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家之物:艾丽丝·门罗自选集
最新书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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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日敦2021-04-06婴儿的哭声到底具有怎样的力量,能将你赖以生存的外在与内在秩序彻底摧毁?它像一阵风暴——不依不饶,急骤狂猛,又纯一不杂而自然天成。它充满指责而非祈求一一源于一股无法安抚的怒气,这是一股与生俱来的怒气,不受爱和怜悯的牵绊,足以碾压你头颅里的大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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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日敦2021-04-06她知道我也会跟他们在一起,然而她把我的出生视为某种终结而非开始。对她肚子侧酸痛不已的某处的踢打会停止;起身时,血液下涌到私处的疼痛也将消失(那感觉就像在那里贴了块发烫的膏药)。乳头不再肿大、发黑,疙疙瘩瘩;也无需每天早晨起床前在青筋暴突的双腿上裹上绷带。再也不用每半个小时左右就要小便,她的脚也会消肿,可以穿回正常尺码的鞋子。她认为我一旦出生,就不会再给她添这么多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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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日敦2021-04-06这是剧痛。之后会转为长久的痛。长久意味着它是持续的,却不一定始终发作;还意味着你不会因此丧命。这种痛,你摆脱不掉,但也要不了你的命。你不会每时每刻都觉得痛,但没有这痛你会熬不过漫长的年岁。你会学到一些缓解或消除这剧痛的诀窍,努力不去摧毁你不惜承受这痛而获取的东西。这不是他的错。他仍天真无知,或原始野蛮,他不了解世上有这样一种永无止境的痛。不妨告诉自己,无论如何你都是要失去她们的。她们会长大成人。做母亲的,私底下总会有这种略显荒唐的孤寂候在眼前。就算她们忘了这次,以后也会以这种或那种方式与你断绝关系。又或者,她们在你身侧徘徊,直到你不知该拿她们怎么才好,布赖恩就是这样子。话说回来,这是何等的痛啊。一辈子扛下去,去习惯它,直到它化作令她唏嘘的过往,而非任何可能的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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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日敦2021-04-06她正聊着天、听他们说话、干着活儿、看着孩子们,这时她会突然想起自己生活中不为人知的某些片断,犹如一场辐射大爆炸撼动着她。随即一份实实在在的暖意生发而出,安全感填满了她所有的空。然而好景不长,这安全感渐渐流失,她就像个发了横财又突然一无所有的守财奴,相信好运不可能再次降临了。想念牢牢纠缠着她,她开始数着日子过。有时她甚至会把一天分成几段,好更精确地计算到底过去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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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日敦2021-04-06这些女人没比卡特和索尼耶年长多少。但是她们已经步入了一个令卡特和索尼耶畏惧的人生阶段。她们将整片海滩变成一个舞台。她们的重负、养儿育女给她们带来的心劳体虚和行动受限以及为人母的权威,足以使这明朗的海面和风光迤通的小海湾灰飞烟灭。在高峻岩石当中,还歪歪扭扭地生长着红枝杨梅树和雪松。现在同样身为母亲卡特对她们带来的威胁尤其敏感。给孩子喂奶时,她常读些书,有时也抽根烟,以免陷入纯动物性机能的泥淖。此外喂奶也能让她子官收缩、收紧小腹,而非仅为给宝宝——诺埃勒——提供宝贵的母源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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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日敦2021-04-06她因欲望而湿润,被它空,饥渴地呻吟,她会粗鲁地动起来,带着一种不良的实用主义态度。“没错,只能这样了,”她对自己说,“假如没有更好的选择,这样也行。”这种心底的寒意,这种十足的堕行,只是让她的欲望更加肆无忌惮。她醒来时毫无悔意,浑身濡湿,精疲力竭,瘫软着像一具尸体,直到她的自我、她的耻辱和置疑劈头涌来。皮肤上的汗水冷却下来。她躺在温暖的黑夜里颤抖,只觉得恶心和羞耻。她不敢再次入睡。她渐渐习惯了黑暗,习惯了盈满微光的纱窗形成的一个个长形方块。病妇发出刺耳而怨愤的呼吸声,然后这气息又几乎消逝殆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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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日敦2021-04-06你不能说他们选择了错误的人生,或违背了自的意志,或没看清自己的选择。只不过,他们没料到,时光飞逝,他们非但没能超越昔日的自己,或许还落得不如当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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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日敦2021-04-06他们当中没谁住破房子,也都没有坐牢的亲戚。尽管如此,他们各自的家庭生活,以及所肩负的期望,仍不尽相同。不过,一且他们走得够远,远得看不到县监狱、谷仓升降机、教堂的尖顶,也听不到法院大楼的钟声时,这些差别便冰消瓦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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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日敦2021-04-06那些低级的、猥亵的、大人们可能闻所未闻的绰号,一喊出来就会破坏此刻的感觉,一种全然不介意彼此的相貌、习惯、出身和过去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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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院长2021-03-08就算她问了,我也不会说实话或不全是实话。做这个决断很艰难,但我必须这么做。我非常想念我的孩子们,但这或许就是我必须付出的代价。我正在学着给男人自由,也让自己自由。我也在学着不把性看得那么认真,这对我来说不容易为我起初并非如此,而且我也不年轻了,但我正在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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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龙月月2019-07-22婴儿的哭声到底具有怎样的力量,能将你赖以生存的外在与内在秩序彻底摧毁?它像一阵风暴——不依不饶,急骤狂猛,又纯一不杂而自然天成。它充满指责而非祈求——源于一股无法安抚的怒气,这是一股与生俱来的怒气,不受爱和怜悯的牵绊,足以碾压你头颅里的大脑。吉尔唯一能做的就是四处走。仿佛置身于暴风雨当中,在飘摇的小船上或房梁被狂风刮变形的危房中,吃喝这些寻常事也变得危及重重。你不敢不时时刻刻关注着这场风暴,否则它会击溃你最后一道防线。为了保持清醒,你将注意力集中于周围环境中某个令人镇定的细节上,但是这风暴的声响——我的哭声——能够占据每一个靠垫、地毯上的每一个图案或玻璃窗上每个小漩涡。我让你无可遁形。今天似乎永远也结束不了。漫长的白天和黄昏迟迟才作别,炙热的高温终于出现一丝松动,透出几丝宜人的凉意。好像是在一瞬之间,星星成群结队地现身了,树木则像云朵一般四处伸展,洒落一地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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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豆芽2019-11-21“永远要记住,当一个男人走出房门,他会把里面的一切都抛于身后,”她的朋友玛丽・门德尔松曾经告诉过她,“而一个女人出门时,地会把房间里发生的一切都随身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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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tt2022-10-23……大家还说她是城里人。这时他们口中的城里,指的是她所生活和工作的那个地方。但是也有其他的含意一不仅仅是指看得见摸得着的建筑、人行道和电车轨道,甚至也不仅仅是指熙熙攘攘的人群;它还意味着某种可以被不断重复的、更加抽象的东西,某种如同蜜蜂巢箱一样的东西,纷繁骚动却又井然有序,虽说不上全然无用或让人大失所望,但令人烦扰不堪,有时还危机四伏。这样的地方人们只有迫不得已的时候才去,离开时无不欢欣。然而,有些人却被它所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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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la2021-05-16更说得通的是,她理应要完成的交易,就是继续过现在的生活。这是个已经生效的交易。接受已经发生的,并且想清楚将来会发生什么。一天天一年年大抵相同,感情也没什么变化,只是孩子们会长大、可能会再有一两个孩子,他们也会长大,她和布伦丹将渐渐老去,最终垂暮。直到现在,到这一刻,她才如此清楚地领悟到自己正指望着发生某件事,某件能改变她生活的事。她把自己的婚姻当作一个大的改变接受了,但并没当作最终的改变。所以,现在她一无所有,只剩她或任何人都能清晰预见到的东西,那将是她的幸福,那就是她交易的代价。不是什么秘密,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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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la2021-05-16洛娜想起在沙滩上给海豚吹气的是波利。像她自己说的,她气量好。她平稳地吹着,看起来完全不费力。她穿着短裤站在那,裸露的双腿稳稳地分开,皮肤像桦树皮一样闪着光。菜昂内尔看着她。正是我想要的,他可能在想。如此能干又通情达理的女人,柔韧而结实。一个没有自命不凡没有白日做梦没有牢骚满腹的人。很可能就是他将来某天要娶的那种人。一个可以接过担子的妻子。之后他会改变、再改变,可能会再和别的女人相爱,用他自己的方式,但他妻子会忙得没空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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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la2021-05-16她跟他讲过一件事,这么做可能有点冒失。她告诉他自己在结婚那天,乃至整个婚礼过程中哭得有多厉害。但这件事她已经能当笑话讲了,因为她已经可以描述自己怎样试图把被布伦丹紧握着的手抽出来,想去拿手帕,但他就是不放手,于是她只能一直抽着鼻子。而实际上,她不是因为不想结婚或者不爱布伦丹而哭。她哭是因为过去家里的一切在她眼中好像都突然变得如此珍贵——尽管她总是计划着远走高飞——而那里的人对她来说也好像永远都比任何人更亲近,尽管她从来没向他们敞开过心扉。她哭是因为就在前一天,她和波利还在打扫厨房架子以及刷洗油毡时大笑,而她装作自己是在演一出悲伤的戏剧,说着,再见,老油毡,再见,茶壶的裂纹,再见,我过去经常粘口香糖的桌底,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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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la2021-05-16家庭生活的轻微打扰一一比如透过开着的窗户传来的孩子哭声、布伦丹偶尔因为散落在草地上的玩具没有放回沙盒里而不得不责备洛娜的声音、厨房里传出的喊声,问她有没有买做杜松子酒和奎宁要用的青柠一一所有这些好像都会让莱昂内尔有些战栗,在他瘦高的身体和急切而疑虑重重的脸上引起一阵紧张。每当这时,就需要一个停顿,回到有意义的人类交流水平上。有一次,他非常轻柔地用《哦,圣诞树》的旋律哼唱着:“哦,婚姻生活,哦,婚姻生活。”他浅浅一笑,或者是洛娜以为他在黑暗中微笑了。她觉得那个微笑看起来像她四岁女儿伊丽莎白的笑容,孩子在公众场合悄声向母亲咕哝一些稍有出格的话时,就会露出这样的笑容。一种秘密的浅笑,心满意足,又有点警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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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NotFound2019-12-23一天晚上,有人问,人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是什么?有人说,是孩提时代,那时可以整天无忧无虑地玩耍。夏天去河边戏水,冬天在路上打曲棍球。除了到处游耍、尽情享受,什么也不用考虑。不然就是年轻的时候,一个人天大地大,完全不负任何责任。再不然就是新婚燕尔时,与新娘情意正浓,还有稍晚一点,孩子还小的时候,他们到处跑着玩耍,性格中的缺点还未显现出来。父亲站出来说:“现在。我想也许是现在。”他们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现在自己还不老,病痛还没摧垮身体,却又足够成熟、洞达人生中的许多企求都注定无法圆满。很难解释这种情况哪里能让人感到幸福,但他认为有些时候就是挺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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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非2017-12-19她盯着他凝视了片刻,仿佛有一阵又一阵风吹过来打在了她脸上似的。风吹进了她的脸,吹进了她的大脑,把一切都撕成了碎片。“我记不住人的名字了。”她冷冰冰地说。接着这种表情又消失了,她努力恢复了一点那种戏谑俏皮的优雅风度。她小心翼翼地把书放下,站起身来,抬起胳膊抱住了他。不知是她的皮肤还是她的呼吸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陌生的味道,他感觉那像是切花的枝梗浸泡在水中太长时间而发出的气味。“见到你真高兴。”她说,一边还扯了扯他的耳垂。“你本来可以开车一走了之的,”她说,“开车一走了之,在这个世界了无牵挂,抛弃掉我。抛弃我。弃之不理。”他把脸紧紧贴着她的白发,贴着她粉色的头皮,贴着她那匀称可爱的脑袋。他说,绝对不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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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非2017-11-13她后知后觉,这时才明白一个身边大部分人自童年起就懂的道理——即便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成就,也可以心安理得地生活。太多的职业都不至于把你累垮。创造舒适生活所需的条件,然后去参加社交和公众娱乐活动,你甚至都没有机会无所事事,游手好闲。一天结束,你会觉得,你做的一切确实能让所有人都高兴,完全没有必要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