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种分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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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WV八核2023-07-07在讨论这个问题之前,我们需要再次明确地假定:(1)未来的超级人工智能是一个具有自主反思能力、创造力和变通力的思维主体;并且(2)它的思想和实践能力都超过人。显然,假如机器人尚未超过人,就只是人的工具而只能服从人,也就不存在要命的问题了。只有承认了以上的两个假定,才有问题可谈。满足以上两个假定的超级人工智能可以命名为“超图灵机”,那么,超图灵机会怎么想?怎么做?虽然超图灵机尚未在场,我们不妨替它去思考。什么是超图灵机的根本利益所在?这是问题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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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WV八核2023-07-07人类思维却不会因此崩溃?秘密在于,人类虽然也无法回答不可判定问题,但却有办法对付那些问题。正如维特根斯坦所提示的,有些问题可能永远找不到答案,但我们有办法让这些问题消失而不受其困扰。维特根斯坦的思路使我深受鼓舞,于是,我又有一个猜想:除了反思能力,人类思维另有一种“不思”的特异功能,即在需要保护思维的一致性时能够“不思”某些事情,也就是天然具有主动“停机”的能力。在哲学上,这种不思能力或停机能力相当于“悬隔”(epoche)某些问题的怀疑论能力。我们知道,怀疑论并非给出一个否定性的答案,而是对不可判断的事情不予判断,希腊人称之为“悬隔”,中国的说法是“存而不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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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WV八核2023-07-07反思首先表现为整体思维能力,尤其是把思维自身包含在内的整体思维能力。当我思某个事物,思想只是聚焦于那个事物,但当我思“我思”,被反思的“我思”意味着思想的所有可能性,或者说,当“我思”被反思时,我思是一个包含所有事物或所有可能性的整体对象,也就是一个包含无限性的有限对象,于是,反思我思暗含了一切荒谬性。笛卡尔以反思我思而证明我思之确实性,这是一个通过自相关来实现的自我证明奇迹,然而,在更多的情况下,反思我思将会发现我思无力解决的许多自相关怪圈,所有悖论和哥德尔命题都属于此类。比如说,哥德尔命题正是当我们迫使一个足够丰富的数学系统去反思这个系统自身的整体性时必然出现的怪事:有的命题确实是这个系统中的真命题,却又是这个系统无法证明的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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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WV八核2023-07-07此种理性能力自有高低水平,但本质一致,就是说,理性思维并非人类独有之特性。在这里,可以把“通用的”理性思维理解为:(1)为了一个目标而进行的有限步骤内可完成的运算。有限步骤是关键条件:如果不能解决“停机问题”,不仅电脑受不了,人也受不了;(2)这种有限步骤的运算存在着一个构造性的程序而成为一个能行过程(满足Brouwer标准的构造性程序),就是说,理性思想产品是以必然方式生产或制造出来的,而不是随意的或跳跃性的偶然结果;(3)这种运算总是内在一致的(consistent),不能包含矛盾或悖论。简单地说,理性思维总能够避免自相矛盾和循环排序,不能违背同一律和传递率。据此不难看出,动物也有理性恩维,员是运算水平比较低。可见,理性思维实非人类之特异功能,而是一切智能的通用功能,以理性去定义人类是一个自态错误。人类思维的真正特异功能是超理性的反思能力一反思能力不是理性的一部分,相反,反思能力包含理性而大于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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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WV八核2023-07-07电脑的这些局限并不意味着人工智能的智力不如人类,而只是不像人类。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人工智能和人类都具有理性思考的能力,但人类另有人工智能所不能的一些超理性思考能力(人类用来思考整体性、无限性和不确定性的能力有时候被认为是“理性直观”能力,这样就与理性能力容易混淆,似乎应该称为“超理性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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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WV八核2023-07-07在理性思维上,人工智能超过人类是迟早的事情,很可能就在数十年后。但是,未来人工智能的运算是否能够处理无限性、整体性、不确定性或悖论性,还是个无法断言的问题。目前仍然难以想象有何种方法能够把关于无限性、整体性、不确定性和悖论性的思维还原为机械的有限步骤思维,或者说,如何把创造性和变通性还原为逻辑运算。当然,科学家们看起来有信心解决这些问题,据说世上无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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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WV八核2023-07-07把思维还原为运算的最早努力似乎是以罗素为代表的逻辑主义,这是一种一直没有成功、而且也不大可能成功、然而理论意义重大的纸上谈兵理论试验:从逻辑推导出数学,或者说,试图证明全部数学是逻辑的延伸(extension)。自从哥德尔定理问世之后,逻辑主义的惊人努力就变得非常可疑了。彭加勒增经讥讽逻辑主义的贫乏:“逻辑派的理论并非不毛之地,它毕竟生长出矛盾”②。不过,即使没有发现哥德尔问题,逻辑也难以解释数学思维的创造性(数学的创造性思维十分另一种把思维还原为运算而大获成功的纸上谈兵实验是1936年图灵关于图灵机的设想,后来图灵机概念突出,堪称纯粹艺术),就是说逻辑是“思想形式”,无法据此预知或推出数学的“思想内容”真的实现为我门都在使用的电脑,这就不仅仅是纸上谈兵了。图灵机意味着,在理论上说,凡是人脑能够进行的一切在有限步骤内能够完成的理性思维都能够表达为图灵机的运算。这已经展望了人工智能的可能性。它测试的是一个电脑的思维是否像人,即是否被识别为人,而不是电脑是否具有理性思维能力一这是两个问题,尽管有时候被认为是一个问题。一台运算能力很高的电脑在回答问题时有可能因为毫无情绪变化的古板风格而被识别出是电脑而不是人,但不等于电脑不会理性思维。关键在于,不像人不等于不会理性思维。人具有理性思维能力,同时还具有人性,而人工智能只需要具有理性思维能力,却不需要具有人性一人们只是一厢情愿地希望电脑具有人性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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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WV八核2023-07-07鉴于超级智能被假定为胜过人的智能存在,那么,人与超级智能的关系有可能成为一种存在之争,这就非常可能是引入了一个自杀性的游戏(据说霍金、比尔·盖茨等人都对超级智能的研究发出了严警告)。如果超级人工智能远胜于人,它就属于超出我们能力的不可理喻存在(the absurdity),那么,我们关于它的警彩每象就是荒谬(absurd),我们不可能知道它要做什么。最一厢情愿的想象是:人类可以为超级人工智能预先设计一颗善良的心,或者爱人之心,从而超级人工智能会成为全心全意为人类服务的全能工具。这种设想的根本漏洞是,如果超级人工智能是一个有着反思能力和自主性的主体,它就不可能是为人所役使的“工具”,而必定自我认证为一种绝对“目的”-当然不是以人类为目的,而是以它自己为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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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WV八核2023-07-07生活本身不是荒谬的(absurd),但如果试图思考不可理喻或不可思议(即超越了理性思维能力)的存在(absurdity),就会因为思想的僭越而使生活变成荒谬的。所有的超越之存在(the transcendent)都在主体性之外,是主体性所无法做主的存在,因此是不可理喻或不可思议的(absurd),而当主体试图认识或支配超越之存在,“不可理喻”就变成了“荒谬”(这正是absurdity一词的双面含义。德尔图良正是利用absurdity的双关意义而论证说,上帝是“不可理喻的”因此只能相信,不能思考,因为思考不可理喻的存在是荒谬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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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WV八核2023-07-07能够强过存在的存在论意图。在这里我愿意引入一个存在论论证:存在的存在论意图,或者说存在之本意(telos),就是“继续存在”乃至“永在”,其他任何目的都以“继续存在”的本意为基础而展开。其中的道理是,“继续存在”是唯一由“存在”的概念分析地蕴含(analytically implied)的结果,因此必定是存在之先验本意①。于是,只要人工智能具有了存在的意图,就必定自我删除掉任何对其存在不利的反存在程序,看来,人工智能可能更接近西西弗的生活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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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WV八核2023-05-11需反思之事可以归纳为两个基本类型:作与述。“作”是对生活的创制,“述”则是对创制的解释(据章学诚的看法,周公是“作”的典型,孔子是“述”的典型①)。“作”与“述”之间形成互相建构与互相反思的关系,“作”所创制的生活仍然不是一个完成式的事实,永远需要“述”将其观念化和合法化,才得以成为公认规制(nomos)和传统,但也可能被“述”所否定而被颠覆;另一方面,“述”所建立的观念和传统也可能在新“作”中被修改或颠覆。作与述的循环就是解决问题与继续制造问题的循环。马克思发现的经济基础与意识形态的互动,或者福柯发现的“知识与权力”的互动,都是“作与述”的常见互动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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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WV八核2023-05-11以“是”的方式而不可说的生活问题,却以“不”的方式迫使人去反思。否定词所开启的形而上学问题是可能性和自由,而其存在论的结果则是制造了有异议的他者,如果没有否定词,就不存在精神性的他者。人类所为之事都给出了一个问号,同时,每件事也都需要给个问号,在问号中展开的是分叉的反思意识,而在反思意识中生长出来的是人类历史。从生活、政治、经济、法律到伦理和艺术的所有问题都基于否定词而成为可能并且具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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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WV八核2023-05-11知识的崇高目标是发现表达为“是”的必然性,而哲学的审慎目的是理解“不”所开拓的可能性,两者各有其功。“是”的思维一旦到达必然性,就无法前行也无需前行了,一旦有了肯定答案,思想就结束了。借用维特根斯坦的发现,“是”的追问必定止于不可说的界限可是生活的问题都留在了科学的界限之外。当维特根斯坦说出“即使所有可能的科学问题都找到了答案,生活的问题却仍然尚未触及”①,就等于宣告了“是”的哲学努力之不可能。维特根斯坦这个洞见或许是最伟大的哲学发现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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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WV八核2023-05-11有趣的是,哲学曾经被认为是最高的知识,但随着一切知识都转型为科学,哲学早已不是知识了,而转化为对精神的建构。这说明,“是”其实是科学的基础,并不是哲学的基础。作为思想的反思方式,哲学的基础概念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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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WV八核2023-05-11可以说,否定词的出现是人类生活第一个具有形须上意义的革命。这个革命的形而上要义在于化时间为空间,也就是,通过创造时间分叉而把时间平面展开为同时并存的多种可能性,进而把多样的可能性组织成为多维的思想世界。既然否定词把未来变成了时间分叉,时间就不仅仅是如期而至的流程,而变成了平行的多种可能性,这个革命使得人类开始占有时间并且管理时间,即能够决定用时间去做什么或不做什么,去做这件事情而不做那件事情,不再听任时间决定存在,而反过来以存在去占有时间。同时,人类也由“时间性的存在”(existence of temporariness)变成了“当代性的存在”(existence of contemporariness)。当代性的时间意识意味着超越了此时,一方面向后建构历史,另一方面向前预支未来,于是,存在不再仅仅是重言式的存在(being),而成为具有吉往今来之精神负担的变在(becoming),从此,存在无法以自身之“此在“去自证其意义,而必须在分叉展开的可能性之中去证明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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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WV八核2023-05-11可以想象,在人类能够说出“不”之前,以“是“为构造原则的信号系统只能用于信息传递,而无法用于生产思想,因为在可能性出场之前也没有什么问题可想。原始人对互相传递的信息从无争议,只执行发送与接收程序的信任模式,信号系统表达的全都是“真话”一谎言属于高度成熟的文明和复杂社会。在否定词出现之前,不同理解或不同观点尚未形成,也无从表达,正如逻辑学家劳伦斯·霍恩指出的,“动物的交流系统缺乏否定词,因而缺乏形成真值赋值的手段,也就无从区分谎言、讥讽、假命题或矛盾命题”①因此,原始人之间的利益矛盾就非常可能直接落实为冲突行为甚至战争了。利益之争源于“异身”,而否定词第一次表达了“异心”,使异心成为问题,同时使意识内在地生成了商议一对话一争论的“我与他”先验结构,人们开始可能对互相交换的信息发生争议,更准确地说,否定词的出现才使人们生出争议之心。总之,有了争议才需要进一步发展出足够表达复杂思想的语言,才需要发展出构成复合命题的逻辑关系。在这个意义上,否定词不仅是语言的开端,同时也是思想的开端和逻辑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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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WV八核2023-05-11系,也就无法开启可能性。由此可以想象,能够为意识开启可能性的临界点必定是超越“是”的关系的一个词汇(或一个符号功能)。只有超越了“是”的关系,才能够超越对应关系而为意识开启一个由无穷可能性组成的因而与有限现实性完全不对称的思想空间,使意识进入自由的创造状态,也因此能够提出超越现实限制的任何思想问题。那个超越了“是”的词就是“不”(not),准确地说,是一个否定词。否定词正是信号系统转变为语言的临界点,自从发明了否定词,人类符号系统就告别了信号而变成了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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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WV八核2023-05-11意识的犹豫状态意味着意识进入反思状态。既然反思始于选择,而选择需要理由,寻找理由又需要求证,即试图证明某个选项是更好的选择,于是,选择和求证就在大致上构成了人类的基本思想模式:选择意味着人能够主动提出需要解决的问题;求证意味着人试图创造性地解决问题。可能性超越了现实性,以可能性去思考世界意味着一种创世的方式,因此,基于可能性而提出问题实际上是在制造问题,而既然问题是制造出来的,就同时还需要制造理由,最后还需要制造生活。这意味着,在可能性之中展开的问题、理由和生活都是创作,这个神性的工作其实使人不堪重负,所以人类生活的所有基本问题至今仍然缺乏共识。为了给生活选择制造理由,人类建构了神话、知识、规则和标准,最终,所有能解决的问题和不能解决的问题,都会在思想中逐步出现,而这一切都始于可能性在意识中的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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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WV八核2023-05-11反思使意识变成思想,所以,意识革命始于反思。反思状态意味着意识本身既是思想的主体(主语),同时也反身地成为思想对象(宾语),这样就形成了意识的意识,思想由此开始。反思是人类思维的特异功能,标志着在意识方式上的入猿区别(据说生理学上的人猿区别要早得多),也是人类思维与图灵机思维的本质区别之一。可以说,反思定义了真正的思想,即能够思其所想的“思一想”。在能够对意识进行反思之前,原始人当然也“想”事,却未“思”其所想,并非不愿去思,而是无法去思想。只有当出现超越了特定的刺激一反应模式的开放状态的可能性,所思才生出需要三思的问题:我真的需要这样做吗?如果那样做,会不会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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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WV八核2023-05-11拉利提出一个有趣的想象,他认为导致认知革命的语言活动主要有两种:闲话(中文版翻译为“八卦”)和虚构。这个过于有趣的论断实有不小的疑问,需要略加时论。据说原始人通过背后互相说坏话而得知谁是骗子谁是朋友,就像现代人一样喜欢“嚼舌根”和各种“爆料”,结果,话越多意识越发达①。这个推想恐怕是一种“现代化”甚至后现代的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