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最后的读书会
最新书摘:
-
Azeril2019-04-01九岁时,我被 J.R.R. 托尔金的《霍比特人》迷得神魂颠倒。我在去摩洛哥度假的时候看了这本书。当时我高烧四十度,摩洛哥医生给了我他唯一的药品——纯吗啡。我发着高烧,又用了药,开始迷乱兴奋。在丹吉尔古城的房间里,我躺在床上看《霍比特人》,一直到失去了意识。床边放着一杯很烫、很甜、很好喝的薄荷茶。我记得海面上吹来的微风,还有一白如洗的墙壁;我还记得那个长相英俊,总是不时出入房间关照我的摩洛哥人。最重要的是,我记得《霍比特人》。那是我能想象出的最变幻莫测的书。几年之后,我发现我记得的一半是托尔金的《霍比特人》,另外一半是我当时炽热纷乱的大脑的狂想。
-
Azeril2019-04-01我们家有一个避免扔垃圾和整理房间的万全之策——一头扎进书本里。就像中世纪时期的教堂一样,书本为我们提供了即时的庇护。一旦你沉浸到某本书里,你就不会被打扰了。书本不能在你做了错事的时候让你免于责罚,但能帮你缓期执行。不过我们很快发现,只有全神贯注地沉浸在书里才管用,看起来认真读书的样子可不算。 我能记起的,与父母之间最早的对话几乎都是关于书的:为什么那个人不明白费迪南就是不想打仗?为什么飞天万能车的牌照是 GEN11?根据父亲和母亲的说法,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人是可以很坏的,但也可以学着不要变坏,你自己会有一个判断。
-
Azeril2019-04-01母亲总是不假思索地与每一位正在哭泣、身处痛苦或悲惨的人说话。“如果他们不想说话,他们会告诉你的。可你怎么能熟视无睹呢?”母亲总是这样说。
-
Azeril2019-04-01我们坐在那里时,母亲说她真的觉得一个人的生活纯属私人领域。她认为秘密在现实生活中解决不了什么,也没有什么值得好奇的。人们说得太多,而不是太少。她认为一个人应该对自己的私人生活保密,从任何角度来说都是,不需要任何理由。她甚至认为政客也该有自己的隐私,只要他们不是伪君子。如果对如果对别人的过去刨根问底,可能永远也找不到一些足够正直有趣的好人来做事了。
-
Azeril2019-04-01“这也是书的功能之一。书能帮助我们诉说,让我们在不愿谈及自身的时候,有话题可以聊聊。”
-
Azeril2019-04-01家里没有一个人真正面对鲍勃已经过世的事实。我们每天都在谈论他,回忆过去的事情,想象他对某一本新书、某一个事件的反应。虽然他已经不在人世,但他会永远留在深爱他的人的生命中。就像你钟爱的书,无论距离上一次读完它已经过了多少时日,它都会陪你到永远。当我与母亲谈论鲍勃的时候,我也在想,当母亲不久于人世后,我是否能够同样谈起她。
-
Azeril2019-04-01“如果我们总在差不多的时间看同样的书,就跟一个读书会很像啊。”我补充道。我曾经参加过一个传统读书会,不过母亲从未参加过。 “你没有时间总去参加读书会!”母亲说。 “我有时间读书,而且我们总在谈论书。所以如果我们读同样的书,又一起讨论,这不就是个读书会吗?” “读书会不是都要带东西吃吗?”母亲问。 我大笑:“那我们就组个世上独一无二的、不吃东西的读书会吧。
-
Azeril2019-04-01那个夏天,母亲和我看的都是比较薄的书。可现在我们开始一本接着一本地看长篇巨作。或许,那意味着另外一种表达希望的方式。你需要很多时间才能看完波拉尼奥、托马斯或哈伯斯塔姆的书,连胡塞尼的也属于这类。我跟母亲说,我们看的这些书不仅都是大部头,还有一个相同的主题:人们对于命运承担了选择后的结果。
-
Azeril2019-04-01我把书里的那个问题和其他两件事记在了一张小卡片上,以便时刻提醒自己,然后再把这张皱巴巴的小卡片放进我的钱包。我写的是: 1. 提问:你想谈谈你的感觉吗? 2. 不要问你能做什么,直接提一些建议,如果不冒犯的话就直接去做。 3. 不必滔滔不绝地说话。有时只要陪伴就够了。
-
Azeril2019-04-01哈尔彭希望读者区别两个问题:“你感觉怎样?”与“你希望我问你感觉怎样吗?”即使被问的是自己的母亲。第一种问法显得咄咄逼人;第二种则温和多了,让被询问人有选择说“不”的权利。因为她可能那几天感觉不错,不想被当作“病人”;或者是状况非常糟糕,不想把注意力放在病情上;也有可能是那一天已经被问过很多次了,不想再回答了,即使问话的人是自己的儿子。
-
Azeril2019-04-01母亲借给我《灿烂千阳》的同时,还给了我许多其他的书,其中一本是《疾病的礼仪》,该书的作者是心理治疗师苏珊·哈尔彭。她是一名抗癌胜利者。副书名是《无话可说时要说些什么》。这本书主要讲述了如果你出现“做了某件事后反而适得其反,不如什么都不做”的情况时,你应该怎么做。近几年来,母亲和父亲一直都很关心临终关怀的题材,包括姑息疗法。临终关怀不仅仅可以减轻病人的痛苦,同样能够帮助病患和亲属在整个病程中尽可能地保持高质量的生活。很久之前,在母亲得知自己生病的时候,她就列了一个写满了她生前和死后的愿望的单子。她总是这么跟得上时代。这并非是她杞人忧天,也不是因为她异常忧虑。她说这仅仅是为了在她无法表述的时候,避免我们因为搞不清楚她的心愿而争论不休。
-
Azeril2019-04-01母亲一直教我们在做决定的时候,先想想做了决定后还有没有可以反悔的机会,要懂得做两手准备。当你陷入两难的抉择时,选择那个在必要时能重新再来的一个。不要选择少有人走的那条路,而要选择有逃生出口的那条。我想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人生的不同阶段,不假思索就愿意搬去异国他乡住一段时间的原因。如果你只待在家里,就没有机会去其他地方。但不管你去了哪儿,总还有机会再回家。
-
Azeril2019-04-01W.H.奥登有一首诗叫《美术馆》,创作于1938年12月,就是在反犹太的“水晶之夜”事件之后。诗中描述的是画家彼得·勃鲁盖尔的一幅画作,画中伊卡罗斯从空中坠落,其他人不是在忙于他事就是视而不见。书展接下来的几天,无论谈论书籍、出席会谈还是吃法兰克福苏打饼,我常常想起这首诗。诗的开头是这样的: “描写苦难,他们总是不会错。 这些古典大师,他们深知苦难在人间的位置; 深知痛苦发生之时,别人总是在进食、开窗或者木然踱步。”那段时间,我感觉这些“别人”就是我。母亲在承受痛苦,我却在继续我的生活。
-
Azeril2019-04-01对于《相约萨马拉》,我们越聊越起劲,后来不约而同地聊到了书中的首引文。其实,那不过是由毛姆写的一个极短的寓言故事。毛姆也是一位带给我和母亲很大阅读享受的作家。 毛姆的寓言故事是一则经典的伊拉克传说。讲述者是死神: “巴格达有一位商人让他的仆人到集市上买些食品回来。过了一会儿,仆人回来了。他面色苍白,浑身发抖地说:‘主人,刚才我在市场时,有个女人推了我一下。我回身看时发现推我的女人是死神。她看着我并且做了一个威胁的手势。请您把马借给我,我要赶紧离开这里才能躲避死亡的命运。我会去萨马拉,在那里死神就找不到我了。’于是商人把马借给了仆人。仆人翻身上马,策马扬鞭疾驶而去。然后,商人来到了市场,看见我站在人群中,于是向我走来,问我:‘为什么今天早晨你看见我的仆人时对他做出威胁的手势?’‘那不是威胁。’我说,‘只是有点惊讶的手势而已。我很惊讶在巴格达看见他,因为我今晚跟他在萨马拉有个约会。’”
-
Azeril2019-04-01那次旅行的某天晚上,母亲告诉我,再也没有什么时候比此时此刻更幸福了。麦克尤恩的《在切瑟尔海滩上》里的一个人物曾说过,他们之间最严重的问题就是,他们从没同时拥有过耐心与爱。而我们两者皆有。
-
Azeril2019-04-01“我总在想事情会不会有不同的结果。”在告诉了母亲那对夫妇的命运后,我这么说道。我知道她总会先看结局,所以很放心地讲出来了,完全不担心让她有剧透的感觉。 “我也不知道。”母亲回答,“应该不会,也许是主角们觉得事情应该有不一样的结果,所以你才会这么想。
-
Azeril2019-04-01如果我们家是个航空公司,母亲就是中心总调度,我们其他人都是机场上等待起航的飞机。我们不能直接飞向目标,一定要经过母亲的调度。她负责指挥我们,决定哪个人需要先飞,哪个人可以着陆。连父亲也无法幸免,尽管相对于我们来说,母亲对他的掌控已经非常留有余地了。 最让我们觉得困扰的是,必须小心翼翼地依计划行事。就像某架晚点的航班会导致机场大乱,调度备用机,航班滞后,乘客只能在走廊里休息等待结果一样,母亲也认为,超出计划的任何变化都能让我们的生活分崩离析。其结果就是,我的哥哥、妹妹,还有我,只要跟母亲商量过的行程有变,哪怕是最为微小的变化,我们也会心生恐惧。
-
Azeril2019-04-01母亲看书的速度很快。对了,有一点我要告诉大家。她总是会先看一本书的结尾,因为她无法忍受在阅读中等待着发现事情将会如何发展。在我开始写这本书的时候,我意识到,从某种角度,她已经阅读了我这本书的结尾——当你患上胰腺癌,并在确诊的时候发现癌细胞已经扩散,那么就不太可能拥有一个出乎意料的结局。你相当清楚命运为你埋下了怎样的伏笔。 可以说,这个读书会成为了我们的生活,但更准确地说是,我们的生活变成了一个读书会。或许我们的生活里一直都有一个读书会——只是母亲的疾病才让我们意识到它的存在。我们没有过多谈论读书会本身。我们谈论书,谈论我们的人生。 我们都有太多想看却看不完的书,太多该做却不能都做到的事。不过,我从母亲身上学到一件事:读书跟行动并不冲突,阅读真正的反面,是死亡。在阅读母亲心爱书籍的时候,我总是无法不想起她——而在我向他人推荐这些书的时候,我知道母女亲的一部分将会随之而去,传递给别人;母亲的精神也将会活在这些读者中,她对这个世界如此这般地爱过,那些爱也将会启发这些读者,让他们用自己的方式来爱这个世界。
-
Azeril2019-04-01书籍是带领我们探索彼此想法的媒介,让我们可以自然地探讨那些我们关心但又难以开口的话题,也一直能让我们在焦躁紧张时有话可聊。在母亲确诊后的几个月,我们聊的书也越来越多。但从《终得安全》开始,我们都意识到,我们的谈话不再只是像平时那样随意闲聊,我们在不知不觉中创立了一个特别的、仅有两名成员的读书会。在多次读书会中,我们的谈话围绕着书里主人公的命运以及我们自己的命运展开。有时我们很深刻地讨论一本书;有时我们在谈话中发现了自己,而其实这些与那本触动我们的书及其作者并无关联。 我想要更多地了解母亲的一生,以及她做过的选择,所以我总是把话题引向那里。不过她也有自己想谈的内容,就像她总是有自己的见解一样。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发现这一点。
-
ユリゴコロ2013-10-09好的生活品质比延长生命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