分僵硬的清规戒律的斗争中,彼此聚集到了一起。尽管我们被指责为理论家,事实却正相反,我们不知道一部小说,一部真正的小说应该是什么;我们仅仅知道,今天的小说将是我们今天写出的样子,我们并不需要关心它跟昨天的小说的相似之处,我们需要的是前进得更远。
  • [已注销]
    2013-05-15
    作家的传统使命,就在于在自然中挖掘它,深化它,以求达到越来越隐秘的层次,最终发掘出一种令人不安的什么残片来。下到人类激情的深渊中,他朝表面很宁静的世界(平面上的世界)发出胜利的信息,描绘他已经亲手触摸到的奥秘。而这时候,读者感受到神圣眩晕,非但不能在他心中催生出忧虑或恶心,反而认定了他对世界的支配能力。当然,这里头有深渊,但是,全靠着勇敢的洞窟学家,人们能探测到它的底部。(……)已完成的革命是重大的:我们不仅不再把世界当作我们的财富,当作我们依照我们的需要来描绘并能驯服的私有财产,而且,我们不再相信这一深度了。而当人的种种本质主义的观念走向崩溃时,“社会条件”的概念从此代替了“自然本性”的概念,事物的表面对我们来说不再是它们内心——通向形而上学的所有“彼界”的感情——的面具。
  • KK
    2012-02-02
    假如他有能力给它提出一个更为简单的定义,或者用清晰的话语把他二三百页的书简化为某个信息,一个词一个词地解释其运作,一句话,给出它的理由,那么,他就感觉不到需要写这本书了。因为,艺术的功能决不是阐明事先就明了的一个真理——或者甚至一个疑问,而是为世界产生一些还不甚明了的疑问(也许,到最后,还有答案)。
  • KK
    2012-02-02
    这样,在小说家谈论他梦想的文学而惹恼了批评家之后,当这些批评家问他道:“请您给我们解释一下,您为什么要写这本书,它意味着什么,您打算做什么,您以如此的方式使用这个词并构建这个句子时,是出于什么样的意图?”这时,小说家会突然感到孤立无援。
  • 糖渍柠檬
    2020-08-13
    作者要求读者的,再也不是囫囵吞枣似地接受一个世界,一个完成的、盈满的、自我封闭的世界,相反,他要求他参加一种创造,自己也来构筑作品—世界,并由此学着来构筑他自己的生活。
  • 糖渍柠檬
    2020-08-13
    而在现代小说叙述中,人们会说,时间在其时序中被切断了。它再也不流动了。它再也不造就什么了。无疑,正是这一点,解释了人们在读了一部今日小说后,或者在看了一部电影后产生的那种失望。在一种“命运”中,甚至是悲剧的命运中,越是有某种令人满足的东西,当代最杰出的作品就越是使我们觉得空洞、窘迫。它们不仅只声称表现阅读的现实,或者表演的现实,而不表现任何别的现实,而且,它们似乎总是在自我构建的同时怀疑自己,对自己提出异议。描述在原地踏步,在自相矛盾,在兜圈子。瞬间否定了连续性。然而,如果说时序性满足了期望,那么,瞬间性则使期望失望;同样,空间上的不连续性摆脱了故事插曲的陷阱。那些在所描述的事物中被运动剥夺了任何信任的描述,那些没有了天性、没有了身份的主人公,那种在不断被创造出来的现在时(仿佛随着写作,这现在时在自我重复着,自我分裂着,自我变化着,自我中断着,永远也不堆积起来构成一个过去时——构成一个传统意义上的“故事”),所有这一切,只能促使读者(或观众)去采纳跟他所习惯的参与方式所不同的另一种参与方式。
  • 糖渍柠檬
    2020-08-13
    《去年在马里安巴德》,因为它的题目,同样还因为阿兰·雷乃在此之前导演的几部作品,一下子就被阐释为一种心理学变奏,对失去的爱、遗忘、回忆的心理学变奏。人们最愿意对自己提出的问题就是:那个男人和那个女人是不是真的去年在马里安巴德相遇过,相爱过?年轻女郎是不是回忆起,并只是假装没有认出那个漂亮的外国男人?或者,她是真的忘记了在他们之间曾发生过的一切?等等。必须把事情说得清清楚:那些问题没有任何的意义。整个影片在其中进展着的世界,是一个永恒的现在的世界,以极富特点的方式表现了出来,它使任何向记忆的求援都变得不可能。这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世界,它在每一时刻都满足于自己,并且它在随时地抹却自身。只是当那个男人和那个女人第一次出现在银幕上时,他们才开始存在;在此之前,他们什么都不是;而当放映一结束,他们又再一次变得什么都不是。他们的存在只持续了电影放映所持续的那段时间。在人们看到的形象之外,在人们听到的话语之外,不可能有什么现实。由此,现代作品的持续时间,根本就不会是某种更为广延、更为“现实”的持续时间,即所叙述故事和插曲的持续时间的一种简述,一种浓缩。相反,在两种持续时间之间,有着绝对的同一性。《马里安巴德》整个故事的进展,既不是两年,也不是三天,而恰恰就是一个半小时。当电影即将结束时,两个主人公又碰到一块儿,准备一起出发,这时候,仿佛那个年轻女郎是在承认,去年在马里安巴德,在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的确确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我们会明白到,在整个电影的放映期间,我们恰好就是在去年,我们就是在马里安巴德。人们向我们讲述的像讲一段往事似的这一爱情故事,实际上正在我们眼皮底下展开着,在此时,在此地。因为,很显然,再也没有比在往昔更可能有别处的了。但是,人们会说,在这样的条件下,我们所看到的场景又代表了什么呢?尤其是,那些白昼的和夜间的连续镜头,或者,那些过于频繁的、与一段这样短的持续时间不相...
  • 糖渍柠檬
    2020-08-13
    近年来,人们总是不断地重复说,时间是当代小说的首要“人物”。自普鲁斯特以来,自福克纳以来,返回过去、打破时序似乎就成了叙事结构本身,成了它的建筑的基础。显然,在电影中也是一样:任何一部现代电影都将是对人类记忆,对它的不确定、它的固执、它的戏剧性等等的一种反思。所有这一切都说得太快了一些。我们不妨说,假如,在世纪初的许多作品以及随后的一系列作品中,流动的时间确实是基本人物,就如同在上一世纪中已经出现过的那样的话,当今的探索则似乎有些相反,它们表现的,常常是被剥夺了“时间”的精神结构。而恰恰是这一点,使它们乍一眼看去如此地令人迷惑。我还将在我自己的书或电影中再找几个例子,批评主流在这一点上几乎总是歪曲了意义。
  • 糖渍柠檬
    2020-08-13
    在我的第二部影片(《不朽的女人》)拍出来时,我本人则亲自经历了这样的体验。当然,对绝大多数的专栏作家加在它头上的反对意见,没有必要感到奇怪;但是,注意一下其中的某些指责,可能会是很有趣的,毕竟指责常常比赞扬更能说明问题。受到最频繁和最激烈攻击的,有这样几点:首先,在演员的表演中,缺乏“自然”,其次,无法清晰地区分“现实的”东西与谎言的东西(回忆或幻想),最后,带有强烈情感成分的因素,倾向于变成某种“明信片”(对伊斯坦布尔市来说,是观光明信片,对女主人公来说,是色情明信片,等等)。
  • 糖渍柠檬
    2020-08-13
    当对描述秩序的关注侵入到整个的小说时,它同时也就失去了它的传统意义。对它来说,问题不再是开场白性质的确定。描述用于界定一个背景的大线条,随后阐明其某些特别具有揭示性的因素;它将只谈及没有什么意义的物体,或者,它竭力使物体变得无意义。它声称重建一个预先就存在的现实;它现在肯定它的创造性功能。最后,它让人们看到事物后,现在似乎又把它们毁掉,就仿佛它谈论它们时的热情,目的只是模糊它们的线条,使它们变得不可理解,使它们彻底地消失干净。确实,在这些现代小说中,很少不会遇到一种凭空而来的描述。一开始,它并不给出一种全景视野,它似乎诞生自一种毫无重要性的细小片断——极像是一个点——从这一点开始,它创造发明出一些线条,一些平面,一种建筑;人们感觉是描述创造了这一切,尤其是因为这一描述会突然地自相矛盾,自我重复,自行延续,自动分岔,等等。然而,人们开始隐约看到了某种东西,人们以为这某种东西将变得清晰。但是,素描的线条堆积起来,重叠起来,彼此否定,互相转移,以至于形象在建筑的过程中就被打上了问号。再经过几个段落,当描述结束时,人们发现,它并没有在它身后留下什么站得住脚的东西:它在一种创造与涂掉的双重运动中完成了自我,这一点,人们在各种水平的书中都能找到,尤其在它普遍的结构中——今日作品中固有的失望就是由此而来的。
  • 糖渍柠檬
    2020-08-13
    批评是一件困难的事情,从某种意义上说,比艺术创作还要困难。举例来说,小说家可以只信赖他自己的敏锐性,而不必试图去理解为什么那样选择,普通的读者也可以满足于知道他是不是被作品打动了,作品是不是与他有关,他喜欢还是不喜欢它,它是不是给他带来了什么,而批评家呢,他则要说出这一切的理由:他必须明确指出作品所带来的,说出为什么他喜欢它,给它加上绝对的价值判断。然而,只有过去才是有价值的。惟一可以用作标准的那些价值,它们建立在我们父辈、我们祖辈的作品之上,甚至常常还建立在更古老的作品之上。那是一些在往昔被拒绝的作品,因为它们并不符合当时的价值观念,但这些作品给世界带来了新的意义、新的标准,我们今天就生活在这些意义与标准之上。但是,今天,就像昨天那样,新的作品只有也给世界带来新的意义,才有生存的理由,那些意义甚至不为作者们自己所了解,它们只是靠着写出的作品,将在以后才存在,社会将依靠这些作品建立起新的价值…而那些新的价值,当它们判断那时正在出现的文学作品时,将重又变得无用,甚至变得有害。就这样,批评家位于这一悖论的情景中:他不得不评判当代的作品,而依照的标准却最强也不过与这些作品无关。正是因为这一点,一个艺术家有充分理由对批评表示不满,但他若是认为,在批评中有着恶意或愚蠢的成分,那可就错了。因为,他正在创造一个新的世界,一些新的衡量标准,他必须认识到,要来衡量他自己,对他的成就和他的缺点建立一种正确的评估,是一件很困难的,甚至是不可能的事。可能的最佳办法,依然是用外推法进行推论,而这正是当前的批评在努力做的。以西方小说为例子,它以小说形式及其意义的历史发展为依据,可以想象出明天的意义会是什么样子,然后,它可以对艺术家在今天为小说赋予的形式作出一种暂时的评价。
  • [已注销]
    2013-05-15
    然而,世界既不是有意义的,也不是荒诞的。它存在着,仅此而已。(……)在我们周围,事物无视我们那些泛灵的或日常的形容词的围捕,存在于此。它们的表面清晰而又光滑,完整无损,不带骗人的光彩,也不透明。我们的整个文学还没有成功切入他们最细小的角落,削弱他们最细微的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