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迷宫I:虔诚的回忆
最新书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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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3-09-27据说路易丝舅姥姥思乡心切,恋上了家乡的威士忌。她一直由阿诺尔德和让两人照顾,两人不在以后的其余时间,几个年老的使女伺候她,使女把医生不允许买的酒都截留下来。舅姥姥就改用比较保险的代用品:薄荷香草烧酒。传说在她的房间里,找出了不计其数的空酒瓶子。跟我说话的这个老妇人当然愤慨地驳斥了这些传言。即使这些传言都是真的,那也一定是个又愚蠢又刻薄的人才能这样糟践一个老女人,她已感到日薄西山,只用尽自己所能振作精神,即使她选用的办法从医学上来说不是最好的。薄荷烧酒,凉得像刀刃一样;黑色的香草精以及苦涩的威士忌,在我的这三座城堡中最阴暗烦人的一处,变成了抵御死亡的符咒,然而像任何符咒一样,一点效用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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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3-09-27近两个世纪以来,人们决定全面使用碳氢物质,在利用这种能源的同时,人们贪婪地滥用了这种物质的威力,走上了一条不能逆转的道路。煤是从人刚会思想的时候算起百万世纪以前枯死的森林变成的;石油是油母页岩分解生成,或由百万亿微小动植物缓慢演化来的。就是这两种物质,使我们原先慢悠悠的历险变成向末日冲刺的疯狂赛马。在这两种危险的燃料中,煤炭首先占了上风。我的故乡里尔地区和与我母亲的两个家庭有联系的两个城市,偶然有了煤,就被糟践得面目全非。福雷马尔城堡当初是“列日的乐景”,那一天呈现在我面前的就是一个样板,证明我们犯了无法弥补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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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3-09-27不管他生性如何,一想到这个垂死之人从打开的窗户里听到他即将到来的死亡引起了欢笑和喧闹,我还是对他充满了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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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3-09-27说起一个家族的历史,如果我们不把它当做一扇窗,通向古老欧洲一个袖珍小国的历史,那就毫无意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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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3-09-27如今我旧事重提,叙述她的故事,心里倒充满了在此以前对她还没有过的同情。她就像以我自己为养料想象出来的或实际存在的人物,我让她生活或者重生了一次。另外,时间的流逝颠倒我们的关系。我目前的岁数是她在一九〇三年六月十八日的两倍多,我俯下身仔细观察她,就像尽量要理解一位少女却未能如愿以偿。我的父亲在七十五岁过世,同样由于时间的原因,如今我觉得他不单单是个父亲,而更像我的长兄。当我二十五岁时,他的确就给了我这样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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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3-09-27第一句话让我很有感触。在我们用于安慰自己的那可怜可悲的武库当中,这是一件有效的武器。丧妻的那个男人的意思是说,那年轻女人曾经活过就是个成就,本身就是美好的,尽管转瞬即逝,但死亡并没有把它泯灭。在这个格言中却缺少克先生惯常的坦白真率。人们因怜悯而微笑,因蔑视而微笑。因怀疑、因温情和爱情微笑的时候也很多。克先生大概一开始想写:“应当为曾经存在过而欢喜雀跃”,接着大概发现这个词对悲戚的文字来说反差太大,或者追求对仗工整让他词不达意。第二句话也同样暧昧费解。米歇尔肯定以为,说一个人尽心尽力是对一个人最好的赞扬。这句话让人想起来范·艾克[插图]的格言“Als ik kan”[插图],我总用来当我的座右铭。但这句话本身就显得局促牵强:“她从始到终,都试图尽心尽力。”言外之意似乎是费尔南德只得到了部分的成功。读到这个赞扬的亲戚朋友中,有些人会觉得这很像一个心地良善的人给不再为他家服役的仆从的一份能力品德的《鉴定书》,他不愿意撒谎,但又找不出那人有什么特殊的才能值得赞颂。这句话也许表示他宽宏大度,也许让人觉得真率感人。克先生希望这话真率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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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3-09-27费尔南德的“虔诚的回忆卡”很是简朴。祈祷文字往往是那个年代刻字印刷社为丧家选定的人云亦云的几句话,是教皇庇护九世于一八五八年七月三十一日推荐给基督徒,让他们为受难灵魂祈祷的文字,但却没有天真地与人间的日历或时钟挂上钩。在背面,简短的悼词和祈祷赎罪的套语后面,有两句话没有注明作者,我估计是克先生本人撰写的:不要为烟消云散而哭泣;应该为曾经存在而微笑。她从始到终,都试图尽心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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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3-09-27我把手放在栅栏上,手掌上沾满了铁锈。自从这栅栏门打开让最后一个亡灵-我不知道是奥克塔夫还是泰奥巴尔德-进来,已长出了一茬又一茬的杂草。在阿尔蒂尔和玛蒂尔德的十个孩子中,有七个已长眠在这里。在这七个人当中,到如今的一九五六年,只剩了一个孑遗,那就是我。我应该在这里做一点什么事情。但做些什么呢?如果在两千年前,我可以向那些以胚胎状埋在这里准备降生的逝者贡献食品,这样的埋葬姿势是人类给自己发明的最好的不朽的象征。在高卢-罗马时期,我可以在一个装满了灰的骨灰堂一角倒些牛奶和蜂蜜。在基督教文明的几个世纪里,我可以祈祷,祝他们安息,或者经过几年炼狱的净化之后,去享受天国的真福。这些愿望都彼此矛盾,但无疑表达的是同一的意思。就像我现在一样,假定这些人都在某个地方,我们只能祝愿他们在路上交到好运,这条路人人难逃,我们将来也必定要走。这也是一种祈祷的方式。当然,我还可以把栅栏重新油漆一遍,把地上的杂草锄净。但是我第二天就要走,我没有时间,再说,也没有这样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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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3-09-27在我母亲生活的三十二年零四个月中,我在她的念头里顶多占八个月多一点的时间:对于她来说我首先是一团不确定的东西,接着是一个希望,一种感知,一种恐惧;在几个钟头之内,又是折磨。在我出生之后的几天里,她对我有时候会感到温情、惊异,也许还有点自豪。当阿洁丽太太向她宣布新生儿已娩出时,她感到或者自以为脱离了危险而觉得轻松快意。接着,发烧把这一切都赶走了。大家都看出来,在刹那之间她曾为她留在身后的孩子的命运担心,但显然她对自己迫在眉睫的死亡比对我的未来更为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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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3-09-27我们从一个幽晦暗昧的处所出来,又将回到那里去,关于这个地方,无论我们作什么样的假设,总不该从精神中扬弃那些最简单的事实以及平凡而明显的成分,尽管这些东西是外来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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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3-09-27让人想到别的博物馆里另外的画:《疯狂的葛兰特》在一个村子的灰烬中间呼喊着发泄他正义然而毫无用处的愤怒,《无辜者的屠杀》与《调查》形成悲哀的对比,《通天塔》和它的首领受到为它筑造错误的工人们毕恭毕敬地欢迎,《死亡的胜利》是一队由骷髅组成的军团。在这些寓意画中最为贴切的大概就是《盲人引导盲人》。粗暴、贪婪、对别人的痛苦漠不关心、疯狂和愚蠢比任何时候都严密地控制着整个世界,再加上人类第一次配备了终极毁灭的工具,而这样的人类在无限繁衍。目前的危机也许只波及一小群人就宣告结束。但是新的危机又会产生,因前面的危机影响变得更严重:不可避免的事态已经发生。看守迈着军人的步伐在博物馆的大厅里走来走去宣布闭馆,仿佛也宣布一切都关门大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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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3-09-27也许她在另一段时间已经经历过类似的出口和入口,也许还有成年人已泯灭的记忆的残片,恰恰是有关萌芽和出世的回忆,在她那颅缝还没有弥合的小小脑袋里浮动。有关这些我们还一无所知:生之门和死之门都是不透明的,这两个门都很快严严实实地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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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3-09-27在这次的考验中,她只粗略地预见到前方的艰险,而她只能用自己的勇气和力量去面对,所以心里忐忑不安。祈祷给了她一些帮助,想到请求过修道院的修女们为她诵九日经,她心里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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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3-09-27母性的本能并不像人们说的带来那么多约束,无论在哪个时代,许多所谓属于特权阶级的女人把年幼的本来还该吃奶的孩子托付给仆役照管,心里觉得很轻松。只要父母觉得方便或条件允许,从前把孩子交给笨手笨脚漫不经心的女仆,如今交给没有个性的托儿所。我们还可以想到,有那么多的女人轻易地把她们的孩子献给军队里的摩洛[插图],反倒把这种牺牲的光荣归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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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3-09-27在这里我怀着好奇之心把这些片段补缀在一起,看看合起来是个什么样式:那就是一个人和相关几个人的形象,是一个地方、一个地点,或者偶尔一闪即逝的没有姓名的人、没有形态的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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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3-09-27为了部分地克服对我自己身份的怀疑,我就像重新创造一个历史人物一样,不得不让我挂靠上一些回忆的残丝碎片,那都是二手材料或经过十多次辗转反复得到的,从人们不经意地扔到纸篓里的残缺信件和笔记中采录些信息,除此之外,我们还贪婪地想得到更多的东西。或者到市政府和公证处去查看正式的文件,那些行政和法律上的套话已消除了一切具有人情味的内容。我不是不知道,因为通过许多人物的回忆的重新诠释后,这些事情大多子虚乌有或是暧昧不清,有如申请护照时在横线上填写的内容那么呆板,像家族中代代相传的琐事那么无味,也像长了青苔的石头和蒙上黄锈的金属那样被我们心头层层叠叠的积淀啃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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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3-09-27那些烦琐复杂的事故和变化多端的时局多多少少决定了我们每个人的命运,面对这些我感到惶惑,就此打住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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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ildor2017-07-17他们要探索的真实繁琐驳杂,很不稳定,扑朔迷离,有时候让人伤心,乍一看甚至颇为丑陋,但是对于这些如果不经常抱有同情之心,不永远怀有悲悯之情,那就不能接近人类这种孱弱的生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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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止窝2024-05-24奥克塔夫不爱这样的神灵,他爱万物生灵。他回忆起他在意大利的卡普里岛泛舟的情景,在那危机四伏的海上,他把自己的性命托付给“大玛利娜号”上年幼舟子们的灵巧技艺。万一船沉没了,海流会把他的尸体和那几个孩子的尸体冲到岛边的沙滩上,那些意大利人的母亲们会为她们的儿子流多少眼泪,做多少次祈祷……人家会为他祈祷吗?但这都无关紧要:孩子们也许已把他的灵魂带到上帝的宝座旁边……他可以接受这样的一种弃世的方式。但是在一张床上盖着被单,这么一种死亡的现实……莫非还要再点起一盏灯,拿起一位哲学家、诗人或圣贤的著作?……那些人的文字他都熟记在心了……不如打叠起铁石心肠,就像那些树林里的生灵一样,在黑暗的冬季,不需要一座由狗看守着的屋子,不需要一间备有钢琴和书籍的卧房……要找到没有被痛苦和怀疑所污染的任何一种思想或形象……如果约瑟实践诺言,明天能来,为了欢迎他,他会在树林和沼泽的边缘点起孟加拉火……孟加拉火……在他终于有了睡意的脑海里掠过一阵民间的乐曲;他又回忆起一次散步的情景。但这时,他已不知是真正的闲步还是梦中的漫游……从一家小旅店的院子里传来喧闹声,男孩子和姑娘们在那里跳舞……附近的乡村是多么穷苦,偏远,无人问津……昏黄的暮色……点缀着几处茕茕独立的房舍,窗玻璃上有时反射着斜阳的余晖,里面有些老人,跳不动舞了……天气很冷,他的几只狗瑟缩着,挤在他的脚跟上。一个赤贫的老人在大路边上拣拾燧石为了打磨他的大镰刀……打磨镰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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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止窝2024-05-24奥克塔夫怀着某些尴尬的心情回忆起他曾对这个朋友说过古往今来诗人们都说的欺人自欺的大话:“我可以向您保证,我能让您像我一样,过文学家的生活。”莎士比亚和老泰奥格尼斯也像这样,对他们的朋友们吹牛说自己会不朽,只不过用词更有抒情意味。莎士比亚当然有这份权利;泰奥格尼斯也兑现了他那大言不惭的保证,因为某些像奥克塔夫这样的文人至今还在读他的作品……然而他呢?这个把独自的沉思付诸字纸的比利时绅士又将如何呢?“我十分清楚我们在地球上只不过是一点微尘!我很明白在世纪的接替中我们只不过是刹那的过客。我自甘沉沦于子虚乌有。当您看到我不巧穿着黑衣服,您要明白我深刻地感觉到,对于一个人的灵魂来说,打扮得这样奇形怪状是多么的可笑,只有燕尾服的衣襟来当作升腾的翅膀了。”一百年以后,甚至五十年以后,有谁还能记得奥克塔夫呢?就这样,他这时躺在这张床上,曾经在这里千百次地想象着他将来临终的景象,体会着死亡的滋味。不是他母亲胆战心惊地想到的那最后挣扎的苦恼;不是意大利比萨圣贤公墓壁画上所画的肉体的分解和腐朽,那场面对他极有吸引力,但又让他心怀惴惴;甚至也不是遗忘,大家还都以为仍旧活着的人能够遗忘,而是黑夜,是那绝对的空虚寂寥。他曾经推心置腹地对他的弟弟说过他对死亡的恐惧,那个那么温柔厚道的雷莫坦坦荡荡地回答道:“怕什么?你本一钱不值,只有上帝是存在的。”但是奥克塔夫感觉得到,雷莫的那个上帝,村子的教堂里和他们儿时的那个上帝已不复存在了;上帝是像汪洋大海似的一种冷漠无情的神灵,无形无定,一片混沌,而又野蛮暴戾。在这样的力量面前奥克塔夫感到一种神圣的肃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