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事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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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夕felicity2024-05-28“他们坐在那儿,像菩萨一样坐在雪地里,”萨沙告诉我们,“我自己就见过十多个。”他说的是尸体,登山者的尸体,绝大多数是俄罗斯人,死在波别达峰的峰顶山脊上。波别达峰意为“胜利之峰”,是天山山脉的制高点。萨沙的话并非耸人听闻,他知道没必要吓唬我们。一年里四分之三的时间,他是莫斯科一所学院的数学讲师,每到夏季三个月的“天气窗口期”,他就来天山攀登,路线一次比一次艰险。他说得一口几乎无可挑剔的英语,戴着有酒瓶底那么厚的大镜片眼镜,身上总穿着件皱巴巴的薄羽绒外套,底下是一条缀着补丁的工装裤。我们抬头朝五英里外的山脊望去。在高海拔地带,气压降低,空气有如透镜,让远处的物体看似更接近。从我们在冰川上驻足的地方,能看到波别达峰隆起的庞大轮廓;七英里峰顶山脊上的每一片冰塔和雪原都清晰可见。傍晚的天光泼洒在雪地上,把雪变成粉红色,看来异常柔和,就像草莓冰激凌。我们一行五人站在那里,鼻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升腾,心里想着那些尸体。我想象他们随意靠在雪堆上,仿佛只是睡着了,仿佛还可以被摇醒。我想象他们沿峰顶山脊坐着,像一排堆石标,标记着登顶的道路。然而事实更可能是这样的:他们的遗体因为酷寒而扭曲,衣裳在暴雪和日晒中破损,烂成碎片掉在身旁。他们的皮肤脱了色,被风雨从骨头上拍打下来。“我记得听说过一个人,”萨沙抬手指了一下山脊说,“他登上山顶时天气很糟,下着大雪,和他一起上去的还有两个人。他们观察到另一场大风暴正从东边过来,便立即调头,沿着山脊原路返回。走了五分钟,他的一只眼睛瞎了。就像这样:咔嚓一下,眼前就黑了,像关灯似的。是视网膜脱落。再走几步,又是咔嚓一下,另一只眼睛也瞎了!两只眼睛的视网膜都因为气压太低而剥落。另外两个人领着他走了一阵,但他绝不愿瞎着下山。最后他一屁股坐到雪地里,等死。”萨沙耸了耸肩膀:“他现在还在上边。高山上就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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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夕felicity2024-05-28今天我们很难理解,冰期这一观念怎样猛烈改写了十九世纪的世界观。它几乎影响到每一个科学学科——博物学、化学、物理学,还迫使人们重新思考人类学、博物学和神学的许多方面。更直接的后果是,人们得用一种完全不同的眼光去审视熟悉的风景。在威尔士的兰贝里斯,在湖区的温德米尔,在凯恩戈姆山脉或者瑞士,人们现在都可以看到冰川经过的证据:挖空的凹地、U形山谷、巨大的砾石,以及由冰川运动塑造的刀刃般的山脊。约翰·罗斯金在《现代画家》第四卷中描写道,阿尔卑斯的山谷中“还能看到古代冰川的踪迹……它们可以说是冰川的脚印,历历可辨,就像一匹马行过松软的泥路,在上面留下的蹄印一样清晰”。罗斯金的这个意象——冰川就像马,坚硬的山脉像松软的泥路——让遥远的古代一下子近在眼前,将幽深的过往坍缩为人们熟知的当下。冰川成了大新闻。当时的文化评论大家,像罗斯金、约翰·丁达尔,纷纷探讨起它们的重要性,各类季刊上则登载着关于冰川移动原因及其冰层确切物理属性的讨论。怀着结束这些琐碎纷争的愿望,性情沉稳的约翰·罗斯金断言冰川不过是“一大堆积聚的冰激凌倒在山顶上,一路流到了山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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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ole_Ma2024-05-28最重要的是,地质学明确挑战了我们对时间的理解,让“此时此地”的感觉不再那么笃定。作家约翰·麦克菲将那种时间不再以日、小时、分秒为单位,而以百万年甚或千万年计的感觉,令人难忘地称为“深时”,这般富于想象力的体验把人类社会的瞬息压碎,碾成薄饼。思考着深时的广阔,你的当下就会全面崩溃,过去和未来以难以想象的巨大压力把当下压缩成虚无,剧烈又骇人。而且这不仅是一种思维上的震惊,还是身体上的,因为一旦承认坚硬的山石在岁月销蚀下尚且不堪一击,就必然会想到人类身体的转瞬即逝是多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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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夕felicity2024-05-27山峰对进山者的要求,也是坚毅。詹姆斯·福布斯在一八四三年将阿尔卑斯山旅行描述为“可能是寻常百姓能获得的最接近军事战役的体验”。丁达尔在攀登魏斯峰最后的雪坡时已然筋疲力尽,只能不停想着让英国人久富善战之名的品格,好使自己坚持下去:“主要就是不知何时屈服的品质,哪怕不再有希望也要为责任而战的品质。”莱斯利·斯蒂芬更喜欢把自己想象成极地探险者。他写道:“冬天挣扎着向棚屋走去,这不过是在和危险嬉戏玩乐,但在这样的时刻,人却理解了那些即便知道此行唯一的基础只有留在身后的船,也要朝着极点艰难推进的北极探险者。”山峰的冰冠和石坡在很多方面都面目相似,没有特点,杳无人迹,以至于成了人们肆意重新设想自身的完美场合,无论是把自己想象成一个拼死战斗的士兵,还是一名沉着无畏的探险家。于是,在很多十九世纪的登山者眼中,进山不过是一种角色扮演游戏。山峰提供了一个神秘王国,一个可替换的世界,在那里你可以重新将自己虚构成任何形象。它们是“游乐场”——斯蒂芬给欧洲阿尔卑斯山起了这么一个名字,在那里成年人可以和危险嬉闹一番:这是一处众人消遣(recreation)场地,也是重塑自我(self re-creation)之所。然而,无论你如何想象自己、想象山峰,都没关系:这风光还是可以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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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夕felicity2024-05-27山里,每件事都令人紧张地放大了,到处是选择的压力,选择的后果也来得更加迅即。于是,身处大山,能很有力地检验出一个人的能力和体力,最弱的人——对不起,最弱的就靠边站吧。马默里在一八九二年赞许单人徒手攀登时发狠说:“一个登山者只要在任何方面表现得粗心无能,适者生存法则就足以让他灭亡。”同样的生存主义价值观也在美国确立起来,尤其在阿拉斯加,那里的雅座酒吧挤满了淘金者和伐木工人,为一种格外激烈而阳刚的达尔文主义提供了温床。吟诵阿拉斯加淘金热的诗人罗伯特·塞维斯(Robert Service)写过一首无情的歌谣,表达的正是这个主题:“这就是育空河的法则:唯有强者才能繁盛;/弱者必将死去,唯有适者才能生存。”美国西部开发和随之而来的拓荒者传奇从来都极为阳刚:开着装甲卡车,在高速公路上开战的骑士;对古希腊雕塑般身材的崇拜;以及低吼的荒野。那么事实证明,成功的登山者或探险家需要拥有什么品质呢?也许人们马上会说:男子气概——这个维多利亚时代的概念,在二十世纪演变成大男子主义。登山证明了一个人的实力,是一份胆识和力量的宣誓书,担保此人足智多谋、能够自力更生又充满男子气概。约翰·丁达尔忆及他初次登上魏斯峰,用的是描述夺取贞操的语言。“我摁着这座山上最高的雪花,”他写道,“魏斯峰从此清名不再。”十九世纪末,H. B.乔治在探讨山地旅行时也称,正是“探索地球并征服它”的渴望“让英国成为世界上的殖民大国,并引领英国人深入各大洲最幽僻的角落”。这里头还牵涉爱国主义。莱斯利·斯蒂芬称:“真正的英国人喜欢整日徜徉于山岩雪地间,在良知允许的范围内,能多投入就多投入。”不过,山地风貌所映衬出的品质中,最为人称道的莫过于复原力和缄默节制的结合,我们今天称之为“坚毅”。坚毅是一步一步前行、需要坚持多久就走多久的能力,是不停踩着先行者的足迹向前的能力,是知道何时担起领袖之责而足堪胜任的能力,以及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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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夕felicity2024-05-27差不多在十八世纪中叶,发生了一件事情,将丹尼斯“恐惧自有乐趣”的认识发扬光大,并确立为正统。学术界提出一个新的学说,革新了人们对荒野风景的看法,以及当时社会对恐惧的态度。这一学说如今继续默默左右着我们与荒野在想象中的关系,左右着我们关于勇敢和恐惧的观念。这个影响深远的学说就是“崇高”(Sublime,一个意为“高尚”“高雅”的词),它偏爱混乱、强烈、灾变、硕大无朋、不合规则——换句话说,偏爱在审美趣味上和前一时代的新古典主义恰恰相反的东西。这番动荡中涌现出一股对各类蛮荒风景的热烈的思慕,一度特别以英国人为主,他们追捧海洋、冰帽、森林、沙漠,以及最主要的——山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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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夕felicity2024-05-27作家约翰·麦克菲(John McPhee)将那种时间不再以日、小时、分秒为单位,而以百万年甚或千万年计的感觉,令人难忘地称为“深时”,这般富于想象力的体验把人类社会的瞬息压碎,碾成薄饼。思考着深时的广阔,你的当下就会全面崩溃,过去和未来以难以想象的巨大压力把当下压缩成虚无,剧烈又骇人。而且这不仅是一种思维上的震惊,还是身体上的,因为一旦承认坚硬的山石在岁月销蚀下尚且不堪一击,就必然会想到人类身体的转瞬即逝是多么可怕。然而,思索深时又奇妙地令人振奋。诚然,你知道自己只是宏大宇宙中的一个光点,但回报就是你意识到自己确然存在着——尽管想来真是不可思议,但你的确存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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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夕felicity2024-05-27英国皇家海军“小猎犬号”是世界上最早的时间旅行船之一,它的曲速引擎由达尔文的天才想象和赖尔的洞察力共同驱动,亦成为后世“进取号”飞船的原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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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夕felicity2024-05-27伯内特质疑了世界面貌一成不变的信念,却并未提出世界的年龄比厄谢尔算出的六千年长。直到十八世纪中叶,地球历史才第一次得以大幅延长。对所谓的“年轻地球”这一正统观念持异议的主要人物之一,就是富于妙想的法国博物学家乔治·布封(Georges Buffon)。布封在他简明扼要的《自然史》中勾勒出一幅世界历史全景,分为七个时代,他认为《创世记》所载的七天是一种隐喻,每一天实际上都指代一段漫长得多的岁月。他公然估算地球有七万五千岁,尽管他觉得这个数字还是过于保守。布封去世后人们发现了他的笔记,里面草草记下一个猜测:地球有数十万年的历史。布封的办法真是巧妙:他把《圣经》记载的每一天都变成一段长度不限的时代,为地质学家着手发掘地球的真实历史创造了必要的时空条件,同时又守在尊重《圣经》的界限之内。正是布封和类似作家的作品将厄谢尔“公元前四〇〇四年”这一准确得令人难以置信的估算转变为《圣经》直译主义的愚蠢图腾。因为一旦地球的历史不再局限于六千年,人们就有可能更系统地设想在更长远的时间段里发生过怎样的变迁。在这个刚刚变老的地球上,地质科学得以出现、立足,而又免于渎神的谴责。到了十九世纪初,那些热衷于设想地球过往的思考者开始分化成两个思想阵营,一般称为“灾变论”和“均变论”。应该指出,十九世纪后期的地质学家——尤其是查尔斯·赖尔(Charles Lyell)——倾向于夸大这两派互开论战的程度,而我们必须认识到,虽然观点确实不同,双方其实并未明确划清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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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夕felicity2024-05-27这本书就是要解释这如何成为一种可能,一座山怎能如此彻底地“迷住”一个人,这种对山峰非同寻常的依恋如何产生,毕竟它们本质上只是一堆岩石和冰雪。因此,这不是一部详述人们如何进入山地的历史,而是一部讲述他们如何想象自己进入山地、感受它们、认识它们的历史。也正因此,它不像一般的山脉史那样记述人名、日期、山峰名和高度,它论述的是感觉、情感和观念。事实上,它完全不是一部登山史,而是一部想象史。拜伦笔下的恰尔德·哈洛尔德望着莱芒湖平静的湖水沉思,并宣称:“于我而言/高山是一种感觉。”感受山峰有不同的方式,本书接下来的每一章都试着探入一种感受方式的“谱系”,来揭示这种感受如何形成、继承、重塑和传扬,直到为个体或时代所认可。最后一章探讨珠穆朗玛峰是怎样渐渐迷住了乔治·马洛里,让他抛家别妻,最终还夺去了他的生命。马洛里就是本书主旨的鲜明例证,因为在他身上,所有这些感受山的方式以一种非凡而又致命的力量融合在一起。在这一章,我结合马洛里的信件、日志和我自己的揣测,推测性地重现了他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参与的三次珠峰探险。要追溯这些感受方式的谱系,我们需要让时光倒回,回到我在阿尔卑斯山的雪桥上紧张挪动之前;回到埃尔佐格站在安纳普尔纳峰顶,脑海中接连闪现杰出先行者的名字之前;回到马洛里在珠峰脚下的帐篷里,就着角落里轰鸣的煤油灯,为露丝草就家书之前;回到一八六五年四名登山者从马特洪峰的峭壁上坠落之前;一直倒回到对山脉的这种现代感受初露端倪之时。确切地说,是回到一六七二年夏天,在阿尔卑斯山一处冷得反常的山口,哲学家、牧师托马斯·伯内特(Thomas Burnet)正引导他负责照料的年轻贵族威尔特伯爵翻越阿尔卑斯山,去往意大利伦巴第。让时间倒回那里,是因为需要说明一下,在山为人们所热爱之前,它们拥有怎样的过去,伯内特正是这其中的重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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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夕felicity2024-05-27如今来思考这场如此剧烈的变化,就不能不想起一条关于风景的真理:我们对风景的反应在很大程度上是由文化塑造的。也就是说,我们看风景时,看到的并非实际存在的东西,而在很大程度上是我们认为存在的东西。我们赋予风景一些并非它们所固有的特质——比如野蛮、荒凉,又依据这些特质来评价风景。换句话说,我们是在解读风景,根据自身的经验和记忆,以及共有的文化记忆来理解它们的形态。虽然人们历来会以种种方式进入荒野来逃避文明或世俗,但他们事实上还是在透过联想这一滤镜来观察荒野,就像观察一切事物一样。威廉·布莱克确切地指出了这一道理,他写道:“让某些人喜悦得热泪盈眶的树木,在另一些人眼中不过是挡了路的绿色物体。”从历史上看,山峰也一样。千百年来,人们将它们视为无用的障碍——正如约翰逊博士轻蔑地称其为“庞大的隆起”。如今它们被列为自然界最赏心悦目的形态,因为热爱山峰,人们不惜献出生命。因此,我们称为山的,其实是世界上的物质形态和人类想象力共同作用的产物——是我们的心灵之山。人们对待山的方式,与岩石、冰层这些实物几乎或者完全没有关系。山只是地理学上的偶然事物,它们不故意杀人,也不刻意取悦人,它们所有的情感特征都是人类的想象赋予的。山和沙漠、极地苔原、深海、丛林,以及其他被我们浪漫化的风景一样,始终就在那儿。岁月流逝,地质与气候的力量渐渐重塑着它们的物理结构,而它们一直就在那里,远远超出人类的认识能力。然而,它们也是人类观念的产物,千百年来,它们也因想象而存在。这本书就试图勾勒出,人们对山的构想是怎样随时间流逝而变迁的。所有人类活动都有一个特征:想象和现实脱节,山间正好将这个特质体现得淋漓尽致。石头、巉岩和冰块难以用手触摸,却很容易通过心灵之眼抵达;大地上真实的山,往往比心中的山更有抗拒性,甚至真实得致命。就像埃尔佐格在安纳普尔纳峰、我在拉金霍恩峰上发现的那样,我们凝望着、解读着、梦想着和渴望着的山,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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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夕felicity2024-05-27今天,曾激励早期登山者的激情和态度仍然活跃在西方世界的想象中,甚至比以往更加不可动摇。对成千上万的人来说,山峰崇拜已经司空见惯。陡直、凶险、冰冷——所有这一切如今自行转变为一种令人崇敬的地貌形式,它们的形象渗入了城市化的西方文明,这个文明越来越渴望野性和荒原,哪怕是经由他人获得的。过去二十年,登山成了发展最迅速的休闲活动之一。据估计美国每年有一千万人去登山,五千万人去山间远足。英国有四百万人自称是某种形式的山地远足者。据计算,全球每年户外运动装备和服务的销售额达一百亿美元,而且还在增长。与其他休闲活动相比,登山的奇特之处在于,它会夺去一部分参与者的生命。一九九七年夏季凶险的七周中,有一百零三人丧生。勃朗峰地区每年的伤亡人数平均都接近三位数。有几年冬天,在苏格兰山地遇难的人比在环山公路上出车祸死亡的人还多。马洛里攀登珠穆朗玛峰时,它是大地上不可征服的最后一座堡垒,是“第三极”。如今它是一座巨大俗气的冰冻泰姬陵,一块结着糖霜的精美的结婚蛋糕,每年被登山服务公司用来忽悠成千经验不足的客户。它的山坡上布满现代人的尸体,大部分躺在俗称“死亡地带”的地方,到那个海拔,人体会缓慢而不停地衰弱下去。***因此,三百年间,西方对山峰的看法经历了一场巨大变革。人们曾经斥责的山脉特征——陡峭、荒凉、危险——渐渐被列入它们最为人称道的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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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夕felicity2024-05-27然而十八世纪下半叶,人们开始第一次出于精神需要去往山间,而非不得已为之;与此相应,兴起了一种对山地雄壮景色的感知。一七八六年,勃朗峰被征服,严格意义上的登山运动也在十九世纪中叶出现。这固然是受献身科学精神的驱使(在早期登山运动中,真正的登山者在登顶后无一例外都至少要将一个温度计放入沸水,用来测试沸点),然而毫无疑问,没有对山的审美,就没有登山运动。冰、阳光、岩石、高度、角度和空气构成的复杂美感,即约翰·罗斯金所称的“空间无尽的清晰感,永恒之光不倦的真实性”,在十九世纪后期人们的心中无疑是非凡的。山脉开始对人心产生一种强大而往往致命的吸引力。一八六二年,罗斯金如此谈论自己最喜欢的高山:“陌生的马特洪峰对人们想象力的影响如此之大,最伟大的哲学家也无法抗拒。”三年之后人们首次登上马特洪峰。成功登顶的攀登者中,有四位不幸在下山途中摔死。到十九世纪末,阿尔卑斯山脉所有的高峰都被征服了——大多数由英国人登顶,山间几乎所有的关隘都绘成了地图。所谓的“登山黄金时代”结束了,在很多人看来,欧洲过时了,登山者开始把注意力转向“大山脉”,甘冒极端的艰苦,以及比攀登阿尔卑斯山更甚的危险,试图登上高加索山脉、安第斯山脉和喜马拉雅山脉诸峰:乌什巴峰、波波卡特佩特山、南伽峰、钦博拉索山,或者卡兹别克山,传说中火神伏尔甘就把普罗米修斯绑在那儿的石头上,用雷劈他。世纪之交,这些雄伟山峰对人们的想象力产生了无法抗拒的影响,它们往往在一个个崇拜者心中成了执念。干城章嘉峰,这座在晴天能从大吉岭屋顶积雪的山间避暑小镇望到的八千米山峰,吸引众多老爷太太逃离夏天印度低地上的高温。“干城章嘉峰白雪皑皑的山顶映衬在湛蓝的天空中,清晰而纯净”,荣赫鹏(Francis Younghusband,他是一九〇四年英军入侵中国西藏的统帅,人称“伟大的博弈者”)吟咏道,“缥缈如灵魂,在阳光下雪白纯净……我们都因它而振奋。”一八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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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夕felicity2024-05-27三个世纪之前,冒着生命危险去爬山在人们看来无异于疯狂,甚至几乎没人觉得荒野景色有什么动人之处。在十七世纪和十八世纪早期的正统思想里,自然景色主要依其作为农田的肥力而受到欣赏。草原、果园、牧场、大片肥沃的庄稼地——这些才是风景的理想要素。换句话说,驯化的风景,那些被犁铧、树篱和水渠赋予了人间秩序的风景,才是迷人的。早在一七九一年,威廉·吉尔平就注意到,“大部分人”认为荒野可憎。他继续说道:“几乎人人都喜欢忙碌的耕作场面,而不青睐大自然粗糙的造物,哪怕其中最杰出的作品。”山脉,这大自然最为粗率的造物,不仅无法耕种,在审美上也令人反感:人们觉得它们那不规则且硕大无朋的轮廓扰乱了心目中自然美的水准仪。十七世纪的人还算客气,把不喜欢的山脉称为“沙漠”,还有人申斥它们是地球表皮上的“疖子”“疣”“囊肿”“瘤子”,甚至“自然女神的生殖器”,因为它们有阴唇状的山岭和阴道般的山谷。此外,山脉也是危险的地方。人们相信极微小的刺激——小到一声咳嗽、甲虫伸一下脚,或鸟儿向满载积雪的坡地俯冲一下——都可能引发雪崩。你也许会落进冰隙蓝色的大口中,多年后被冰川反刍出来,摔得稀烂,冻得僵硬。也可能会遇上一位神灵、半神或魔鬼,他们因为领地遭入侵而大怒——传统观念里,山里总是住着充满敌意的超自然之物。约翰·曼德维尔在著名的《曼德维尔游记》中描写了住在厄尔布鲁士山诸峰之间的刺杀者部落,他们受神秘的“山间老人”掌控。在托马斯·莫尔的《乌托邦》中,“丑陋、野蛮而凶狠”的塞波雷德族人就被认为住在“高山中”。诚然,山地在过去为受困的人提供了避难所——比如罗得和女儿们在被赶出琐珥后,就逃往山里,可在大多数情况下,山脉还是人们避之不及的地貌。人们千方百计绕道而行,万不得已才沿着山的侧面走,或者从两山间穿过——就像很多商人、士兵、朝圣者和传道士不得不做的那样,可千万别爬上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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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舟2023-01-26如今,在二十一世纪初,数百万人的想像受到登山家與作家辛普森所稱的「巍峨高處的沉默召唤」所影响:攀登高山的反转重力,也是不断拉着你往上的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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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舟2023-01-08這比任何論據都更能證實人類的微不足道。一旦理解山岳何以颓坏,倾倒,就无可避免会意识到人类的心血是何等的不稳定且有时而尽。如果山尚且无法抵挡时间的摧残,城市或文明又能有什么胜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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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注销]2017-08-11那些到达高山顶的人,一半爱着他们自己,一半爱着被湮灭的感觉……从峰顶上看到的风景给予你力量,但是在某种程度上也摧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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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器猫2016-05-01没有动物或者植物可以在这里生存。在纯净的晨曦中,生命的缺席,这种自然的彻底贫瘠,只是加强了我们自身的力量。当人类的自然倾向向着大自然中一切富饶和慷慨的事物时,我们怎么可能期待其他人来理解我们这种来源于贫瘠的奇特兴奋呢?。我们没有翅膀,但是我们始终有足够让我们坠落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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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阿姨2015-04-16我感觉我上方的大气骤然清澈,整个珠穆朗玛峰的顶点屋脊和最高点揭开了神秘的面纱。我注意到从远处看上去离最后的金字塔底座仅一步之遥的雪坡上,有一个微小的物体在挪动,在向石阶靠近,接着第二个小小的物体跟上,然后就看到那第一个影子攀上了最高的那一级。当我站立着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戏剧性的一幕时,这个场景瞬间被吞噬在云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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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e Katze2015-02-18所有有關想像世界的故事中,最精彩的要數「納尼亞傳奇」系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