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Last Gift
最新书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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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10-11她第一次和尼克讲述这个梦的时候,他很是不安。她并没有第一时间就告诉他,而是在梦境反复出现以后才和他说的。她吃不准自己一开始为什么要犹豫,是否只是因为合适的时机没有出现,还是说梦境带来的感觉太痛苦了,那种负罪感太真实了,又或是她害怕他会嘲笑自己竟然操心梦的意义。他俩在一起时就是这样子的,只要有一个人因为生活的悲剧(说起这几个字眼时,要戏谑地拉出一张忧伤的长脸来)而一脸严肃,另一个就要大声嘲笑。他俩喜欢共同营造一种轻松的氛围,这也给了安娜一种成熟的分寸感,让她学会拒绝把自己的痛苦看成是什么非同寻常的东西。她嘲笑生活的悲剧,为的是躲避严肃的自傲对人的诱惑,而悲剧感在她看来暗指的就是这一点。她觉得尼克的笑声与之类似,但又有不同。他的笑声是为了显得放松,显得像个性情世故圆滑、无需自怜自艾的男人,像个军官,虽说这并不能让他在谈起自己的工作时抵御自我膨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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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10-11“他怎么样?”安娜问。她问出这话的时候,努力压下心中的反感,不只是因为她觉得这个问题是不得已而问的,更是因为她很可能会得到的那个回答。妈还能怎么说呢?他好转了(没有更糟);他更糟了(没有好转)。她绝不会说:老实讲,那第二场中风差不多让他彻底玩完了。他躺在那里,说不出话,大小便失禁,低声呻吟着寻求同情,简直要把我给逼死了。她不能那么说,那太骇人听闻了,会让她显得铁石心肠,而且她也许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一层。要是这件事由安娜说了算——她也不会对任何人承认自己有这样的想法,她会让那个倔强的男人安安静静地走,至少也会随他一个人去,不去动他的秘密和他的沉默。贾马尔老是操心父亲的沉默之中蕴藏着什么,可她已经厌倦了,不是出于对他的厌恶,而是因为这件事毫无意义的单调与乏味:无论那里有什么,他都不会和他们说自己的事情。她早已放弃了破解她那未知的杂种身世,转而把关注点放到她在自己的人生中成为怎样的人,而非她从哪里来。不过那个问题她到底还是问了,也许是为了母亲而问的,但更有可能是为了她自己,以免在母亲眼中显得冷漠无情。“他好些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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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10-11那么多的事情他拼命地不让自己去想,这些年来他以为他办到了,即便他时不时地就会被冷不丁冒出的什么东西杀个措手不及,其威力更是出乎他的意料。也许好多人都是这样子的,躲躲闪闪、迂回曲折地在生活中穿行,在伤皮不动骨的打击不时落下时龇牙咧嘴一下,面对一个愈战愈强的对手做出一场虚弱且无望的抵抗。又或许生活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其实并非如此,时间带来的是平静与和解,只是他没有那么走运,或是没有认识到自己的运气。尽管他努力逃避,但他知道,岁月正在将他拖垮,有些事情正变得越来越难以置之不理,有些他早该补救却一直回避的事情。如今他病倒了,垮掉了,再也无力忙个不停或是把心思放到别处了,只能躺在黑暗中,等待着痛苦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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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10-11即便如此,他还是经常睡不着。再小的动静也能把她弄醒,所以他只能直挺挺地躺着,直到他听到她的呼吸声变了。但有些时候他实在是忍不住,恶心和胃痛压倒了他,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头脑内部的地下室里尖叫着,叫啊叫啊,像一只濒死的动物。还有些夜晚,他静静地躺在那里,无法入睡,在他意识的角落里,他看到跳动的红光和绿光——痛苦就潜伏在那里,等待他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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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10-11他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疲劳感。他感觉像是身体里的一种关键体液被抽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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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10-11贾马尔一个人和母亲在一起的时候,他就会让母亲说话,从不插嘴,而是细细品味她如何从容不迫地给那幅图画增添深度,时而停顿片刻,让一处被遗忘的细节浮出水面,或是因为一件她先前没能想起的事情而自顾自吃惊。当他注意到任何前后不一致的地方时,他尽可能不去质疑母亲。那时他还不知道故事不是静止不动的,不知道故事会跟随新记忆的出现而变化,会伴着每一处新细节的加入而做出微妙的自我调整,因此看似前后不一之处也许只是对于“过去可能发生了什么”的一种不可避免的修正。他并非有意识地认识到这一点,但他有聆听的直觉,最终达成的效果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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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10-11妈的童年故事则是一点一滴浮出水面的,是在她的另一个故事讲到一半,或是训斥完他俩还意犹未尽之时,这次偶然想起了一段经历,下次偶然勾起了一种情感,再下次在她的思绪不知飘向何方的时候,她又不知不觉间陷入了对一件小事的回忆。贾马尔也有他自己的聆听方式,不是他后天习得或是刻意练习的,而是不假思索、不费功夫便得来的。他一言不发地聆听着。他既不询问细节,也不打断对方。如今他有时会想,也不知道是不是孩子们就是那样听故事的,还是说他就是一个乖巧听话又孤独的小男孩,而妈和他讲的这些事情已经够新奇有趣的了,无需他再继续追问。母亲会简笔勾勒出某一刻的场景,他来生动描绘出整幅图画,然后在脑海中已有的其他画面中间为它找到一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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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10-11他的父亲时常沉默,也喜欢独处,因此也许在他此刻置身的那个去处,他感觉不到痛苦。这只是做儿子的一点幻想,一点一厢情愿。妈常说他俩很像,都爱沉默,也许他俩的确像,但爸的沉默有时是阴沉的,他的孤独也有一种威胁的意味,就好像是在告诉你,在他去往的那个地方,等待你俩的不会是一场快乐的相逢。这种时候,他的面容会变得乖戾,拉得老长,眉头紧锁,眼睛里闪着某种痛苦或是羞耻。他在这样的情绪状态下说话时,哪怕是跟妈说话,他的声音也会变得刺耳,他的话语变得冷酷。贾马尔讨厌这样,但他最最讨厌的还是爸和妈这样说话。这让他不寒而栗,满心忧虑,忧虑那声音会指向何方,忧虑它会给母亲带来的不幸——他知道一定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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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10-11她不禁寻思,当爸妈的是不是就得这样,边看着孩子们变成自己渐渐有所忌惮的男人和女人,边琢磨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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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10-11玛丽亚姆觉得她讲话的腔调也变了,抛下从前的声音,拾起一个新的声音,虽说依然亲切(大多数情况下),却潜藏着一股以前没有的暗流,一股挑战与世故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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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10-11在救护车里,玛丽亚姆的心被一种恐慌攫住了,它的名字她已经再熟悉不过。他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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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10-11当她看到他垮掉的躯体倒在门口时,她想到了死亡,他的死亡,她自己的死亡。后来,他的倒下让她想到他的离去,接着又想到她自己的人生,想到它的开端和它永无休止、悄摸无声的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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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10-11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就像是发生在一段虚构的人生中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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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10-11人性的百态,只需浅尝辄止地揣摸一下也就足够了,真的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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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10-11这些简报帮助她将自己遭受的打击弱化成某种更加司空见惯的东西,将刚刚发生的变故置入熟悉的剧情背景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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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10-11不知怎的,只要他就在她的面前,她就能沉浸在“需要做什么”的细节之中,哪怕有时候就连靠近他都是一项艰巨的挑战。可是一旦拉开距离,他就会支离破碎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中,化为一节节骇人的片段,让她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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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10-11伴随着他的嘟囔声和呻吟声,他的身体一通稀里哗啦,一发不可收拾——被糟蹋、被欺骗了一辈子,到头来它也让他丢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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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10-11他穿得不够,出于他个人的愚蠢理由,而这场严寒让他抑制不住地打起了冷战,由内而外地瑟瑟发抖,让他觉得自己的身子骨眼看就要散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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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10-11可就在他坐上公交车的时候,他知道自己身上出了点不同寻常的事情——那是一种越来越强的无助感,让他不由自主地呻吟起来,他身上的血肉一面发热,一面萎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空虚感。一切发生得慢条斯理:他的呼吸节奏变了,他开始战栗,出汗,眼看着自己垂头弓背,蜷成一团自暴自弃的人类形态,对此他再熟悉不过了——那是一具等待痛苦、等待解体的人体。他冷眼旁观着自我,他的胸腔、髋关节和脊柱的分解让他有一点惊慌失措,仿佛肉体和精神正在彼此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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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10-11下班的时候他就觉得疲惫,是那种偶尔会在一天结束的时候莫名其妙找上门来的疲惫,近几年来尤为频繁,每当这时他就只想坐下来,什么也不干,直等到那精疲力竭的感觉消退,或是等到有双强有力的臂膀过来将他抱起,带他回家。如今他老了,至少也是快老了。这样的愿望就像是一段记忆,仿佛他记得很久以前有人这样做过——将他抱起,带他回家。但他认为那并不是记忆。他人越老,心头的愿望有时就越幼稚。他活得越久,他的童年就离他越近,越来越不像是对他人生活的遥远幻想了。