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石像

• 连木木

  2022-08-23
  图利乌斯 你别误解了我。问题并不在于我厌倦了与你交谈。虽说是有些 厌倦。问题在于我一夜没睡觉。这也是事实。我就是想模仿时间。也就是说，模仿时间的节律。我不是诗人，无法创建新的节律……我唯一想尝试的，就是让自己的存在稍稍单调一些。较少闹剧色彩。更针对观众……粗鲁地说，就是更多地睡觉。8小时睡眠，16小时守夜，我知道时间的这种版本。也许， 这也可以改变。
• 连木木

  2022-08-23
  普勃利乌斯幽闭恐惧症当然 会发作的，当你想到你会死在这里的时候……想从这里逃走，与其说是要逃离生活之地，不如说是要逃离死亡之地……也就是说，图利乌斯，我并不反对死亡，你别误解我。我也不反对铁塔，不赞成自由……自由或许并不比铁塔更好，谁知道呢……我不记得了……但自由就是死亡主题的变奏。死亡地点主题的变奏。换句话说，就是棺材主题的变奏……棺材已经摆在这里，瞧。只是还不知道死在什么时候，地点已经清清楚楚。图利乌斯，让我恐惧的恰恰就是死亡地点的清清楚楚。其他人的地点还不清楚。我的地点却清清楚楚。图利乌斯这地方有什么不好呢……他们也许装了太多的隐蔽探头。但这 只会强化与自由的相似……而且，谁知道呢，也许你是对的，这一切也许都是他们放映给我们看的。更有可能是录像。很有可能，这一切都是假定的。倘若这是真实的，它就唤不起真正的激情了。普勃利乌斯无论真实还是假定，我反正会死在这里……图利乌斯这就是空间的缺点，普勃利乌斯，这就是……主要的是，我想 说……其中存在着一个不再会有我们的地方……因此，瞧，它便引起了他们的特别关注……普勃利乌斯那么，在时间那里也同样有这些地方。有多少……图利乌斯（教训的口吻）在时间那里，普勃利乌斯，什么都有，除了地 点。尤其是在日期被取缔之后……而空间……它的每一个点都可以成为……因此空间得到了如此之多的描绘。所有这些风景和风光。写生画。纯粹的潜意识……这一套不适用于时间……比如，难道能画出时间的肖像画或静物画吗……
• 连木木

  2022-08-23
  图利乌斯快停下吧……普勃利乌斯让它流吧。鲜血可能是我唯一的证明，证明我真的活着。你却不想让它流出来。你究竟是替谁干活的？图利乌斯你……我想……你是疯了。普勃利乌斯四周到处是摄像头。这会让你怀疑所有人。我怎么能知道你不 是一个机器人呢？装有摄像头的机器人。摄像头藏在体内。也许，甚至不以你的意志为转移。早在提比略时代就开始了试验。我在报上读到过。用兔子做试验。再说，你逃出去后又跑了回来。他们趁机把摄像头植入了你的身体……让它流吧。至少，我能知道我自己不是机器人。否则我就会开始怀疑了……或许，一切的一切，包括你在内，都是录好的磁带。是放给我看的录像带。立体的。包括气味。比如花园和天鹅。或是海岸。因此老是一个风景，资金有限。要么是古典主义。尊奉三一律。为什么不呢？如果要在古典主义和自然主义之间作出选择，我还是会选择古典主义。为什么要拒绝冒充的计算机呢？冒充也是一种绝望形式，古典主义最终也会被编成一个程序。不是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说到天花板，图利乌斯，我看着天 花板，不知道是我在看着它，还是它在看着我……
• 连木木

  2022-08-23
  普勃利乌斯（沉思地）不一一不，让鲜血流淌吧。至少，这能证明我还不 是一座雕像。不是大理石像。不是经典作家。因为我有膝盖。很可能是经典的膝盖。不比亚西比德的雕像差。虽说我只见过这座雕像的复制品。或者，也不比雕塑《掷铁饼者》差。我看到的也是复制品。那座雕塑中最主要的东西并不是膝盖……不过反正是经典作品。那些总督就用这样的膝盖压住本地的首领们。在大理石澡堂潮湿的地面。在他们郊外的别墅。淡紫色的傍晚……灯火在壁龛中摇曳，油脂融化。棕植I树冠窃窃私语，就像复活的象形文字。首领在潮湿的地面爬行，张大嘴巴喘息。不，漂亮的膝盖。罗马人的膝盖。为了不让图利乌斯在这里对着录像带夸夸其谈……就让鲜血流淌吧……流吧。我甚至还可以再捅一个窟窿。（拿起剑，皱起眉头划破皮肤，用手指从伤口挤出鲜血。他不停地刺破皮肤，挤出鲜血，走出浴室的图利乌斯看到这场景。他观察普勃利乌斯片刻，然后快步走近普勃利乌斯。）
• 连木木

  2022-08-23
  普勃利乌斯（忧伤地）世界最好是在近处看……离得越近，你知道吗，感 觉就越敏锐。图利乌斯只是嗅觉而已……你要是真的思念世界，我在上完厕所后也可 以不冲水。普勃利乌斯说得俏皮。你以为这还有什么区别吗？也就是说，在你逃走之 后？这两个雕像，（他的声音里突然充满希望，他用手指指向剩下的两座雕像）你干吗要留下他们呢？图利乌斯（摇头）不，不能用这两个……只是为了换个班，留个种…… 个人的偏好。我从小就喜欢奥维德。你知道《变形记》是怎么结尾的吗？我的作品已完成，朱庇特的怨恨，刀剑和火焰，贪婪的衰老，均无法将它毁灭。罗马的势力扩张到哪片土地，哪里的人民就会把我阅读，如果诗人的预感灵验，我的声名将千秋万代地流传。普勃利乌斯我真想睡一下《变形记》！
• 连木木

  2022-08-23
  图利乌斯所有的一切迟早都会成为怀旧对象的。因此，哀歌就是最流行 的体裁。普勃利乌斯还有墓志铭。图利乌斯是的。与乌托邦不同。说到乌托邦，那么请问，我的安眠药在哪儿？普勃利乌斯少不了你的！你反正回来了。当然，是你自愿回来的，但是和被抓回来的反正一个样。你是怎么回来的，也并不重要。是赤手空拳回来的，还是因为思想回来的。思想，也是一种牧羊犬！
• 连木木

  2022-08-23
  图利乌斯安眠药呢？普勃利乌斯什么，安眠药？图利乌斯我们赌的安眠药。普勃利乌斯什么？图利乌斯你赌输了。普勃利乌斯什么？图利乌斯我就是因此才跑回来的：第一，为了证明你输了；其次，为了安眠药。普勃利乌斯你疯了！你疯了！你怎么会这么干呢？ ！要知道你已经逃走了 啊！不是简简单单地逃走，而是从铁塔逃走的！你自由了！你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一你——（找不到合适的词）却用你的自由来换一份安眠药！……图利乌斯你没想过吗，亲爱的普勃利乌斯，安眠药也是一种自由啊！反过来也一样。普勃利乌斯让你的悖论见鬼去吧？要知道，你已经逃了出去！要知道，你 还是找到了方法！可你这头瘟猪，却不告诉我！图利乌斯你要是换成我，也不会告诉我的。普勃利乌斯是的。可我是不会回来的！他们因此获悉了逃跑的可能性！ 你，你降低了机会！少了一种方式！方法有过。如今却不好使了。图利乌斯逃跑的方式，普勃利乌斯，永远存在。留在这里也是一种方 式……逃跑能证明什么？证明体系不够完善。当然，这对你来说很合适。因此，普勃利乌斯，你是什么人？ 一个野蛮人。因此对于你来说，司法官就是敌人，铁塔就是监狱。如此等等。对于我来说，司法官什么人也不是，铁塔什么东西都不是。司 法官和铁塔，也就是什么都不是的人和什么都不是的东西，都应该是完美的。否则不如回板房去。
• 连木木

  2022-08-23
  图利乌斯因为野蛮人向来更容易成为一位基督徒，而更难成为一位罗 马人。普勃利乌斯?图利乌斯出于对自己的怜悯，普勃利乌斯，出于对自己的怜悯。你想从 这里逃出去。或者想自杀。也就是说，你想要永恒的生命。永恒的一命。你不愿意让这个形容词与任何一个其他词汇搭配。越是永恒，就越多生命，是吗？普勃利乌斯这有什么？这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呢？图利乌斯是的，难道……你说什么话啊？这里没有任何不好的地方。恰恰相反。再说，这一切都能实现，普勃利乌斯，无论逃跑，还是自杀，还是获得永恒的生命。普勃利乌斯，所有这一切都是可能的。但是，对于一位罗马人来说，对于可能性的追求就是最大的有失体统。因此，亲爱的普勃利乌斯……普勃利乌斯什么？！你说什么？你是说，有可能逃跑？真的？你说，都能 实现……我没听错吧？……
• 连木木

  2022-08-23
  普勃利乌斯你是想说，我们在这里……这是……是作为后代的反面教 材……就像两只豚鼠？……图利乌斯不是……再说，豚鼠也不会说话。它们的声音需要翻译……那 叫做行为艺术……再说也没有哪些后代有足够的时间来研究我们。我们可是终身监禁……他们的脑袋里可装不下这么多思想。要成为思想，他们需要不止一个脑袋……嗯，怎么办？是的，两个更好……民间智慧。为了能把一个思想一直想到底……比如说，概率论。或者你说的这个“一直”。普勃利乌斯但这就是说……就是说，我们会成为同一个脑袋。也就是说， 从思想的角度来看。无论思想出现在哪里，它都得有个脑袋。右半脑和左半脑。图利乌斯我最好做左半脑。普勃利乌斯那为什么不躺在同一张床上呢？！ ！如果是用同一个大脑，身体也应该合二为一!图利乌斯问题在于，一个身体可能会发疯，而两个身体就不会。至少， 不会因为同一个思想而发疯。
• 连木木

  2022-08-23
  图利乌斯......更糟糕的是，人本身也是死胡同。因为人本身也就是直径半米的死胡同。在最好的情况下。无论用立方体还是解剖学还是其他方法来测量体积……普勃利乌斯也就是说，是空间中的空间？图利乌斯是的。物中的物。囚室中的鸟笼。无聊荒漠中的恐惧绿洲。就像一位诗人说的那样。
• 连木木

  2022-08-23
  图利乌斯普勃利乌斯，自杀可不是一种出路，而只是写在墙上的两个字“出口”。就像一位诗人说的那样。仅此而已。
• 连木木

  2022-08-23
  普勃利乌斯是啊。现在要是有鱼吃就好了。新鲜的……（盯着窗户）我的 眼睛最好是看不到这些星星。最好是在矿井里服刑，就像在共和国。到处是煤炭。挖煤的时候至少还有一种幻想，觉得是在挖一条通向光明的通道……当然，从空气中获取能量的确是一个好主意。提比略引入的这些机械肺，还有机械肝脏。他们所谓的血液是咖啡色的，这甚至也不错。不仅在经济上，而且在审美上都独立于中亚人和他们的石油。很像罗马城及其陶土的颜色……只是矿井，我想，还是更好一些。也就是说，没有这些与透明相关联的各种希望。蓝天，远方……山冈……翁布里亚。阿尔卑斯。尤其是在天气晴朗的时候。春天更好。一片青翠，等等等等。这些东西对于褐色眼睛的人特别起作用……看啊，看啊，死死地盯着……这时幻想便得到发展。不像在矿井里……看来，提比略考虑到了这一点。为了不让你翻墙，就让想象运动起来。显然，代价就是发疯……而且还有这些星星。
• 连木木

  2022-08-23
  图利乌斯（继续自己的思路）不是生命为了物质，而是物质为了生 命……（感到宽慰）有意思的是，他们怎么能确定那里不存在生命呢？用什么方式来确定呢？用探雷器吗？用辐射测量仪吗？用盖革计数器吗？普勃利乌斯也许，他们把基督教思想装进了探雷器。把多神论也装了进 去。把佛教和伊斯兰教也装了进去……这还不够用吗……你都顾不过来……
• 连木木

  2022-08-23
  普勃利乌斯你别再瞎嚷嚷了！图利乌斯我在瞎嚷嚷？你这个野蛮人，一个愚蠢无聊的野蛮人。因为， 没有之前和之后的事件就是时间。纯粹的时间。时间的截面。时间的一部分。就是失去原因和结果的东西。铁塔就由此而来。铁塔中的我们由此而来。摄像头也由此而来，目的是让铁塔中的一切在纯粹的时间中流逝。比如说，就是在一种最纯净的时间中流逝。就像在真空里一样。意义就在于此。尤其在你杀人的时候。要么在你不杀人的时候，不杀人的时候更有意思……就让他们看吧！他们或许能明白什么。可惜的是，提比略没活到今天，他要是活到今天或许会明白的。卡利古拉、元老院等等，这些人哪能明白的了呢？！但罗马不会随着他们而终结的。因此他们在录磁带……反正都一样，（细语，像变压器上的轰鸣声）反正都一样……就连后代……也未必。因为我们经历的事情只有我们能明白。没有任何其他人能明白。因为我们，我们拥有时间。或者说，是时间拥有我们。反正都一样。重要的是没有中介。在时间和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人。就像在傍晚的旷野，你仰面躺着，看天上的星星。你和星星之间没有任何人。我不记得，这样的情形最后一次出现在什么时候。好像是在童年。可是那感受好像就近在眼前。“我心爱的群星 升起，我孤身一人在床铺……”你的这位萨福又明白什么呢？！只明白一个词：“希腊”……她是一个个人主义者。她把无限当成了孤独。一个个人主义者，一个女色鬼。罗马人却把无限当成无限。因此，这个女人不适合你。完全不适合。她越是无限，你就越是个罗马人。提比略就是因此才建起这座塔的……而你这个愚蠢的野蛮人，却在坐失良机。不过无论如何，你还是有机会的。你是躲不掉的！其他人也是一样。因为，罗马的命运就是统治世界。就像一位诗人说的那样。普勃利乌斯哪位诗人说的？图利乌斯维吉尔。奥维德也说过。普勃利乌斯（目光扫过书架和壁龛）这两位诗人我觉得我们这里好像都有……
• 连木木

  2022-08-23
  图利乌斯瞎说，普勃利乌斯，脱离前因后果的犯罪更引人关注。没有动 机，也没有惩罚。一半的文学作品都是这个主题。普勃利乌斯但脱离前因后果的犯罪就不是犯罪。因为只有动机或者惩罚才能使其成为犯罪。图利乌斯这里的“其”指谁？普勃利乌斯就是……行为。行动。因为世上的一切都要依照它之前和之 后的一切来确定。没有之前和之后，一个事件就不成其为事件。图利乌斯那会是什么？普勃利乌斯我哪里知道！等待。“之前”的状态。要么是拉长的“之后” 。
• 连木木

  2022-08-23
  图利乌斯我是说，真正的罗马人从来不寻求差异。真正的罗马人对一切 都无所谓。真正的罗马人渴望一致。菜谱天天不一样，这甚至是一种欺骗。菜谱应该天天一个样。就像一模一样的每一天。就像时间本身……这是一种姑息，姑息我们的食物。还没有出 现完全的一致。不过，会出现的。
• 连木木

  2022-08-23
  图利乌斯就是说，他们等你有了后代之后才让你坐牢。大约就是在你对 老婆感到厌烦的时候……就是在一切都失去意义的时候。在“终身”这个单词获得意义的时候。不会提前……毕竟是计 算机。
• 连木木

  2022-08-23
  图利乌斯他说，毫无办法。他说，信仰不是标准。没有信仰也不是 标准。普勃利乌斯什么是标准？图利乌斯他说，就是置身帝国境内，再加上选择的缺失。也就是无处可 去。他说，根据最新法令，该标准适用于所有哺乳动物。
• 连木木

  2022-08-23
  普利乌斯不关司法官什么事。问题全在这部电梯。往下运大便，往上运 食物。比例严格。永动机……我真想知道是从哪儿开头的。普勃利乌斯什么意思？图利乌斯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普勃利乌斯这我要去问上帝。在末日审判的时候问。
• 连木木

  2022-08-23
  普勃利乌斯和图利乌斯的囚室：理想的两人居所，介乎 一居室住房和太空飞船舱室之间。装饰风格：更像帕拉第奥，而非皮拉内西。窗外风景能让人感觉位置很高（比如说有飘浮的云朵），因为监狱坐落在一座高约1000米的铁塔上。窗户或为圆形，像舷窗，或为四角磨圆的方形，像银幕。囚室中央是一根圆柱，装饰成多立克式样，或者说是支柱，是一根圆柱的外层，里面装有电梯。这根圆柱纵贯整座塔，像是芯棒或轴心。这的确是一根轴杆，本剧在舞台演出期间所出现的一切，以及自舞台消矣的一切，均通过这根轴杆上的孔洞出现或消失，轴杆上的孔洞集送餐通道和垃圾通道于一体。此孔洞旁是主电梯的门，此门仅有一次打开，是在第三幕开头。圆柱两侧是普勃利乌斯和图利乌斯的小囚室。设备：浴盆、桌子、洗脸池、坐便器、电话、嵌入墙壁的电视屏幕、书架。书架上和壁龛里摆有古代经典作家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